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威站住了。他这一回懂了。
“这一份东西是明着送来的。”郭威说,“走驿。一路上每一个驿都登了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让相公早点知道。”
“是让天下人知道我早知道了。”郭威说。
他把匣子放在案头的右边。不是收进箱里——是搁在看得见的地方。
“往后有人拿这一条来问我,我说我看过。看过,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准了。”
——
匣子在案头右边搁了很久。
那一年他没有再打开过。
二月最后一天,邺都下了今年最后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城砖上化成一层水。
郭威上了城。他上的是南城,站的地方能看见官道往南出去的那一段,出了三里就拐进林子里看不见了。
郭七跟在后头,捧着他的斗篷,不敢上前。
城上风大。郭威站了大概两刻钟。
四百三十里外那个人到底要做什么,他还没有想明白。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想明白——他这个人一辈子没有算错过一笔账,只是有的账算得慢。
他不急。
他还能上马,还能开五斗弓,走一天路第二天不腰疼。他觉得自己至少还有十年。
——他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十年。
下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郭七一眼。
“你今年多大。”
“回相公,十九。大概。”
“哪里人。”
“邢州。”郭七顿了一下,“再往下就不知道了。”
郭威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叫掌书记,把你写进本帐的名册里。”他说,“姓郭。年十九。邢州。别的空着。”
“空着?”
“空着。”郭威说,“空着比编一个强。”
第185章 赵匡胤听到消息
告身是正月初六到的邺都。
黄纸,六行,写得极工整。授禁军都虞候,隶侍卫司。后头一行小字:限本年正月内赴阙。
赵匡胤把告身看了三遍,看完卷起来收进箱底,压在两件旧袍下面。
他没有告诉本队的人。营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本指挥、孔目官、还有替他收拾行装的罗彦瑰。
罗彦瑰不明白:“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说。”
“到了汴京再说也不迟。”
罗彦瑰还是不明白。他这个人打起仗来一根筋,读不懂这一层——从邺都到汴京四百三十里,这一路上会不会出事,谁也不知道。五代这三十年里,怀里揣着告身死在半道上的人,比拿到手的多。
——
初九出发。
三个人三匹马,另有两匹驮马。走的是官道,出邺都往南,过澶州,到滑州。
初十二申时到白马渡。
河上走凌。
黄河这几年冬天不封整冻,走凌走得凶。上游的冰下来,成块,一块几丈,撞在一起哗哗地响。撑船的说这个时候下水,船是好的,人是没的。
赵匡胤在渡口的窝棚里等了四日。
这四日他每天早上去河边站一刻钟。第一日冰块过得密。第二日稀了些。第三日又密了。第四日早上他去看的时候,河面上是一层碎的,看着能过——撑船的看了一眼,摇头,说这个更不能过,底下有暗的。
十三日午后,邺都来的牒到了滑州驿。本军孔目官押的,说三镇的军功簿有几处要重核,请赵都头折回本营,候本军再行文。
这是一道很寻常的牒。军中一年出上百道。
赵匡胤在窝棚里看着这道牒看了很久。
罗彦瑰说:“不理它。等河一开就过去。都虞候的告身在手里,一个孔目官管得着?”
“管得着。”赵匡胤说,“我人还在天雄军的名籍上。”
十四日早上他掉头往北。
白马渡到汴京一百八十里。骑马一日半的路。
——
正月十九日,消息到了邺都西营。
不是从牙城传下来的。牙城那道进奏院状申时才到,营里巳时就在传了——先是运草料的脚夫在营门外说的,说汴京城门关了三天,上元的灯棚拆了一半就没人管了;然后是从南边回来的一队押纲的兵,说安业坊烧了一夜。
到午后传得已经不成样子了。有说皇帝死了的,有说没死的,有说宫城破了的,有说宫城没破但是里头的人都死光了的。有一个人说得最像回事——他说他有个表兄在护圣右厢,正月十六那天亲眼看见东华门外躺着六十几个。
后来查过,这个人没有表兄。
赵匡胤那天午后在演武场。
他把本队一百人拉出去,练了两个时辰枪。练的是最笨的一套:直刺,收,再直刺。一百个人排四行,一起刺,刺完喊一声,收回来再刺。
练到申时,一百个人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罗彦瑰喘着气过来问:“都头,今天这是练什么。”
“练累。”
“累了做什么。”
“累了就不想说话了。”
那天营里别处从早传到晚,只有他这一队从头到尾没有人开口。
——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行装解开了。
初九出发的时候打的两个包袱,掉头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动,就搁在铺头上,仿佛河一开就要走。这天夜里他把包袱解开,一件一件放回箱子里。
最后一件是那杆枪的枪衣。
枪是铁的,通身乌黑,是他十七岁那年他爹给的。枪杆在营里立着,这半个月一直立着没有动。
他把枪衣套上去,系好,又解开,又套上。
罗彦瑰在旁边看着,不敢问。
——
汴京城里有他四个人。
父亲赵弘殷,护圣左厢都虞候,二十二年行伍。母亲杜氏,腿脚不好,冬天下不了地。妻贺氏,去年冬天刚过门不到一年。弟弟匡义,十一岁。
护圣左厢——正月十五夜出营的是护圣右厢和奉国左厢。
这一点他是十九日夜里从进奏院状的抄件上看到的。抄件在牙城,各军的都头以上可以去看,不许抄,不许带走。他去看了两次,第二次在“护圣右厢”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右厢。不是左厢。
他心里松了一下,松完立刻又提起来了。
因为从正月十五夜到正月十九,护圣左厢做了什么,这道状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本身就是一件事。
——
十九日到二月初三,十四天。
他没有往家里写信。
罗彦瑰问过一次:“都头,往家里问一声吧。”
“问什么。”
“问一声平安。”
“我写一封信往南,走驿,”赵匡胤说,“驿上登簿,写的是天雄军赵某人寄汴京护圣左厢赵某人。这封信到不到得了我不知道。这一行字,登簿的人一辈子都留着。”
罗彦瑰不懂。
“我爹在护圣左厢。”赵匡胤说,“正月十五夜出营的是护圣右厢。这个时候我从邺都往护圣左厢寄一封信——你说汴京城里管这件事的人会怎么想。”
罗彦瑰这才明白,脸白了一下。
“那就不写。”
“不写。”
——
二月初三,信来了。
是他爹写的。走驿,明的。
信不长,一共十一行。
头三行写家里:你母亲的腿开春好些了,能到院里坐半个时辰。米面都有。柴够烧到三月。
中间四行写他弟弟:匡义读书不用心,字写得东倒西歪。去年你从河中寄回来的那封信他压在枕头底下,天天翻,翻得四个角都毛了。信上的字他不认得一半,也不肯问。
再两行写枪:你屋里那杆旧枪没人动。上个月上过一遍油。
最后两行:
到了汴京先去营里报到,不要先回家。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全篇十一行,没有一个字提正月十五。
——
赵匡胤把这封信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的是内容。第二遍开始看的是没有的东西。
没有“京中有事”。没有“平安无恙”——“平安无恙”是要有事才说的。没有“你不必挂心”。没有一个字能让人从这封信里推出汴京城正月十五夜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