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通智大师也被请了出来,坐在宗治旁边的上席,微闭双目,默默转动着念珠。
门口则是泷川一益、上木保久、坂东治吉、多湖实元、饭田左卫门尉、田切真兵卫、下悟川太郎等中下级武士按剑而立,宛如两排铁塔。
“这段时间,诸位都辛苦了。”
宗治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秋收的情况简单公布了一下,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本家竭诚奉公!”
底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齐刷刷地伏倒一片,喊声震天,倒是颇有几分大名家的气势。
宗治满意地抬起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抛出了今天的主题:“秋收已了。关于本家接下来的方略,诸位有什么想法,不妨畅所欲言。今天不拘虚礼,言者无罪。”
话音刚落,左侧席位上立刻有一人迫不及待地侧身伏地。
这人正是白濑三郎。
他被宗治强行塞进白濑家继承了家督之位,还拜领了宗治名字中的一个字,改名叫白濑治长。
只见他一脸恭敬,声音洪亮:“恭贺主公武运隆昌!今年战事激烈,领内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臣以为,下一步的重中之重,应当是整顿内政,治理领地,休养生息!”
众人纷纷点头,这话没毛病,很中肯。
左侧的片山、藤田等代表甚至向白濑治长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紧接着,白濑治长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因此,臣提议对领内进行全面检地!并且,各家所有的勘定奉行,统统转为主公的直臣......今后领内所有的税负、钱粮,不管是一粒米还是一文钱,必须统一由主公核算、征收!”
“白濑家愿意先施行此方略!”
大广间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跟着点头的藤田家和片山家的武士们,仿佛被晴天霹雳当头劈中,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检地?统一征收税负?奉行直辖?
在日本战国这地界,领地就是领主的命根子。
一个领主,对自己的领地拥有司法、民政、军事、征税等绝对的生杀大权。哪怕是对上面的大名,顶多也就是交一份军役状,承诺打仗的时候我带几个人、几杆枪来帮忙,平时你别管我。
这就导致了守护大名们往往是个睁眼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附庸到底有多少土地、多少产出、多少隐匿的人口。
这也是守护大名会逐渐被底下的国人众架空,最终政权瓦解的根本原因。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进入战国时代的大名,逐渐采用各种方式强化了对领内的控制。后世把他们叫做战国大名。
其中最为常见手段就是捡地......
较为成功的是后北条氏,其初代家督北条宗瑞(早云)在入主伊豆后,便对领内进行捡地,并形成定期检地的制度。
可以说北条氏在全国战国大名中率先构建了新型支配体制。这是其能够以一域之地入主相模国,并力抗关东豪强的根本原因。
但也有玩砸的,比如越后上杉家,于明应初年(1493年)也搞了个检地,结果水分大不说,还把国内豪强逼反了。
最终被守护代长尾为景(即上杉谦信之父)篡夺了国政。
高松宗治这次指示白濑治长提议的捡地,是后世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的版本,要实际丈量土地面积,真正掌控名下的土地。
还要把管钱粮的奉行也收归主家!
这简直是要把领内豪族的底裤都给扒下来!
片山家和藤田家的代表们,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互相交换着眼神,却谁也不敢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宗治看着下面精彩纷呈的表情,微微前倾身子,点了点头,表示对白濑治长提议的认可。
“治长的提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广间里格外清晰。
“我看,很不错嘛......”
第四十二章:骚动的乙名
天文十四年,十月十四日,上笠田城。
今日来自高松势力范围内的六十多个村子的地头、乙名皆被召集而来。算上各家豪族派来的勘定奉行,人数达到了一百多人。
二之丸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十兵卫缩在人群中间,他是藤田家领内一个大村的乙名。
来之前,藤田家的武士老爷说是那位年轻的高松家主想检地,把大家伙儿召集到上笠田城,要亲自教大家怎么检地。行前还隐晦地让十兵卫瞒报......
十兵卫觉得好笑。检地还用人教?不就是乙名碰个头,商量个数字往上报吗?
领主老爷坐在城里,哪知道地里长了多少稻子。只要报上去的数字别太寒酸,大家面上过得去,历代领主不都是这么糊弄过来的?
在乡野地界,他们这些地头、乙名说地里产多少,那就是多少;说要交多少,农民就得交多少。
之间的差额嘛……
十兵卫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弧度——那自然是落进他们这些人的口袋里了。
“十兵卫老哥。”旁边一个干瘦的地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干瘪的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听说这位高松家的新主公可是武名远播,砍人脑袋跟切萝卜似的,咱们这次……”
十兵卫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武名远播又如何?打仗他厉害,种地他懂个屁!大家伙儿把口风咬死,他还能亲自下田去数不成?”
周围几个人听了,深以为然。
“就是这个理。咱们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有多少收成,咱们说了算。”
“若这位家主仁厚,给他报个六成,若是酷烈,就给他报四五成......”
“对,对!”
连几个高松家直领领地里的地头也悄悄凑了过来,竖着耳朵取经。人群里嗡嗡作响,侥幸心理在这些乡贤心里疯长。
他们不怕。
乱世里,领主换来换去,可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新来的领主想坐稳位置,最后还不是得靠他们这些地头、乙名?
交多少,怎么交,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大殿到——!”
一声高喝打断了二之丸的喧闹。
一百多号乡贤浑身一哆嗦,赶紧闭上嘴,呼啦啦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当他们看到高松宗治后,冷汗直流,因为他今日全副甲胄,外面还披了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阵羽织,腰间挎着太刀。
梅户阿川、稻毛野三郎、泷川一益、坂东治吉等一众亲信武士紧随其后,个个全副甲胄,手按刀柄,眼神冷得像要在人身上剜出个洞来。
这可不像是来教检地的啊......
宗治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掌管着基层钱粮的地头。
没有寒暄,没有安抚的,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宗治一挥手。
几名足轻抬着几个大木箱走到人群前方,砰的一声重重放下。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全是崭新的木尺和一捆捆麻绳。
“各位。”宗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检地。”
下面鸦雀无声,只有十兵卫等人在心里暗自冷笑。
“以前的土地,是一笔糊涂账。”宗治指着木箱,“从今天起,高松家领内,废除以前所有丈量标准。这里是统一定制的检地尺和检地绳。每村领一套回去......”
他顿了顿,解释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原本六尺一间,改为六尺三寸一间。”
“原本六间乘六间为一亩,改为六间乘五间为一亩。十亩为一反,十反为一町。田地按照肥沃程度,分为上田、中田、下田。上田一反记为一点五石,中田一反一点三石,下田一反一点一石。”
“不管地里种的是大豆还是萝卜,一律折算成大米的石高记录在册!”
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统一标准?折算石高?
这什么搞法?以前哪有这么精细的?不都是大家商量个数……
宗治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宣布规则:“检地的人选,也改了。本村的人,不准量本村的地。甲村的人去量乙村,乙村的人去量丙村......”
十兵卫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交叉检地?让别村的人来量自己的地?
这踏马还怎么隐瞒?隔壁村那帮孙子和自己还有仇呢,巴不得多量出点地来显摆功劳。
“不仅如此。”宗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每一块地,量两次。换不同村子的人去量。两次量出来的结果如果对不上,本家会直接派人下乡核验。”
底下彻底炸锅了!
“这怎么行!”
“别村的人哪认得咱们的田界?这不是胡闹吗!”
“规矩不是这么定的啊,殿下!”
“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还能骗您不成?”
十兵卫咬着后槽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高松家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这套连环套砸下来,他们以前瞒报的那些产出,全得扒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肃静!”
泷川一益猛地踏前一步,半截太刀“呛”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
武士的威压如山一般压下来,喧闹声戛然而止。
宗治俯视着那一面面惊恐不定的脸庞,声音彻底降至冰点。
“规矩立下了,就得守。只要这次能如实上报,以前的烂账,本家既往不咎。”
“可若是这次被查出隐瞒石高、丈量作假——”
“作假之人,连同包庇之人,一家老小,全部斩首,绝不姑息!”
连坐法!
二之丸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十兵卫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这哪里是在检地,这分明是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谁敢拿一家老小的命去赌隔壁村人的人品?
“殿下!”
重压之下,终于有人扛不住跳了出来。
前排一个大腹便便的武士猛地直起身子。这人名叫片山小五郎,是片山家颇有资历的一个勘定奉行。
“殿下此举,实在是有违惯例!”片山小五郎声音发颤,却仍硬着头皮道,“各村田地肥瘦不均,田界错综复杂,历来都是由乡老出面评定。强行交叉检地,定会搅得乡间鸡犬不宁,激起民怨!一旦引发一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