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殷张了张嘴,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刘承训靠回车厢壁上,''明天继续走。后面还有的是事。''
帐外更鼓沉沉响了。三更天。
行军继续。
第22章 路上的眼睛
行军月余。
暖了。
四月初的中原,冰雪消融已久,道路两旁的荒地里冒出了细碎的绿。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早发的杏树在路边开了花——白中带粉,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个满身补丁的人胸口别了一朵鲜花,好看是好看,但看着心酸。
路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不是大军的人——是百姓。
零零星星的,从南方往北走。有的牵着瘦牛拉着板车,车上堆着棉被、锅碗和几袋口粮。有的背着包袱徒步走,脚上的布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头。有的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裹在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北逃的难民。
契丹人南下的那几个月里,中原百姓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有的躲进山里。现在契丹人走了,这些人开始往回流——但''往回''不等于''回家'',很多人的家已经被烧了。他们只是在路上走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大军行进的队伍与难民的小队在官道上交错而过。兵卒们扛着枪戈列队前行,面色冷漠。难民们缩在路边让道,畏畏缩缩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看不出是希望还是恐惧,更多的只是一种麻木的茫然。
换了多少朝了?后唐、后晋、契丹、现在又来一个后汉——穿甲的人来来去去,穿布衣的人只能让路。
刘承训掀开车帘看着这些人。
看了很久。
''停车。''
王殷一愣:''世子?''
''停车。我下去走走。''
''这——''
''就在路边。不远。''
马车停在路肩上。刘承训从车厢里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春天的土地刚解冻,踩上去有些黏脚。他裹着那件旧棉袍,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路边歇脚的难民小队走过去。
七八个人蹲在一棵老槐树下。两个男人、三个妇人、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白发老翁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他们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破席子,席子上摊着几块黑乎乎的干饼——那是用糠麸和野菜掺在一起压成的东西,在五代的荒年里算是最末等的口粮。
看到一个穿着革带裹着幞头的人走过来,那两个男人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五代的百姓见到穿戴整齐的人只有两种反应——要么跪,要么跑。
''别怕。''刘承训摆了摆手,在老槐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没有自报身份。穿越者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些人面前亮出''皇长子''的头衔不会拉近距离,只会吓跑他们。
''你们从哪里来?''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拄树枝的老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相州。''声音嘶哑得像锯子拉木头。
''走了几天了?''
''十二天。''
十二天。从相州到这里不过二百来里,一天走不了二十里——带着老幼妇孺,这个速度正常。
''家里怎么了?''
老翁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几块黑饼。
旁边一个妇人忽然开了口。她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枯槁,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很安静,大概是饿得没有力气哭了。
“契丹人来那会子把村子烧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倒像在说别人的,口粮抢走了,牛牵走了,房舍点了火。俺当家的——俺当家的想拦,被砍了。就砍在门口。血溅在门槛上。俺抱着孩子从后门跑的。“
说完了。她低下头,用手掌轻轻拍着怀里孩子的后背。
拍得很轻,很有节奏,像哄孩子睡觉一样。但孩子没有睡——睁着一双大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刘承训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朕会替你们做主''?说''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这些话——在前世的电脑屏幕上打出来只需要敲几下键盘。但面对一个抱着孩子、丈夫被砍死在门槛上的妇人,每一个字都重得拿不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路边王殷身旁,低声说了一句。
''去找张沟子。从辎重车队的备用口粮里拨一百斤干粮,分给路上遇到的逃难百姓。不多——一家分个两三天的口粮就行。要用朝廷的名义分,告诉他们天子大军已经南下,契丹人跑了。''
王殷犹豫了一下:''一百斤……世子,备用口粮本来就不宽裕——''
''一百斤。不能多了。''刘承训自己也知道不能多——三万大军的粮草经不起散发。但一百斤干粮分给路上的难民,换来的是''这支军队不抢东西还给饭吃''的口碑。口碑传出去,后面沿途的州县就更容易开门。
''按朝廷的名义。让分粮的兵卒穿戴整齐,不准吆喝恐吓。该叉手行礼的行礼——百姓也是人,不是牲口。''
王殷领命去了。
刘承训回到马车旁边,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膝盖又开始隐隐发酸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那个妇人还蹲在那里,低头拍着孩子的后背。轻轻地,有节奏地。
他上了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那天傍晚扎营后,王殷带回了另外两个消息。
第一个不算意外。
''今天下午,二殿下在前军参加了一场马球赛。''
马球。五代武人最热衷的娱乐——不是后世那种绅士运动,更像是一种半军事化的骑术比赛。两队骑手在一片空地上策马争夺一只木球,用长柄球杆击打入门。比赛激烈时摔马、碰撞、甚至流血都是家常便饭。
''赢了?''
''赢了三场。''王殷的语气很平,但刘承训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层东西。
''二殿下骑术精湛,几个前锋营的都头都夸他'马上功夫不输老兵'。史牙将在旁边看了全程,赛后跟二殿下拍了一下肩膀——在军中,史牙将拍谁的肩膀,那人就算他认的人了。''
拍肩膀。
在五代的军营文化里,这个动作的含义比任何话语都明确——''我认你了''。史弘肇拍了刘承祐的肩膀,等于在前锋营几千号人面前公开表示:这个皇子,我看得上。
''还有呢?''
''苏相的门客赵知训全程在场。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属下让人远远看了一眼——在记东西。''
记东西。
记什么不需要猜。年轻力壮的二皇子策马扬鞭、连赢三场、获得禁军大将拍肩认可——这些画面会被苏逢吉的人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保存好,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拿出来做什么?
对比。
跟谁对比?
跟坐在马车里、裹着旧棉袍、路上还得让人搀着下车的那个大皇子对比。
两条路线。两种形象。两个皇子。
一个骑马打球、英武类父、与将士同乐。
一个卧病车中、面色苍白、连站一刻钟都喘。
放在五代武人的价值体系里,高下立判。
刘承训靠在行军榻上,听完了王殷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军营里嘈杂的声音——劈柴声、笑骂声、锅碗碰撞声。行军第十六天,兵卒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的节奏,扎营后各自忙活,跟赶集似的。
''世子——''王殷欲言又止。他能看出刘承训在想什么,也知道那个答案不好听。
''嗯。''
一个字。
王殷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帐帘外面,暮色正在收拢。远处天际线上残存的晚霞被云层一口一口地吃掉,最后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边,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刘承训闭上眼。
他不跟刘承祐比骑马。不跟他比打球。不跟他比谁更像武人。
那条路不是他的路。
他的路是粮草清单,是分段补给,是''死人也要有名字'',是一壶酒换一座城门打开。
这些事不热闹,不风光,不会有人为此欢呼。
但仗打到最后,每个人都得吃饭。
管饭的人从来不是最风光的——但往往是最后站着的。
''王殷。''
''属下在。''
''明天把这两天沿途收编的人数、口粮消耗、驮马替换情况全部整理成一份简报,我要核对。还有怀州粮站的预存量——提前让人去确认,别到了跟前再手忙脚乱。''
''是。''
''第二个消息呢?你刚说两个。''
王殷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沉闷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凝重。
''属下的人截到一个消息。今天午后苏相从中军派了一个快马信使出去,往前军方向。信使到了前军之后直接找到了二殿下身边的聂文进,递了一封手书。聂文进看完之后把手书烧了。''
烧了。
苏逢吉给刘承祐写了一封信,通过聂文进转交,看完即焚。
内容截不到。但信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切——苏逢吉跟刘承祐之间的联络从来没有断过。从太原到南下途中,从周管事到聂文进,暗线一直拉着。
''查到信里写了什么吗?''
''没有。聂文进烧得很彻底,连灰都踩碎了。''
刘承训没有追问。
查不到就查不到。苏逢吉做事的手法他已经很熟悉了——不留书证、不走明路、侧门进出、包袱交接。这种人你想抓他的把柄,得等他自己犯错。
而苏逢吉——短时间内不会犯错。
''继续盯着。能盯多少盯多少。但——''他加重了语气,''不要让苏相的人发现我们在盯他。他要是知道我们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反而会更小心。不如让他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
王殷叉手告退。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暮色和人声。
刘承训独自躺在行军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