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27节

  不是抚恤——抚恤有司自有章程,一个人多少绢多少钱,行文下去,走三个月,能到多少家不知道。他想的是捎个信,说一声人是怎么死的,死在哪一天,尸首埋在哪一处。

  他问了三天。

  名册上四十个名字。问出家在哪里的,十一个。

  剩下二十九个,本队的人不知道,同乡不知道,本管的都头不知道。有的说是宋州的,有的说是曹州的,问到具体哪个县哪个村,没有人说得出。

  有一个人是他亲手拉上马背带回来的,回来路上断的气。这个人跟了他两年。他连这个人的爹娘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那十一封信他后来托往来的商队捎了。回音一封也没有。

  二十九个,到今天还是二十九个。

  ——

  他把册子摊在案上。

  三十几页,一页十来个名字。

  他拿了笔,蘸了墨,在第一页最右边那一栏的外头,添了一道竖线。

  添出来一个空格。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往下添。

  添到第三十页,手停住了。

  三十页,四百来个名字,四百来个空格。

  一个字也填不上。

  灯芯爆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

  帐外那一刻站着一个人。

  是本指挥差来送文书的,一个队正,姓曹,今年十七。夜里送,是因为白天排不上——各队的春衣领讫状要在二十五日之前汇齐,白天送的人排了半条道,他就等到夜里再来。

  这个少年在帐外报了两次。

  里头没有应。

  第二次报完,他听见帐子里有声音。

  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隔着两层毡,只听得出是四五个字,一句话。说完就没有了。

  少年站在原处,没有再报。

  他等了大概一炷香的三分之一。帐子里再没有别的动静。

  然后他把文书匣放在帐门口,从旁边捡了一块石头压上,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帐子里的灯还亮着。

  ——

  那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帐子里只有一个人。

  后来军中传过一阵,说那一夜赵都虞候说的是“汴京是天下的中心”。传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说话时手按在哪里都说得出来。

  可这一句他两年前就说过了。在另一个冬天,在另一个帐子里,也是一个人,也是夜里。那一次帐外站着的人也没有听清。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那一句。

  ——

  三月初七,河开了。

  赵匡胤第二次南下。这一次走得很顺,三日到白马渡,渡口的船排着等,撑船的还认得他,说了一句“这一回好过了”。

  过河那天是晴天。船到河心的时候他站在船头往南看。

  一百八十里外是汴京。

  罗彦瑰在旁边说了一句:“总算是走成了。”

  赵匡胤嗯了一声。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张黄纸告身,一样是他爹那封十一行的信。

  箱子最底下压着那册穿线歪了的名册。三十页,每一页最右边多出来的那一栏,还是空的。

  后来那一栏一直空着,空了十一年。

  ——

  很多年以后,这两个人在长江北岸的一座帐子里又见了一面。

  那一次他们说了很多话。一个说“你这个人比我正”,另一个没有接。

  谁也没有提起邺都二月的这一夜。

  因为一个已经不记得自己那一夜说过什么,另一个从头到尾就没有听清过。

第186章 利息

  二月十七日辰时,通进司退回了一道劄子。

  退文这件事一年也有几回,多半是印没按实,或者押字压了骑缝。这一道不是。这一道退回来的理由写在夹签上,一共十四个字:

  御笔末字未审,不敢臆断,谨具覆奏。

  劄子是兵部上的,说的是拣阅第二批的日子——护圣左厢和龙捷右厢,请定在二月二十二还是二十五。上头批了六个字:依前奏施行可。

  最后那个“可”字,第二笔拖出去了。拖出去以后往下垂了半寸,尾巴上还带了一个小小的钩。

  通进司的令史姓杜,二十九岁,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他把这个字对着窗看了很久,也拿旧档上的字比过——三个月以前的“可”字,收笔是往上提的,短,硬,像钉子。今天这个是往下掉的。

  他不敢猜。按例,御笔有疑,不得臆断,须覆奏。

  他这么办了。办得一点错也没有。

  ——

  劄子送回宫里是巳时初。孙押班接的。

  他把夹签看了一遍,没有交给别人,自己捧着进去了。放在案上的时候他把夹签压在下头——签露出来一角,露的是空白那一角。

  上头的人把劄子拿起来,看了自己那六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写了一遍。

  第二遍写完,孙押班在下头站着,看见那张纸没有递出来。

  第二遍的“可”字,尾巴掉得比第一遍还长。

  ——

  那天上午的文书没有再批。

  辰末到午初,西阁里只有一个人和一叠废纸。他在废纸上写“一”字,一横,从左到右,一遍一遍写。写满一张,换一张。

  写完他拿尺量。

  量的是每一横两端离开纸边的距离,看歪多少。头三遍,两端差不到一分。第四遍到第六遍,差一分半。第七遍起,右边那一头开始往下沉,沉到第十遍是三分。

  他停下,把笔搁了,让手在案上平放了一会儿,再从头写。

  第二轮头三遍又好了。

  他数了一下这中间写过的字数。

  三十上下。

  写满三十来个字,手要停一停。停够一炷香的三成,还能再写三十个。停不够,接下来的字一个比一个塌。

  这个数他记住了。他这一辈子记数记惯了——粮是多少斗,兵是多少人,路是多少里。今天多了一个新的数,这个数记的是他自己。

  他把废纸叠起来,压在砚台底下,让人去请孟岐。

  ——

  孟岐进来的时候没有先诊脉。

  他先要了两枚铜钱,让人把窗关上——屋里不能有风。

  然后他让上头的人把两条胳膊平举,手心朝下,铜钱放在手背上。

  左手那一枚,一直到孟岐说“放下”,没有动过。

  右手那一枚,起初也不动。数到二十的时候它开始挪,一点一点往虎口那边走。走了不到半寸,掉在地上,滚到屏风脚下。

  孟岐没有去捡。

  第二样是箸和豆。三十粒黄豆,从一只碗夹到另一只碗。

  左手夹完三十粒,用了一炷香的四成。

  右手夹到第十九粒的时候掉了一粒。夹到第二十四粒的时候掉了两粒。三十粒夹完,用了一炷香多一点——中间停了三回。

  最后才是脉。

  孟岐诊了很久,两只手都诊,诊完把手收回袖子里,坐在杌子上没有说话。

  ——

  “从什么时候起的。”

  “腊月里就有。”上头的人说,“那时候只是提笔的头一下有点滞,滞一下就过去了。正月十六以后,字开始塌。”

  “正月十六以后你批了多少件。”

  “没数。”

  “你数过。”

  上头的人算了一下。

  “一日三百上下。多的一日过四百。”

  孟岐笑了一声。那一声不好听。

  “三百件。一件按十个字算,三千个字。老夫刚才看着你写到第七个‘一’就已经歪了。”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砚台底下那一叠废纸抽出来,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停住了,拿手指在纸上按了按。

  “这一张写得最好。”

  “头一张。”

  “头一张。”孟岐说,“你写头一张的时候,手上有力气。有力气的东西,是借来的。”

首节 上一节 227/23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