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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说了那一夜的事。
“正月里那三针,你记得下在哪儿么。”
上头的人摇头。他那天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疼——不是刺进去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掀的那种疼。
“第一针在涌泉,脚心。”孟岐说,“第二针在劳宫,掌心。第三针在合谷,虎口。”
他停了一下。
“三针里,两针在你右手上。”
“回阳这一路,是把四肢的气往心上赶。赶的时候要开路。路开在哪儿,哪儿就塌一截。人身上的路不比官道——官道塌了可以填,这个填不上。”
“所以先抖的是手。”
“换一个人,未必是手。”孟岐说,“换一个天天骑马的,先坏的是腿。换一个天天说话的,先坏的是舌头。它先找你用得最多的那一处。”
“你这一年用得最多的,是这只右手。”
——
“能治么。”
“能压。”
“压多久。”
孟岐没有答这一句。他把药箱打开,摊了一块布,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不是拿针,是拿药。
他拿一味,说一味。
旧方里那一味先减掉。那一味是从太原一路吃到汴京的,管提神。
“以前那一味,是拿鞭子抽马。”孟岐说,“马跑得动的时候抽,马跑得快。现在这匹马的腿在软了。再抽,它就是跑着跑着跪下去。”
“减了会怎么样。”
“你从明天起,午后会发困。撑不住的那种困。”
新加的是三味:一味压风的,一味养筋的,一味重坠的——那一味是龙骨,煎出来的汤里带着一股土腥气。
“这三味下去,手能稳。稳的时候你自己能觉出来。”孟岐把布重新裹好,“但是有一样。”
“说。”
“喝完药后头那半个时辰,手是沉的。你抬得起来,写不了。这半个时辰你什么也别做。”
“一日几服。”
“三服。”
“三个半时辰。”上头的人说,“一日十二个时辰,去掉三个半,去掉睡的四个。”
“你算得倒快。”
——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段。
孟岐说:一日亲笔,不得过三十件。
上头的人说:一百件。
孟岐没有还价,把药布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六十。”
“三十。”
“五十。分两次。中间隔一个时辰。”
孟岐回过身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四十。”最后他说,“分两次,一次二十。中间隔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你不许拿笔,也不许拿书——你拿书,眼睛看着,手里就会跟着描。老夫在门外站过,看见过。”
“四十。”
“四十。”孟岐说,“多一件,老夫明天就把那三味也撤了。”
“你撤了朕的手就废了。”
“你多批一百件,你的手一样要废。”孟岐说,“早晚的事。差别是废在哪一年。”
殿里静了一下。
“借的那条命,开始算利息了。”孟岐说。
“本钱是一整条,那一夜已经花在事上了,收不回来。利息按日算,日日都要还。你今天还,明天还,还到最后——本钱还是欠着的。”
“还不完。”
“还不完。”孟岐说,“你只能挑着还。挑哪一处先塌,你自己说了算。”
——
孟岐是从东偏门出去的。
出了门他没有立刻走,在阶下站了一会儿。二月的风还硬,吹得他袖子往后翻。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平,对着日头看。
五根指头都在。看上去也都好好的。他试着把无名指往回勾——勾到一半,勾不动了,指节那里像被谁从里头拉住了一根线。
他用左手把它掰回去,掰的时候没有声音。
这只手他自己看了三个月了。第一回是在河中捷报到京的那一晚,捏针捏得久了,收针以后指头弯了一下,弯完自己直不回来,过了半炷香才好。第二回是正月里施完针那一夜。第三回到今天。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什么。
这话他一辈子不会跟里头那个人说。
里头那个人一年三百件文书,一件也不肯少批。他要是知道给他扎针的人扎一次少一截,他就会少扎。少扎不是好事——少扎的意思是,该救的那一次不救了。
所以孟岐把手收回袖子,走了。
走到宫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三味药里的龙骨,京里的铺子存货不多。他掉头去了太医署,把库里剩下的两斤半全要走了,还嘱咐了一句——往后凡是好的龙骨,见着就买,不问价。
太医署的人问他要这么多做什么用。
“熬着。”孟岐说,“这东西以后要日日熬,熬到熬不动为止。”
——
二月十九日,通进司接到一道新的式。
式是范质抄的,一共三行。
自今日起,御笔批答,用三记。
朱笔画圈,准。
朱笔一点,留中。
朱笔一竖,下有司再议。
三记之外,若有别议,另书。
范质抄这一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案上——朱笔在那只右手里,笔管比平常粗一圈。
他什么也没问,把式抄完了。
抄完他自己在后头添了两条,添了以后先请示:一条是三记须用内库特制的朱,那一味朱里加了东西,色沉,日久发暗,别处配不出;一条是每日所用三记的件数,由孙押班另立一册,月终与通进司的收文册对。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有人在外头替陛下画圈。”范质说。
上头的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两条你什么时候想的。”
“抄第二行的时候。”
“准。”
范质退出去以后,在廊下站了一息。他后来跟人讲过——不是讲这一天的事,是讲另一件——他说,朝廷的规矩往前挪一步,一般是因为出了大事。这一步不是。这一步是一只抖起来的手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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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记行下去的头一天,通进司收到了一百六十三件。
圈,一百二十一。点,二十九。竖,十三。
杜令史一件一件过,过到第九十几件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从前御笔的批,长的三五十字,短的也有六七个字。批得长,事就有个来龙去脉——为什么准,准到哪一步,哪一处再核。他这四年读惯了那些字,读多了,能从字里看出上头那天的心气:字大而疏的那几日,多半是前线有捷报;字小而密的那几日,是催粮。
现在没有字了,只有圈和点。
圈画得极圆。一笔下去,起手收手接在一处,接口几乎看不出来。
第一天他还觉得空。第三天他发觉了另一样:这一百六十三件里,从前至少要退三四件——不是御笔不清,就是批语含混,两头能解。这三天一件也没有退。
圈就是圈,点就是点,竖就是竖。没有第二种解法。
第五天他去请示了本司的判官,说想把三记的日结数另抄一册留底。判官问为什么。
“批语能记,记号也能记。”杜令史说,“往后要是有一天圈多得不像话,或者竖忽然一天没有了——总得有个地方看得出来。”
判官准了。
这一册后来抄了十一年。抄的人换过六个,末一个连头一册是怎么起的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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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起,枢密院送进来的文书变了一个样子。
变的是末尾。
从前枢密院的劄子写到底,写满,一行不空。从这一天起,每一件末尾都空出一行。空的那一行不长不短,正好够写三个字。
上头的人拿到头一件的时候数了一下。
三个字。
杨邠没有附任何话。他没有问过一句,也没有让人来问过。第二天送来的还是这个样子,第三天也是。三月里他往上送的一百四十七件文书,件件末尾空一行。
空的那一行后来在枢密院成了定式。二十年以后有新入院的令史问过这一行是做什么用的,答不上来的人多,答得上来的只有一个老书手。
老书手说:这是留给上头写字的地方。
问的人说:那为什么只留三个字。
老书手说:因为那一年只能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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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夜里,孙押班捧了一个匣子进来。
匣里是三枝笔。
三枝都是新的,管子一样长,粗细不同。孙押班说这是少府监做的,管子里头灌了铅——最轻的一枝比寻常笔重一倍,中间那一枝重两倍,最重的一枝拿在手里像半根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