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伊丹雅胜高声应道，微微俯身，双手撑地。
“相浦平次！”
“臣在！”老海贼相浦平次满脸横肉因兴奋而颤抖。
宗治盯着两员水军大将，下达了指令：“你们二人，即刻返回大野町。集结所有关船、小早，带上充足的焙烙玉和铁炮。目标——大凑町！”
伊丹雅胜一惊：“主公，大凑町乃北畠家重镇，北畠水军的水砦就在其不远处，上次登陆，乃是乘其不备的偷袭，如今必定防御森严。若直接强攻，恐伤亡惨重。”
“谁让你们去强攻大凑？见到北畠水军退让即可，但若是遇到商船......”宗治冷笑，“一律给我拦下来。敢有半句废话的，直接拿焙烙玉招呼。我要让北畠家，片帆不得下海，寸板不得归港！”
封锁航道！这是要断了大凑町的生路。
相浦平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活儿他熟。
当年在马六甲，佛郎机人就是这么封锁土邦港口的。
“臣等遵命！”两人齐声领命。
“原田喜三郎！”宗治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桑名町会合众次席原田喜三郎连滚带爬地出列，趴在地上。
“臣在。”
“你立刻去联络桑名钱座里的商贾，”宗治的语气透着刺骨的寒意，“告诉他们，从即日起，全面断绝与大凑町商人的贸易往来。凡是敢私下合作，一律踢出桑名钱座，没收股份。”
原田喜三郎冷汗直冒，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同时，”宗治补充道，联络净土真宗的门徒商人。”
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精明。
“大凑町封了，但近畿进出伊势的货物总得找地方走。让鹿野他们把这块肥肉接过来，走北伊势的商路和航线。本家会给他们提供水军护航，关税上本家也可以再降一降......”
第一百六十一章 ：尾张见闻
大凑町，是伊势神宫的门前町，也是南伊势最繁华的港口。
这里千帆竞发，商贾云集。
宽阔的街道上，堆满了来自伊势的木材、纪伊的蜜柑、尾张的粮食、常滑烧。
会合众把持着这里的贸易命脉，每年向北畠家缴纳的巨额纳金，是多气御所最重要的财货来源。
然而，这份繁华，在七月初戛然而止。
海面上，晨雾尚未散尽。
一支以狭长关船为首的小早船队冲破雾气，出现在大凑町外海。船首那面龙胆车纹旗帜，在海风中狂舞。
高松水军，来了。
没有宣战布告，没有阵前喊话。
相浦平次站在旗舰的橹台上，他身边是佐治为绳，他拔出太刀，直指前方正准备出港的商船。
“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铁炮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铅弹呼啸着砸在商船的木质船体上，木屑横飞。
紧接着，几十个点燃的焙烙玉被抵进的小早船奋力抛出，划过抛物线，落在商船甲板上。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引燃了船帆和货物。凄厉的惨叫声在海面上回荡，水手们纷纷跳海逃生。
短短半个时辰，五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炬，堵死了大凑町的出海航道。
大凑町内，一片大乱。
会合众首领，豪商角屋七郎次郎，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上码头的望楼。看着外海那一字排开、杀气腾腾的高松战船，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快！快派人去多气御所求援！”角屋七郎次郎声嘶力竭地吼叫。
高松水军的封锁，严密得令人发指。
伊丹雅胜、相浦平次、佐治为绳各领一个编队，日夜轮班巡逻。
凡是靠近大凑町的船只，无论是运粮的还是运木材的，一律拦截。
交出货物，人可以滚。敢反抗，连人带船一起沉入海底。
相浦平次充分发挥了老海贼的本色。
他甚至派小早船趁夜摸进港湾，往停泊在码头的船只上扔焙烙玉。
搞得大凑町夜夜火光冲天，人心惶惶。
北畠家的水军众闻讯赶来救援。
但他们那庞大笨重的安宅船，在灵活的小早船队面前并不好使。
高松水军能打则打，却不接舷，仗着速度优势，绕着安宅船打转，铁炮和焙烙玉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不能打就跑。北畠水军也追之不及。
如此一来，北畠水军只能将商船组成船队集中护航。
若是北畠水军护航船少，就会被高松水军围攻。
若是护航的船多，大凑町和水军砦就空虚了。
高松军立马偷袭后方，让北畠家顾此失彼，防不胜防。
海路被阻，对于大凑町来说，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的杀招，来自桑名町。
角屋七郎次郎坐在商馆里，看着各路掌柜送来的账本，手抖得拿不住毛笔。
“大掌柜，堺町的皮屋发来信函，说咱们的木材迟迟不到，他们已经转头去桑名町进货了！”
皮屋的大掌柜就是著名茶人武野绍鸥，他出自若狭武田，父亲一代成为浪人，其本人在堺町经营武具生意，需要购进木材。
“大掌柜，纪伊的蜜柑船队在海上被高松水军拦了，货物全被低价强买，运去了桑名！”
“大掌柜，三河的丝绸商人传话，说咱们无法履约，他们以后只走桑名航线了！”
噩耗一个接一个。
原田喜三郎拿着宗治的指令，将桑名钱座的商人们联合起来。
鹿野传兵卫等愿证寺门徒，动用遍布东海道的寺庙网络，抢夺大凑町商人的生意。
商人的嗅觉最是敏锐。既然大凑町做不成生意，自然转向他处。
短短两个月，大凑町出入的商船几乎绝迹，码头上堆满了运不出去的货物，除非极低价格交易。
角屋七郎次郎面如死灰。
高松宗治的经济战，展现出了威力。大凑商人账面上出现了大量浮亏。
若是这种情况继续下去，那么浮亏将变成实际亏损，那就真会让人破产的。
......
末森城中，大队的武士再次集结。
这些武士中，最扎眼的便是肩上扛着铁炮的那一批。
不少人也穿上了厚甲，一看就知道相当不凡啊！
看看最前头的大将是谁就知道了，这支军势极不简单。
这支由精锐武士组成的“厚甲铁炮队”，其铁炮大将，正是刚刚元服的织田信胜本人。
织田家之所以组建这样一支重装铁炮队，根源在于小山城合战的惨痛教训。织田信秀痛定思痛，学习起了高松家的先进之处，融入了织田家的作战体系中。
而且，这一战法恰好契合织田军的战术。
织田家本就惯于依赖精锐武士的猪突猛进，不注重战阵配合。如今厚甲铁炮队一出，刚好与武士猪突战术完美贴合。
历史上织田军这套精锐武士破阵战术，随着战争规模不断扩大，足轻训练越来越多，已经越来越不够看了。
你便是万人敌，真遇上训练有素的战阵，只能越来越无力。
如今有了这支厚甲铁炮队，若跟在柴田胜家、下方清贞这类猛将身后齐头猪突——以前打不穿的千人大阵，说不定就能凿穿了！
足以影响万人战场的走向。
毕竟织田信秀现在除了半个尾张，还控制着三河国差不多两个郡的地盘。加之北面有斋藤家做盟友，南面有神户家、北畠家互为援手。
手中还有不少筹码，还能上桌。
不过，这三四年来连番大战，织田家几乎家家戴孝，家臣死伤惨重。
战死的武士实在太多，寡妇多到“过剩”，改嫁都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织田家的武家女子也找不到合适的男子成婚。
所以，织田信秀也不想主动招惹高松家，可问题是——高松家咄咄逼人，似乎不打算放过！
这是要逼死织田家啊！
天文十七年八月初，末森城的大手门外，已聚集起一群身着肩衣的织田家武士。
若是当地百姓路过，定会大吃一惊。
这帮人腰间挎着打刀，站在最前列，一看便知是织田家的核心重臣——其中甚至有好几位是家老级别的人物。
不过，只要走近一点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个不寻常之处——
太年轻了。
这群位高权重的武士，大部分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有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青涩，嘴唇上刚冒出一圈软趴趴的绒毛。
显然都是刚刚元服不久、便被硬生生推上家督之位的毛头小子。
“前田大人，听说令妹阿久，前些日子远嫁到伊势去了？”佐久间信盛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百无聊赖地随口问道。
站在他身旁的前田长定脸色一僵，眼角抽搐了两下，干咳一声：“咳……是啊。伊势高松家的那位泷川一益大人，托人送来的聘礼实在丰厚。家中长辈看了，二话没说就点了头。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自嘲，“咱们尾张这几年，哪还有什么适龄的好男儿？总不能让妹妹在家里熬成老姑娘吧......”
周围几个年轻武士听了，皆是心有戚戚焉地叹了口气。
小山城一战，他们的父兄长辈几乎被高松宗治一锅端了。
如今的尾张，寡妇比未婚女子多，老弱病残比青壮多。把女儿妹妹嫁去伊势，好歹算条退路。这在如今的尾张武家圈子里，几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群年轻的织田家重臣，今日顶着毒日头站在这里，自然不是为了闲聊。
他们是在等贵客——南伊势北畠国司家派来的使者。为此还特意派了机灵的足轻在城下町入口守着，一旦有动静便立刻飞奔来报。
而此时，在距离末森城十里外的乡野土路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
本该是农忙时节的田野里，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偶尔能看见几个佝偻着背的老者在田间劳作，精壮的汉子几乎一个也见不到。
北畠家的使者——藤方庆由和鸟屋尾满荣骑在马上，热得直扯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