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清州城陷落,织田信秀对外已改换官途,堂而皇之地用起了“大和守”的名号,以彰显其统领尾张的正统地位。
鸟屋尾满荣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重点头:“大和守殿亲口允诺——只要本家水军出现在北伊势沿岸,把高松家水军主力引过去,织田家便立刻出兵渡河!”
晴具眉头微蹙,折扇在指节上敲得哒哒作响:“当真?织田大和守那老狐狸,一向不见兔子不撒鹰。去年大败亏输后,真敢举兵西向?”
“千真万确!”鸟屋尾满荣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笃定,“主公,尾张如今家家戴孝。小山城一战折损太重,织田家上下对高松宗治恨之入骨。这股邪火压都压不住——天要灭高松家啊!”
他顿了顿,身子向前探了半寸:“主公,我们何时出兵北上?”
北畠晴具腾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捏着折扇,在宽敞的评定间内来回踱步。
足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只要能南北夹击,定能除了高松宗治此贼!
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大和守的话,靠谱吗?”晴具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没吭声的藤方庆由,又问了一遍。
藤方庆由迎着主君的目光,用力点头:“靠谱!主公,大和守殿自小山城之战后,一刻也没闲着。他学着高松军的战法,练了新兵。”
“哦?什么新兵?”
“厚甲铁炮足轻!”藤方庆由咽了口唾沫,“大和守殿将精锐武士与厚甲铁炮足轻混编,练了一支千人的新军。臣亲眼所见,绝不是虚张声势。有柴田修理亮、下方贞清这等猛将统领,正面凿穿高松家的枪阵,想必是不成问题!”
北畠晴具的眼睛亮了。
柴田胜家和下方贞清的勇名,他自然听过。这事儿听着挺靠谱。
鸟屋尾满荣见主君意动,赶忙抛出更详细的谋划:“在末森城时,柴田大人私下与臣交了底。他们认为高松家的命门全在桑名町。只要本家水军大举出动,堵住木曾川河口,彻底封死桑名町的海上航路,高松水军必定会倾巢而出,主动寻求决战!”
“一旦高松水军被引至伊势湾,木曾川在叶粟郡段便门户大开了。届时,织田大军可从容渡河,直插北伊势腹地!”
“另外——”鸟屋尾满荣压低了声音,抛出最后一个重磅消息,“臣还打听到,大和守已暗中遣使去了三河的松平家进行亲善。”
“松平家?”晴具脚步一顿。
“正是。织田家此举,便是为了缓和与三河方面的关系,稳住东线,从而集中精力对付高松家!”
种种迹象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织田信秀练了新军、定了战术、稳了后方,一切只欠东风。
而这东风,就是北畠家的水军。
“好!好!”晴具猛地将折扇拍在掌心,先前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其实,北畠家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北畠家自南朝以来便统治南伊势五郡,至今已两百余年。
按理说早就该一统伊势了,可作为“南朝余孽”,幕府始终防着一手。
历代当主花了好大力气才洗清污点,期间一直在与幕府任命的伊势守护南北对峙,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
等到战国乱世,没了幕府打压,北畠家又开始积极参与京都事务——与公卿交往、维系朝廷关系、与前代管领联姻、支持细川高国上洛复位、资助高国后嗣……桩桩件件都是不菲开销。
更要命的是,到了现在,北畠家已分出大河内、木造、坂内、田丸、星合、岩内、藤方、波濑等诸多分家。
个个都家格高贵,都被称作“将军”,居城也堂而皇之地叫“御所”,待遇自然低不了。
大把的钱粮填了这些无底洞,领地也被分出去七七八八。
家中资源也就分散开来,这就导致北畠家宗家能调动的力量并不多,对付稍大一点的豪族,根本没什么优势——历史上打个长野家都花了十几年才勉强拿下。
故晴具自己手里根本没多少闲钱。大凑町的纳金,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一笔现金收入。
是他能够东征西讨的重要军费来源,否则二十多万石的领地,哪可能随时拉出来一万大军?
现在两家僵持得越久,大凑町每天流失的真金白银就越多,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割得他心都在滴血。
——他太需要打破这个僵局了。
晴具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下去!”他猛地转身,折扇直指门外,“命水军众即刻整备战船,三日后,全军拔锚北上,直逼木曾川河口!”
“臣等遵命!”
鸟屋尾满荣与藤方庆由齐声高呼,难掩激动。
第一百六十四章:出兵西向,踏平冈崎城
末森城的大广间内,数十名织田家武士正襟危坐。他们身披肩衣,腰挎打刀,个个面色肃然。
若是有不知底细的外人闯入,定会以为这尾张织田家正朝气蓬勃——放眼望去,满堂家臣年轻得不像话,有的嘴边才刚冒出一圈软塌塌的绒毛。
在座的,有织田家的谱代子弟,比如前田长定;有信秀这几年四处招揽的他国浪人,比如金森长近;有谱代家臣中的庶流子弟,比如佐久间信盛;甚至还有尾张守护斯波义统的家臣,比如丹羽长忠(丹羽长秀之兄)。
当然,织田家的一门众也占了不小席位——信秀的兄弟织田信光、信次,亲儿子信时、信胜,以及三奉行之一织田藤左卫门家的信张等人悉数在场。
至于那些年纪稍长的老面孔,扫一圈下来,也就只剩下林秀贞、林通具、平手政秀等寥寥数人了。废了右臂的柴田胜家,年近三十,也算老臣了,此刻如凶神般杵在前面。
这群年轻的武士们,刚刚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南伊势的北畠家,终于出动水军北上了!
北畠出兵,对他们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北畠水军一动,高松家的水军就无暇在木曾川上巡逻了——他们必须掉头去拦截,尾张这边的江防压力瞬间骤减。
但是在座的诸位,大多不想去跟高松家开战。
各家都还没从小山城之战的惨败中缓过气来。就算织田家吞并了清洲城,总动员下也未必能凑出五千人马。
可就在几天前,织田信秀却向来访的北畠家使者拍着胸脯宣布,本家定会出兵西向!
西向啊!
如果大家没记错,伊势就在西边。
这是要再打一次桑名吗?
可之前一万大军都没能击败高松家,如今只剩一半兵力的织田家,更难了啊!
况且,为了防备蠢蠢欲动的松平家,必须留两千人驻守安祥城,而末森、那古野、清洲诸城也需要留守——满打满算,能派西向的军势,顶多两千人。
就这点人马,真要对上高松家的精锐,随便打一场硬仗,怕是都得交代干干净净。
“主公驾到!”
侧近一声高喝,大广间内嗡地一静。所有人迅速排好班次,齐刷刷俯下身去,额头死死贴着榻榻米。
织田信秀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迈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深邃的虎目扫过全场时,依旧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信秀在主座上慢悠悠坐定,目光扫过这群年轻得有些陌生的面孔,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自己刚刚继承家督时的错觉——他那些熟悉的老伙计,大多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尽是些新面孔,且都年轻得过分,一如二十多年前自己初掌家业时看到的家臣们。
“都起来吧。”信秀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众人齐齐挺直腰板。
“今日召集尔等,不为别的事。”信秀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面无表情,“自打夺下清洲城,本家休养生息也有小半年了。如今北伊势那边战火再起,北畠家已经下场。本家……是不是也该出兵了?”
话音未落,大广间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家臣们,脸色唰地全拉了下来。
织田家如今常备近千人,剩下的全靠动员农兵。可去年小山城一战,尾张乡村的青壮损失惨重,今年的秋收连劳动力都凑不齐。
再动员足轻出阵,无论胜负,必然影响收成。若是去打别家,还能靠乱捕、人狩、刈田来弥补损失,或许还有些动力。
可现在是去打高松家——高松家是那么好对付的吗?即便侥幸打赢了,自己这边又该死多少人?
织田信秀看着被高松宗治打出心理阴影的家臣们,面色越发阴郁。
他冷哼一声:“怎么?都哑巴了?还是说,都怕了?”
大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最终,还是一门众宿将织田信光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苦着一张脸,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主公,不瞒您说,底下的人是真怕了!”
信光叹了口气,索性把话挑明:“本家的百战老兵,在小山城一战已经凋零殆尽。这次出兵,就算把新练的厚甲铁炮众全带上,能拉出去的最多也就两千人。可高松家呢?虽说在小山城之战也损失很大,但他们现在至少能出动五千军势!其中还有几百杆铁炮。主公,咱们就算能打赢,那也绝对是惨胜。到时候本家元气大伤,尾张可就真保不住了啊!”
信光还有半截话咽回了肚里。
高松家这五千人中近半数都是常备,四时在营、一天操练三回,据说一日三顿白米饭——战斗力岂是织田家那些农兵主力能比的?
而且对方这一年来一直在招揽武士、浪人,且优选精壮。搞不好,织田家能拉出去的所有兵力,都没高松家扩军后的常备人数多。
信光这番话算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底下的年轻武士们虽然不敢吭声,但一个个都在心里疯狂点头。
织田信秀看着这群被高松家打得毫无脾气的家臣,面色愈发阴沉。
他冷哼一声,沉默了许久,突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没有怒意,反而透着说不出的狡黠。
“你们真以为我老糊涂了?”信秀猛地收住笑声,折扇“啪”地一下合拢,目光如刀般刮过全场,“真以为我要拿这两千人去跟高松宗治硬碰硬?”
信光愣住了,满脸错愕:“主公,可您前几日和北畠家的使者……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起兵西向吗?”
“兵者,诡道也!”信秀折扇一展,冷笑道,“我打着西向的旗号,就非得往西边打吗?”
信光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反应过来:“主公的意思是……我们要打哪儿?”
信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爆射出贪婪的精光:“声西而击东!本家这次,要往东打!”
“往东?三河?松平家?!”
“对!就是去打松平家!”信秀点点头,“松平广忠那个蠢货,这一年来蠢蠢欲动,几次渡过矢作川试探。他一直在等本家无暇东顾的时候,好夺回安祥城。既然如此,本家就如他所愿!”
信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节重重敲在三河国的位置上:“本家大张旗鼓地宣称西进打高松,松平家必定以为有机可乘,大举出兵。到时候,本家掉转枪头,直接打他个措手不及!此战若成,东线彻底稳固,甚至还可以顺势攻入额田郡(冈崎所在之郡),狠狠捞上一票,把去年在伊势的损失补回来!”
至于北伊势那边,信秀也谋算好了。
北畠家水军那么厉害,怎么也能牵制几天。就算高松家水军击退了北畠水军,损失肯定也不小,不见得会立即侵攻尾张。只要能有几天时间,就足够从三河那边回军了。
大广间内的气氛瞬间炸开了。
去打三河的松平家?早说啊!
家臣们脸上的忧色一扫而光,一个个眉飞色舞地议论开来。
“主公英明!臣等愿为先锋,直捣三河!”
“踏平冈崎城!活捉松平广忠!”
第一百六十五章:水战前夕和焦躁的信长
天文十七年(1548年)年八月中旬,猪饲城。
八月的伊势,烈日当空,犹如此时鼎沸的北伊势局势。
此时北畠家集结了麾下水军,堵在了木曾川河口,封锁了海上航线。
南边的神户家和东边的织田家也没闲着,纷纷动员军势,陈兵边境,大有三家联手、踏平北伊势的汹汹气焰。
面对这等阵仗,高松家自然不能干看着。宗治一道军令,五千常备与预备役迅速集结。
一边在木曾川河岸布防,一边在朝明郡一线布下铁桶阵。
水军则一分为二,相浦平次、佐治为绳等将一部水师出木曾川与北畠水军周旋,大将伊丹雅胜则领一部留守河道,防备织田家趁乱渡河。
就在这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候,高松家的家主高松宗治,则一直眯在猪饲城,招待着他的人质。
在这战国乱世,要求配下豪族和家臣交出妻儿老小当人质,是再寻常不过的控制手段。这也是那些大名的居城下,城下町总是异常繁华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