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24节

  声音不大。屋里没有别人。

  郭七直起腰:“是。”

  他没有听懂。当兵的人听见相公说话,答一个“是”,这是二十年不改的规矩。

  郭威也没有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别的。

  “你姓什么。”

  “回相公,姓郭。”

  “本来姓什么。”

  郭七愣了一下。他站在炭盆边上,火光从底下照上来。

  “……不记得了。”

  郭威嗯了一声。

  “出去吧。”

  ——

  二十四日,敕到。

  这一道走的是明路,用的是宣,在牙门外当着列队的兵读。邺都在营的马步军二万四千,来了一多半。

  读的东西不长。

  十五日夜,护圣、奉国两厢部分军校为人所啖,夜出营。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遇害,赠官有差。

  乱兵至宫城,宫门不启。

  辰时前平。

  首恶聂文进伏诛,郭允明下狱。

  次子承祐,废为庶人,幽于西内。

  被裹挟出营者一千七百八十一人,一律不问。本管队正、都头有受财者八人,别议。

  念完,牙门外没有声音。

  郭威是站着听的。他没有坐——牙门口有一张交椅,是节度使听宣的位子,他从那张椅子旁边走过去,站在了第一排兵的前面。

  这件事那天没有人多想。事后有人提起,说相公那天站着,站了半个时辰。

  ——

  散了以后,郭威只问了一件事。

  他叫孔目官算:“一千七百八十一个人,若都杀了,在京侍卫司少几成。”

  孔目官算了一刻钟:在京五万余,少不到四成。

  “但是这一千七百八十一个,”孔目官补了一句,“都是能拿刀的。空额和老弱不在里头。”

  郭威点头。

  “不杀,省下来的不是一千七百八十一条命。”他说,“是往后十年,营里没有人敢半夜跟着别人出门。”

  郭崇威在旁边听着,接了一句:“废而不杀,倒像是妇人之仁。”

  “杀弟弟是天下最省事的一件事。”郭威说,“省事的事他不做——不是他不敢做,是他不需要省事。”

  “相公的意思是?”

  “一个人手上牌少的时候才省事。”郭威说,“手上牌多的人,慢慢打。”

  ——

  二月初三,家书到了。

  是明的,走驿,封皮上有汴京留司的火漆。

  信不长,写信的是他的长子,今年十五。

  信上说:十五日夜,巷子里有人跑,有马,喊了几声,没有人到自家门上。母亲把两个弟弟带到后院的柴房,坐到天亮。

  十六日辰时,四个人来了,站在门外。不进门。问他们是哪一司的,只说了六个字:奉旨,护郭公宅。

  站了三日。

  二十日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前的雪扫了,扫到巷口,堆成一堆。

  最后一行是:家中一切安好,父亲勿念。

  郭威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郭崇威在下首站着,等了一会儿才问:

  “相公,要不要上一道表谢恩。”

  “谢什么。”

  “这……”

  “他没有说是他派的人。”郭威说,“信上写的是‘奉旨’两个字,四个人,站三日,不进门,走的时候扫雪。”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跟我家里说过一句‘这是陛下的意思’。”

  “那我谢什么。”

  郭崇威还是没懂。

  郭威把袖子里那封信按了一下。

  “我要是上表谢了,”他说,“就是我承认我这十几天怕过。”

  ——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二月的风还是硬的,从御河那边过来,带着化冻的水腥气。

  他想起一件事:他这个岁数的人,家里的事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了。军报一天三道,牒文一天二十道,家里的事一年两封,写的都是“安好”。

  这一封写了门前的雪扫过。

  写信的是他十五岁的儿子。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

  二月二十二日,匣子到了。

  明发,走驿,蜡封完好。驿上按例登了簿——从封丘门出,二月十六日巳时,往邺都。

  这就是说,从汴京到邺都这一路上,每一个驿的驿吏都知道枢密院往天雄军送了一只匣子。

  匣子里两样东西:二月初八那两道宣的抄件,和五条整编劄子的全文。

  郭威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得快。第二遍他坐下来,从头一个字一个字看。

  头一道宣他看了三回。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一职,阙。

  这个位子空着二十三天了,朝中报了三个名字,三回留中。现在明说了:空着。

  郭威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这个位子在汴京是什么分量,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史弘肇握着它的时候,敢在朝堂上当着宰相的面骂人。这个位子不空,谁坐上去谁就是下一个史弘肇。空着,禁军就没有一个头。没有头,就没有第二个正月十五。

  第二道宣:韩德裕,马步军都指挥副使,兼判拣阅司事。

  这个名字郭威听过一次——三镇的军功簿上没有他,他是京里的人。三年前是个队正。

  副使。不是使。

  兼判拣阅司事——全城五万人的告身,从他手里过。

  郭威把这两道并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给了权,没给名分。给了差事,没给位子。

  “这个人往后是他的。”郭威想。

  ——

  然后是五条。

  前面四条他看得都不慢。唱名给付、责罚有数、拣阅重考——这些事他自己在军中做过,做过一半,做不下去。他知道为什么做不下去:得罪的是队正和都头,不是将军。而将军手底下的力气,全在队正和都头身上。

  他看到第四条停住了。

  轮换。

  邺都、澶州、滑州三处戍兵三年一代。

  这一条不是新的——正月里杨邠那道劄子的前六条已经准了,抄件早就到过邺都。他那时候看过,看过就放下了。三年一代是老规矩,唐时就有,五代乱了才断的。

  但这一次它跟前头三条摆在一起。

  郭威把匣子合上,叫人把本镇的营册取来。

  ——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算到三更。

  邺都在营马步军二万四千。这里头分两样:一样是本镇的兵,天雄军自己的牙军、外镇兵,一万一千;另一样是朝廷派来戍的,一万三千,二十六个指挥。

  三年一代。三年之后,那一万三千是另一万三千。

  剩下的一万一千是他的。但唱名给付、名籍七格、拣阅重考这三条,一条比一条往下扎——扎到队正那一层。队正那一层要是不归他管了,一万一千也就是一个数。

  他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三个数。

  二万四千。一万三千。三年。

  看了一会儿,就着灯烧了。

  纸在灯罩里卷起来,黑了,落在案上一小堆。他用手指把灰抹掉。

  ——

  第二天郭崇威来问。

  “相公,这一道轮换,邺都是头一处。要不要上一道表,说一说本镇的难处——戍兵三年一换,河北的兵事跟别处不一样。”

  “不上。”

  “为什么。”

  郭威把匣子上的锁扣扣好。

  “上表就是我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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