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微微抬了下眼皮：“说。“
“城南安民一事，入汴以来一直由禁军代管。前日兴安门外踩踏伤民，已有御史弹劾。臣以为——安民非军务，不宜长期由禁军署理。司农寺迟迟未开张，中书省事务繁多亦难兼顾。“
他顿了一顿。
“臣闻魏王殿下入汴以来曾数次走访城南，对民情多有了解。臣建议——将城南安民一事暂交魏王殿下代管。期限三月，钱粮由枢密院调拨。三月之后视成效再定。“
满朝安静了一息。
不是震惊的安静——是那种“这话从杨邠嘴里出来、大家得想想是什么意思“的安静。
杨邠是枢密使。枢密使主动提议把一件差事交给魏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不是站队——杨邠不会这么早站队。但这是认可。一种极为克制的、藏在公务建议外壳底下的认可。
苏逢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变化很小——嘴角的弧度收紧了不到半分。如果不是刘承训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逢吉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事怎么从杨邠嘴里出来的？安民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差事，杨邠什么时候关心过？有人递了话。谁递的？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扫过冯道的时候停了不到半息。
冯道面无表情。坐在老位子上，端着一只茶碗。碗里大概是冷茶——他那把旧茶壶今天没带来，用的是朝会上统一备的粗碗。
苏逢吉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安民是实打实的苦差——城南那堆烂摊子谁接手谁头疼。一个皇子自告奋勇去干这种苦差事——反对？反对什么？反对皇子替父分忧？那不是公然跟陛下过不去？
他咽了一口气。
刘知远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刘承训身上停了一息——不长，但够了。
“准了。“
两个字。不多说。
朝会继续。
刘承训站在东班末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松开了。
散朝之后他没有去找任何人。回到偏殿，关上门。案上摆着一碗刚送来的粥——白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孟岐说的“加了东西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比普通白粥略重一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不苦，微微发涩。
他把粥喝完了。然后从案头抽出一张白纸，用炭条写了三个字。
“城南。走。“
折好。塞进袖中。
不烧。这张纸不需要烧。因为这三个字谁看到都不会当回事——一个魏王去城南巡视民政，天经地义。
但只有他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一盘棋。
棋的第一步——分粮。
第47章 分粮
城南。兴安门内。
辰时三刻。太阳刚爬过城墙头，秋天的光线稀薄得像兑了水的墨汁，照在坊墙上是一层灰蒙蒙的白。
刘承训到的时候，兴安门内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辆装粮的牛车歪歪斜斜地停在空地中间。车上的麻袋堆得有一人多高，露出的袋口系得松松垮垮，有几袋已经漏了——地上洒了一层粟米，被来来往往的脚踩进了泥里。
车旁边站着四个禁军的兵卒。说是站着，其实是歪着——两个靠在车辕上嚼干饼，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掏耳朵，还有一个手里提着横刀，但刀入了鞘，人也入了神——正瞪着对面巷口一只觅食的瘦狗发呆。
空地周围聚了上百个百姓。男女老幼都有。站得最前面的是几个精壮汉子，身上的衣裳虽然旧但不算破——不是最穷的那一拨。最穷的那些人挤在外圈，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远远地看着，不敢往前凑。
因为前天在这里踩踏了一回。伤了七八个人。一个孩子断了手。
消息传开之后，城南的老人和女人就不敢往前挤了。前面站着的全是年轻男人——不是他们胆子大，是他们家里还有人等着这口粮。不挤不行。
刘承训站在空地东侧一间废铺子的檐下。王殷站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韩德裕带了二十个人——不多不少。穿的是便装，腰间没挂刀，但每个人的靴子里都别了一把短刃。
“前天踩踏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刘承训问。
王殷的声音压得很低：“禁军的人把粮车往空地上一停，喊了一嗓子'领粮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百来号人一窝蜂地往上涌。没有队列，没有次序，谁抢到算谁的。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车上挤——有人摔了，后面的人踩上去。那个断了手的孩子被他娘抱在怀里，娘被挤倒了，孩子从怀里滑出来，胳膊被一只脚踩上了。“
刘承训闭了一下眼。
“领粮有没有登记？“
“没有。来了就领，领了就走。谁来了几回、每回领了多少、家里几口人——全不管。“
“有没有人冒领？“
王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属下昨天蹲了一上午。前后来了三拨——有一家至少来了两回。第二回换了个人来，但衣裳上的补丁一模一样。还有一拨——“
他顿了一下。
“——城北来的。不是城南的百姓。穿得也不算差。属下跟了一段——进了顺义坊一间宅子。门口拴着两匹马。“
两匹马。能养得起两匹马的人家，不会缺这几斗粟米。
“豪族家的人。“刘承训的声音没有起伏。
“大概是。“
刘承训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看禁军的兵卒打着哈欠往车下扔麻袋，看百姓一哄而上抢粮，看几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被挤在外圈根本近不了身——他们只能等精壮的抢完了、散了、地上洒落的那些被踩进泥里的碎米粒还剩多少，然后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捡。
捡的不是米。是命。
他看够了。
“韩德裕。“
“属下在。“
“你的人——去把那四个兵卒替下来。跟他们说魏王殿下奉旨代管城南安民，今日起分粮的差事移交。态度客气。不要起冲突。“
韩德裕点了下头，带了四个人过去。
那四个禁军兵卒看到韩德裕的人走过来，先是一愣——韩德裕手下的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走路的步子、站立的姿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嚼干饼的那个下意识地把手往腰间摸了一下——然后发现对方腰间没挂刀，自己也就没动。
韩德裕拿出一块木牌——刘承训昨晚让赵守微刻的。木牌上三行字：奉旨代管城南安民事。魏王教令。乾祐元年九月。
不是金牌、不是铁券——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在五代这种朝令夕改的世道里，金牌跟木牌的分量其实差不多。差的不是材质——是背后站着谁。
禁军的兵卒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韩德裕脸上那道斜切的刀疤——然后很识相地让开了。他们本来就是被上面临时派来看粮车的，管这种烂差事一分好处都捞不着，走了正好。
四个兵卒走了。
空地上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换了一拨人守粮车，新来的这拨人比刚才那拨站得直一些、脸上的表情认真一些。
然后一个声音从空地东侧传了过来。
不大。但清晰。
“今天分粮的规矩变一变。“
百姓们循声望过去——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从废铺子的檐下走了出来。身形偏瘦，面容清秀，脸色不太好看——有一种病后未愈的苍白。右手拄着一根竹杖，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发僵，但步子不慢。
他身边跟着一个黑脸的中年汉子——王殷。王殷的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扫了一圈空地上的所有人。
“我是魏王刘承训。“年轻人站定了。声音不高，但字字入耳。“奉父皇旨意，城南安民的事从今天起由我来管。分粮、清街、登记户口——三件事，一件一件做。今天先做第一件——分粮。“
百姓们安静了。
不是敬畏的安静——是茫然的安静。魏王？什么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关心一件事：粮食什么时候发？
刘承训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茫然。他没有解释“魏王“是什么。解释了也没用——对城南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来说，王爷和乞丐的区别只在于一个穿得好一点。
他要用做的——不用说的。
“赵先生。“他转向身后。赵守微从废铺子里走了出来——他昨晚就到了，在这间铺子里待了一整夜，把分粮的流程写了一份出来。写在一张巴掌大的麻纸上，字密得跟蚂蚁似的。
赵守微的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他这个人——基层幕僚出身，做了十几年没人在意的跑腿差事。现在终于有人让他做一件他真正擅长的事。
他走到空地中间，展开那张麻纸，开始念。
“今日分粮，新定五条规矩。“
声音不大，但干脆。
“第一——排队。自此处起，向南排成一列。不许推搡，不许加塞。插队者取消当日领粮资格。“
百姓们面面相觑。排队？五代的百姓不知道排队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抢。谁力气大谁先拿，谁跑得快谁多领。这是五代的规矩，从后唐到后晋到后汉，每一个朝廷发粮都是这么干的。
“第二——登记。每户来一人，到此处报姓名、住址、家中人口。文吏登册。登了册的领粮，没登册的先登册后领粮。“
赵守微指了一下空地北侧——那里摆了一张从废铺子里搬出来的破条案。案后坐着两个文吏，面前铺着一沓纸、一碟墨、两支笔。文吏是赵守微自己带来的——一个是他在汴京周边走访五县时认识的老书办，另一个是范质从中书省借来的年轻抄书生。
“第三——按口领粮。一口人领一升粟，两口人领两升，依次类推。上限十升。多了不给。“
十升封顶。
这条规矩是刘承训定的。他对赵守微解释过原因：“不封顶就会有大户来吃穷小户。十口以上的人家在城南不多——真有十口以上的，让他来找我。“
“第四——分三批。辰时发第一批，午时发第二批，申时发第三批。每批限五十户。来得早领第一批，来得迟领后面的。但三批都有——不用抢。“
分批。这是避免踩踏的关键。一百五十户分三批领，每批五十户排队领，一个一个来——不挤、不抢、不踩。
“第五——“赵守微的声音稍微顿了一下，“——有人维持秩序。从今天起，分粮现场有人值守。值守的人不是禁军——是魏王殿下的卫率。有任何推搡、欺压、多领、冒领，值守的人会处理。“
他说完了。把麻纸折好，塞进袖中。
空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有人动了。
不是涌上来抢。是试探性地往赵守微指的那个方向挪了几步——南面，排队的起点。
一个中年妇人走在最前面。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脸上脏兮兮的，啃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甘蔗渣。妇人走到排队起点的位置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眼神里有犹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是期待。
又好像是不敢期待。
她站住了。
然后第二个人跟上来。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歪歪扭扭地排了起来。像一条被踩过的蛇——弯弯曲曲，不成形，但在动。
韩德裕的人散在队伍两侧。不凶，不吆喝。有人站歪了，伸手拍一下肩膀，指一下正确的方向。有孩子哭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面饼掰半块递过去——面饼是刘承训让人提前备的。
第一个来到登记条案前的是那个中年妇人。
文吏抬头看她：“姓名？住址？家中几口人？“
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紧张。她大概从来没被官府的人正儿八经地问过话。在她的经验里，官府的人要么不理她，要么冲她吼。
“奴家……姓陈……住在崇化坊……西巷第三家……家里……“
她低下头数了一下手指。
“四口人。奴家、丈夫、婆母、这个孩子。“
文吏一笔一笔地写。写完之后把册子转过来让她看——她不识字，看了也不懂。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息，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