他此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跳如擂鼓。
他和堪十郎的身形类似,此时穿得是堪十郎的衣服,一身猎户装扮,脸上也易了容,就是照着那位堪十郎模样弄的,脸上还有意添加了草木划痕、汗渍、尘土,遮掩瑕疵。
他原本还担心春日部家的武士盘问,提前审讯了堪十郎,准备了一堆说辞,结果这帮人一听是南边回来的,连查都没查,直接架着他就往本丸跑。
听到春日部俊家那急切到近乎破音的质问,孙六知道火候到了。
孙六埋着头,气喘吁吁喊道,“今日清晨,神户下总守殿便正式出阵,并令赤堀肥前守殿(即赤堀具氏)亲率一千先锋,轻装出阵先行来援!”
“果真?”春日部俊家眼冒绿光。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孙六语速飞快,“高松贼子本想在南边列阵阻挡,结果被肥前守一个冲锋就给杀穿了……高松宗治小儿接报后便下令东逃……”
“好!好!好!”
春日部俊家连说了三个好字,将手里攥了半天、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的半个饭团狠狠砸在地上。
他一脚踹开孙六,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武运昭彰,定可一战震动伊势。
“高松宗治啊高松宗治,你也有今天!”俊家仰天大笑,笑得五官都扭曲了。
他转过身,看着同样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伊坂、星川两位城主,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光芒。
“传我军令!”春日部俊家的声音在伊坂城头炸响,“全军集结!大开城门!”
周围的武士和足轻们早就被城下那些丢弃的辎重等战利品撩拨得眼红心跳,此刻听到军令,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给我咬住高松军,定不能让高松小儿走脱!”俊家挥舞着太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谁能砍下高松宗治的脑袋,赏钱千贯!知行五百石!给我杀!”
而一直趴在地上装死的鹈饲孙六,悄悄抬起沾满泥巴的脸,看着春日部俊家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咧开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
天文十六年(1547年)三月,观音寺城。
从京都返回,六角义贤为了彰显自己在大塚城之战、金冈合战中的赫赫武名,这位六角家的少主别出心裁,搞了一出声势浩大的“入城仪式”。
这自然不是入观音寺城,而是入南近江的各家豪族的城。不但宣示其武功,还能敲打了一遍配下豪族。
不仅如此,他还新颁布了一道“六角式目”。
在六角家家督、少主所经之处,全部都实行了戒严,异常肃静。当地豪族都得正装出迎,跪伏在城外道路两侧。
官道上,六角义贤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华丽的大铠,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他自认为威严、庄重的神态。
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地平视前方,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在他看来,自己这一仗打得漂亮极了,威震近畿,这些跪在路边的豪族心里指不定多崇拜自己呢......
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
此次出阵摄津、堺町的南近江豪族,除了死伤了不少青壮外,捞到的战利品少得可怜,至于增加知行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心里多有怨言。
六角义贤完全沉浸在自己武名得显的兴奋之中,对底下的怨气一无所知。
他春风得意地回到观音寺城,屁股还没坐热,东边就传来了高松宗治拿下桑名郡的消息。
随消息一同抵达的,还有高松宗治亲笔写来的信函。
信上洋洋洒洒一大篇,中心思想却只有一个:
主公明鉴!我高松宗治绝无私自扩张的野心,实在是那尾张的“织田之虎”——织田信秀欺人太甚,意图染指桑名!我为了替六角家守好东大门,迫不得已才出兵桑名众,一切都是为了防备织田家啊!
六角义贤看完信,感觉有道理啊!
尾张之虎能是那么简单可以对付的吗?
一个作乱近畿而不成功的细川国庆,尚且如此难对付,自己在后藤贤丰、蒲生定秀等老将辅佐下,都差点败了。
对付一个成名多年,战功赫赫的尾张之虎,自然更不容易。因此而拿下桑名据守,倒也说得过去。
他兴冲冲地拿着信跑去见父亲六角定赖,替高松宗治表功。
可六角定赖这只老狐狸,哪有那么好骗。
靠在病榻上的他,听完儿子的慷慨陈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防备织田家?他高松宗治要是真这么忠心,怎么不把打下来的桑名郡献给观音寺城?”
六角义贤一愣,挠了挠头:“父亲大人,高松殿毕竟是外样……”
“你也知道他是外样!”六角定赖猛地咳嗽了两声,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一没有我六角家的血脉,二没有把家眷送来观音寺城做人质,三还敢打着防备外敌的幌子私自扩张领地。这算什么忠臣?浅井氏对比之下,都比他让人放心......”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况且他得了公方的看重,未尝没有攀附的心思……名正言顺脱离本家!”
一臣二属,在战国时代并不稀奇。
三好长庆祖孙三代,本是阿波细川家的家臣,却一直在细川京兆家奉公,实则两属。
木泽长政崛起后,回归河内畠山家任守护代,同时又是细川晴元的臣子,受命镇守大和国。
后世还有细川藤孝、明智光秀,长期是将军与信长的两属臣子,直到双方关系破裂,才彻底转为信长家臣。
这种两属的前提是两个主家不能对立。
如今六角家与将军关系和睦,所以六角定赖也无法置喙将军对高松宗治的恩典。
但他这辈子见过的“识时务的俊杰”太多了。
主家强大时,他们比狗还温顺;主家一旦露出疲态,他们咬起人来比狼还狠。
六角定赖看了眼自己的儿子。
谁敢保证家主永远英明、主家永远强大?
六角定赖的治国之道,向来是把危险掐死在摇篮里。
他通过各种手段,分化削弱配下的豪族,成效也十分显著。
近江诸豪族,基本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当年意图挑战六角家权威的守护代伊庭氏,坐拥七万多石的庞大实力,还不是被他连根拔起?
六万石的蒲生家,则是被他扶持庶流蒲生定秀鸠占鹊巢,如今也俯首帖耳。
青山、小仓之流,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出马,只需要授意蒲生定秀插手他们的家督继承,便达到了削弱和控制的目的。
湖西两郡的高岛七头、朽木氏、坚田众等幕府奉公众,也被他借着幕府的大义名分收拾得俯首帖耳。
唯独湖东的浅井家,仗着地利和京极家的名分,还在苟延残喘。但也蛰伏于地,不敢像高松家这样明目张胆地疯狂兼并。
“所以这高松家之事,不能再拖了。等其坐大,恐怕又是一个木泽长政……”六角定赖喘了口气,语气森寒。
六角义贤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心里莫名发虚,刚想再替宗治辩解两句——
门外的拉门突然被猛地拉开。
一名侧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殿……殿下!少主!伊势急报!”
“慌什么!没规矩的东西!”六角义贤厉声训斥。
“春……春日部家,被灭了!”侧近咽了口唾沫,颤声喊道,“高松军攻破了伊坂城!春日部一族……全军覆没!”
这下,高松家一举占据了大部分员弁郡、一半多朝明郡和整个桑名郡,成为坐拥超十二万石的准大名,实力已堪比湖东的浅井家!
病榻上的六角定赖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猛,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他还是低估高松宗治了,没想到前脚刚吞了桑名,后脚就把伊势六人众之一的春日部家灭了。
哪里是要防备织田家?
分明是想一统北伊势!
“咳咳……来人!更衣!”六角定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侍女,硬生生撑起病弱的躯体,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召集所有重臣,立刻到大广间议事!”
半个时辰后,观音寺城大广间。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六角定赖端坐在主位上,目光阴鸷地扫过下方家臣。
枯瘦的手掌捏着折扇,“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榻榻米上。
“今天,我们就好好议一议——怎么处置这高松家!”
......
三月二日,伊坂城破。春日部若狭守俊家,以及星川、伊坂等一众当主悉数战死。
三月三日,春寒料峭的晨风中,高松军的旗帜在朝阳下猎猎作响。扫荡完春日部领内最后的残敌后,宗治率众将班师回城。
旌旗一路绵延,直奔猪饲城。
道路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听闻消息赶来的领民。
由于此世道底线过低,高松军不乱捕,不人狩,也不刈田狼藉,这种既不杀人也不放火的大名,没有理由不得到百姓的支持。
百姓们伏在路边,有人眼里是敬畏,有人眼里是崇拜,还有人偷偷抬头,想看看那位年轻家督,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短短一个月,这位高松家的年轻主人先是鲸吞桑名,接着如秋风扫落叶般荡平春日部,星川、伊坂、沼木、粟田、毛利等豪族被连根拔起,一个不剩。
北伊势四郡——高松家已得其三。
猪饲城本丸,评定间。
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留守的家臣,以及早就接到通知的员弁、桑名、朝明三郡豪族们,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匍匐在评定间两侧。
宗治大步流星地走入评定间。
他此时已经换下了具足,挎着打刀,着一身武家便服——黑丝直垂,外罩肩衣,步履间衣裾微动。
他在主位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那些原本还指望在神户家与高松家之间“骑墙”的朝明郡豪族——富永、横濑、定田、坂氏、见永、朝仓、时田等家的当主们,此刻一个个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榻榻米里,后脊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浸透。
由于高松家的检地和奉行制度,他们并不喜欢高松家,更愿意投神户家。
但谁让高松家一月之来攻势汹汹,数天时间就把最强的春日部家覆亡了,他们无奈之下才降服的。
宗治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盏与木托碰撞,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这声响落在某些人耳朵里,简直比催命的法螺还要吓人。
“昨日一战,还算顺利......”宗治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他抬起手,随意地在人群中指了两下——
“来人。把这两人拖出去,砍了。”
被点到的,正是横濑和定田两家的当主。
两人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时,脸上已无半点血色。
两家的本据就在伊坂城所在的城山上,离伊坂城不过几里地。
昨日那一战,宗治佯装败退向东撤军,这两人以为高松家真败了,便觉得有机可乘,冲出城去,想来个“落武者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