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上笠田城又小又破,后藤贤丰一行人当天下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连夜都没过。
不过,他们倒是留下了一份大礼——之前被软禁在后藤军中的上千名北员弁众。
这算是六角家某种程度上默认了高松家对北员弁的实际支配权。
宗治对这些人可就不客气了,把其中的精壮足轻和精锐武士,全部吸纳进了左右两支常备。
本来他们还有意见,但知道一天能吃三顿,还都是干饭的时候,立马就忘记了原主家。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高松家的脱产常备军总人数直接飙升到了惊人的六百人。
宗治拿着账册一算,冷汗下来了。
在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上,养六百个不事生产、只管杀人的职业士兵,简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按照眼下的物价,这六百号人敞开了肚皮吃,再加上最低标准的军饷,以及盔甲武器的修补磨损,一年没个七八千石的粮食根本转不动。
这还没算上家臣团里另外一百多号武士的知行和年俸。满打满算,高松家一年的硬性开支直接突破了一万石大关。
这意味着纸面上,高松家税率至少得七公三民。
转眼到了十月,北伊势迎来了秋收。
短短一个多月,高松家积下的军费、新降武士的俸禄、修补城防的耗材,一笔笔账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松宗治索性把政务丢到一边,一头扎进秋收事务中,满心期待着能亲眼目睹粮仓盈满的盛况。
这可是自己成为一万五千石领主后的第一个秋天。
然而,当翻阅完各村地头报上来的账册时,宗治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四千六百石?”
宗治把那卷粗糙的竹纸狠狠摔在案几上,指着上面的墨迹气极反笑:“我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你们就给我收上来这么点玩意儿?剩下的被狗吃了?”
第四十章:检地,大检地
他当即命人将负责勘定的山田正秀、梅户亲具,还有通智大师一并召来。
“主公息怒。”山田正秀捡起地上的账册,一脸理所当然,“这已经是大丰收了。往年高松家两千石领地,秋收一次能收上来五百石就不错了。”
宗治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经过这几位的轮番科普,他才终于明白了战国时代这套坑爹的税收制度。
原来,此时的日本大名,根本就是个睁眼瞎。他们不知道自己领地具体有多大,领民到底有多少,更不清楚土地的真实产出。
所谓的税额,根本不是按面积或者按照产出算的,而是领主和村庄里的地头、乙名们(即村长)坐在一起博弈出来的结果。
双方扯皮几轮,定下一个双方勉强能接受的数额。村庄认了这个数之后,再把税额分摊到每家每户头上。
而交上来的税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大米和铜钱,还有人交杂粮、腌萝卜,甚至还有交木材、石炭和野兽皮的。
为了衡量领地大小,大名们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实物折算成货币,这叫贯高制。后来打仗多了,发现大米才是硬通货,又把这些东西全折算成大米,这就成了石高制。
也就是说——宗治现在掌握的一万五千石,不过是前领主根据之前实收,估算出的总产量,是一个虚数。
而报上来的这四千六百石,才是自己实际控制在手的实数。
至于这四千六百石背后,领地的真实产出到底是多少,那些地头们到底瞒报了多少——只有天知道。
宗治瘫坐在主位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账册上。
“得检地,得大检地。”
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可啊主公!”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山田正向前俯身:“主公,万万不可,此举会逼反所有人啊!”
梅户亲具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双手撑地,急得满头大汗:“殿下!地头、乙名(即村长,俗称乡贤)世代盘踞乡野,那些田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丈量土地,等于挖他们的祖坟。一旦强推,必引发一揆!高松家初兴,人心未附,还有六角、梅户虎视眈眈……”
通智大师停下手里的念珠,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忠次郎,北员弁那四家豪族刚刚降服。他们交出人质,献上誓书,换的是本家对他们领地的安堵。你现在去查他们的底……”他摇了摇头,“恐怕会掀起叛旗啊……”
宗治坐在主位上,静静看着提出反对的的三人。
他当然知道阻力有多大。动既得利益集团的蛋糕,从来都要见血。
“不检地,我们怎么活?”宗治反问,“我算给你们听。左右两支常备,六百人。人吃马嚼,加上兵器损耗,一年需要七千石。在座各位,加上新提拔的武士,知行和年俸加起来,四千石。修缮城墙、打造铁炮这些杂七杂八的开支,又要一千石上下……”
宗治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一字一顿:“一万二千石的开支。可如今秋收一季,只有四千六百石。差额谁来补?”
大广间内死寂一片。
只有秋风掠过纸门的沙沙声!
山田正秀咬了咬牙,抬起头:“主公,战事已歇。我们可以裁撤常备!让足轻们回乡种地,军费自然就省下来了……平时守备,只需留些城番足矣!”
“裁军?”
宗治笑了。
历经与六角、梅户的恶战,高松家能打赢,能在这短短时日拿下万余石领地,靠的是什么?
就是这支常备!
这才是高松家能在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裁了常备,满足于现状,无异于坐以待毙——还想横行北伊势?做梦去吧!
“裁了这六百常备,高松家就只剩下一群拿着竹枪、连阵型都走不齐的农夫!”宗治的声音陡然转冷,“敌人打过来,拿什么抵挡?”
山田正秀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有些难以理解了。
在此时的日本战国,哪家大名不是打仗时临时征召农夫当足轻?打完仗,大家伙儿该插秧插秧,该收麦收麦。
只有大内、今川、细川这等大大名,才因战事久长,出现了较长时间脱产的军势。但战事结束,依然会解散回乡。
梅户亲具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作为北伊势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他觉得主公这纯属穷兵黩武。
乱世里,农民谁没见过血?谁家里没藏着一两件胴甲?个个都是好兵源!
平时放回去种地,要打仗再征召过来,多划算?非要把这六百号人养在城里吃干饭,这不是败家是什么?
看着这几个土著家臣大眼瞪小眼,宗治心里翻了个白眼。
跟这帮战国乡巴佬解释“兵农分离”的先进性,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们哪里懂得,顺畅的指挥效率、快速的动员能力,以及一年四季随时能拔刀砍人,有多么重要。
只有脱产的职业军队,才能彻底摆脱农时的束缚,做到令行禁止、全年可战!
“这乱世,手里没刀,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宗治懒得长篇大论,直接定调,“常备不能裁,不仅不能裁,以后还要扩!钱粮不够,就去拿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梅户亲具急得满头大汗:“可是殿下,检地真的会激起兵变啊!”
宗治没有马上回答。他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地一声扔在梅户亲具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梅户亲具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几页,脸色骤变。
山田正秀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片山家历年记录的账册?”
“上木保久交上来的。”宗治指着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阿下喜城周边村落以前的石高记录。你们猜猜,这次秋收,片山家下面的奉行给本家报了多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二千二百石。”
“可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足足有四千石!”
宗治的眼神冷得像寒冰:“一半的石高,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他们把本家当傻子糊弄呢。”
通智大师一直微闭着双眼,手里那串念珠转得飞快。听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无奈。他看着浑身透着锐气的徒弟,长叹了一声。
“忠次郎,国人、村惣隐匿石高,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乃是惯例......”老和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就算你派人去量地,他们也能在量地的绳索上做手脚。拉紧一点,放松一点,差之千里,总有一些不清楚之处......”
在老和尚心里,自己这个徒弟在军略上确实是个奇才,数月之间,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
但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又是另一回事。
内政这东西,讲求的是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得和下面那些地头、村长们利益均沾。像忠次郎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要掀桌子,粗暴行事,早晚要吃大亏。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在一旁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师说得极是!殿下,那帮乡野村夫狡猾得很。您派奉行去,他们面上恭敬,背地里花招百出。要是逼急了,他们联合起来一闹,咱们这六百常备就算能镇压,明年的春耕也全毁了,到时候若被敌人趁虚而入,不可设想......”
“查不清?那是他们没遇到我......”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把所有奉行和村子地头都给我叫到上笠田城来,我要给他们办个培训班......”
第四十一章:我看,很不错嘛
“培……训?”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两人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一旁见多识广的通智大师。
老和尚也是一脸茫然,手里拨弄的念珠都停了。他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遍自己读过的佛经和汉书,确信没听过这词儿。
“对,培训。”宗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会亲自教他们怎么量地。用统一的标准,统一的丈量器具,按照我规定的程序一步一步来。谁要是标准用错了,或者程序不规范,那就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暗藏异志......”
梅户亲具咽了口唾沫:“可是殿下,若是那些地头们表面答应,背地里阳奉阴违,互相串通呢?我们总不能挨个村子去盯着吧?怎么知道他们报上来的数字是不是真的?”
“那就交叉检地。”宗治的笑容越发灿烂,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这笑容却让在场的三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甲村的地头去量乙村的地,乙村的去量丙村的地。每个村子的土地,都要换不同的人去量两次。两次数字如果对不上,我就派我的直属武士去重新核验。查出来谁敢作假……”
宗治顿了顿,语气严厉,“连坐!作假者和包庇者,一家老小,直接砍头!”
这下,连通智大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让这些原本在乡间抱团的地头们去互相监督,谁敢保证别人会不会为了保命而出卖自己?这哪里是在检地,这分明是在诛心啊!
高松宗治还真不怕底下这些人做手脚。
他可太清楚后世的丰臣秀吉和德川幕府是怎么玩弄这套把戏。
为了榨干地里的最后一粒米,为了彻底掌控那些桀骜不驯的大名,检地制度早就被他们玩出了花。
随便借鉴一点,完全是降维打击这帮战国中期的土包子。
山田正秀脑子转得飞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明白,捡地不是主公的冲动之举。
但一个致命的问题依然摆在眼前:“可是主公,这检地令一旦公布,等同于要了那些国人地头的命。北员弁四家的武士若是趁机煽动一揆,该如何是好?”
看着眼巴巴望过来的三人,宗治缓缓坐回主位。
“造反?”他轻笑一声,“自然是在公布这套要命的方案之前,先找个人头,好好立一次威了……”
十月二日,上笠田城的大广间里,气氛庄重而肃穆。
高松家迎来了秋后第一次全体评定会议。
大广间内,众人分列两侧。左侧是新附的北员弁豪族——片山家、白濑家、藤田家的代表,以及他们手下的高级武士。这些人刚刚臣服,多少有些拘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
右侧则是宗治的嫡系班底,山田正秀、下悟川久三郎、稻毛野久郎、田能村权之助具重等人相对而坐,神态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