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1节

  辎重是他管的范围。路上碰到影响行军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刘知远的话在耳边清清楚楚。这座城挡住了辎重的路,正是他该处理的事。

  史弘肇的反应跟每次一样。他的亲兵从前锋那边跑回来传话——''史牙将说三百个毛贼不值当绕路,要点兵上去,半个时辰给世子拿下来。''

  刘承训没有急着回复。他掀开车帘看了一阵那座灰扑扑的小城。城楼上那面旧''晋''字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着,像一只疲惫的手在挥舞。

  ''替我回话——世子多谢史将军,但辎重绕行路线是臣在管的范围,陛下有话'自己看着办'。容臣先摸清城里的底细,再定攻与不攻。''

  他没有说''不能打''。他说的是''先摸清底细''。给了史弘肇台阶——不是否定你的判断,是我份内的事要先走个程序。

  ''韩德裕。''

  ''属下在。''

  ''派丁半截先去城下探一探。不要冲,不要叫阵——就在城根底下转一圈。看看城门的状态、城头守军的精气神、有没有战备迹象。顺便大声跟城上喊两句话——就说大汉天子大军已到,契丹皇帝已经死了,后晋没了。看他们什么反应。''

  韩德裕点头:''属下亲自——''

  ''不用你去。你太扎眼——一身甲、一脸刀疤,城上的人看见你就紧张。丁半截合适。''

  韩德裕拳击左胸,转身去安排。

  约莫两刻钟后,丁半截回来了。矮个子老兵蹲在马车旁边,压低声音汇报:

  ''世子,属下在城根底下转了一圈。城门关得死死的,但没上闩——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只横了两根杠子。城头的守军约百来人,大多是民壮打扮,正经铁甲兵不超过二十个。精气神嘛——属下看了半天——像是没睡好觉的模样,眼窝底下青黑一片。有几个年轻的看见属下还往后缩了缩。''

  ''你喊话了?''

  ''喊了。属下冲城上喊了一嗓子——'契丹狗皇帝死了,大晋也没了,现在是大汉天下了!'城上安静了好半天。然后有个人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当真?'''

  ''你怎么答的?''

  ''属下说'老子骗你干什么,三万大军就在后头,你不信自己出来看。'''

  ''然后呢?''

  ''然后那人又缩回去了。但属下注意到——城头的弓箭手没有拉弦。如果他们真要打,属下在城根底下转那么久,早该放箭了。''

  不拉弦。不放箭。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城根底下转了两刻钟——这说明城里的人心不在战上。他们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不知道开了门会不会被清算。

  ''守将呢?有没有露面?''

  ''没看到。但属下听见城头有人喊了一声'周将军'——好像是叫他来拿主意的。''

  够了。

  ''韩德裕,回话给史将军——世子请他再宽限半天。不攻城。我派人进去谈。''

  刘承训对韩德裕说了三个要点。

  ''告诉城里的人三件事。第一,契丹走了,后晋亡了,中原现在是大汉的天下——告诉他现状。第二,大汉天子大军三万人就在城外,不是来打他的——给他安心。第三,他现在开门,官照当兵照领,既往不咎——给他台阶。''

  韩德裕拳击左胸,转身去安排。

  使者还是丁半截。

  这一次不是在城根底下喊话——是真进城。

  丁半截只带了一面白旗和一壶酒。白旗是通行信物,酒是见面礼——五代的规矩,武人之间谈事,先喝酒再说话。

  他从城门前走过去时,城头弓箭手的弦依旧没拉。丁半截仰头冲上面喊了一嗓子——

  “俺是大晋殿前司左番的兵!来寻你们周将军吃酒的!有话好商量!“

  城头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一根绳子从垛口放下来,吊上去一只竹篮。丁半截把酒壶和白旗放进篮子里,等了一炷香。

  城门开了一条缝。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丁半截挤进去之后,城门又关上了。

  整整一夜没有消息。

  刘承训没有睡。他坐在马车里,车帘半敞着,看着远处那座黑黝黝的小城。城头的火把星星点点,偶尔有巡逻的人影晃过垛口。

  ''世子,万一丁半截出不来……''王殷蹲在车辕旁边,横刀横放在膝上。

  ''等。''

  一个字。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城门开了。

  不是开一条缝——是两扇包铁木门从里往外完全推开,发出沉闷的呻吟声。

  一个人从城门洞里走出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半旧的铁札甲,甲上的漆面斑驳脱落。没戴幞头,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腰间佩着一把环首横刀,刀鞘上缠着几圈麻绳。

  他走出城门洞后停住了。看着城外绵延数里的大军营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双手平举过头顶。

  叉手行礼。

  ''大晋——''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像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大汉怀远镇团练使周宏,率城中军民三百七十一人,迎接大汉天子。''

  他把''大晋''两个字改成了''大汉''。改旗了。

  丁半截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冲远处的韩德裕挥了挥手,龇着一嘴黄牙笑得满脸开花。

  一仗未打。一人未伤。

  城门开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送到帅帐,另一个消息先到了。

  是从前锋那边传回来的。

  王殷是在当天午后得到消息的——他派在前锋附近的一个亲卫快马赶回来,满脸的灰尘,缰绳勒得手背发红。

  ''世子!前头出事了。''

  ''说。''

  ''今天一早,二殿下跟着史牙将的前锋,在南面约二十里外碰到了一个据守的地方豪强庄园。''

  ''庄园?''

  ''不大。百来号人,用夯土墙围着,里面有粮有水。庄主不知道什么来路,看见大军到了也不降,关着门装死。''

  ''怎么处理的?''

  亲卫犹豫了一下。

  ''史牙将建议强打。二殿下同意了。前锋营出了五百人围了庄子,打了小半天。庄墙不高,两个冲锋就破了。''

  ''伤亡呢?''

  ''死了二十七个,伤了四十多个——加起来七十余人。''

  七十余人的伤亡。换一座百来人的庄子。

  刘承训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庄子里搜出什么了?''

  ''些粮食和牲口,但不算多。庄主被活捉了——是个本地的土豪,手底下养了几十个庄丁,契丹来的时候缩在庄里没出去,也没降。就是个闭门过日子的。''

  一个闭门过日子的土豪。

  五百人围攻,两个冲锋破庄,死伤七十余——其中有些人可能是从太原一路走过来的老兵。

  刘承训没有评价。他不在那个位置上,那是前锋的事,是承祐和史弘肇的判断。他不能越俎代庖。

  但他在心里把两个数字并排放在了一起。

  怀远镇。三百七十一人。一壶酒。零伤亡。

  庄园。百余人。五百兵围攻。死伤七十余。

  ''两边的消息都送帅帐了?''

  ''送了。属下听说——陛下看完两边的消息,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嗯'。''

  刘承训微微点头。

  对两件事说同一个字。但一个''嗯''里装的是什么——只有刘知远自己知道。

  王殷又补了一句:''苏相的门客赵知训在二殿下那边全程跟着。手里拿着个小册子,在记东西。''

  记东西。

  记什么不需要猜。年轻力壮的二皇子随军上阵、果断下令强攻、两个冲锋便拿下庄园——这些画面会被苏逢吉的人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保存好。在需要用到''谁更像马上天子''这个论据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

  与此同时——''大皇子那边呢?''

  大皇子派了一个矮个子老兵带着一壶酒进了城,等了一夜,城门开了。

  不流血。不壮烈。不热闹。没有冲锋,没有战鼓,没有可以写进册子里的英武画面。

  但城门开了。

  刘承训放下车帘。

  那天傍晚扎营后,他让王殷把当天的情况简要整理了一下。不只是前锋和辎重这两桩事——还有整个行军体系里其他人在忙什么。

  ''杨枢密呢?''

  ''杨枢密今天在中军处理另一件事。''王殷翻了翻自己随身带的小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开始记东西了,''怀州方向来了一伙自称'义军'的人,截了一批运粮车队。不是咱们的——是本地州县往怀州城里转运的存粮。但那批粮按方案也算在咱们的接续范围里。''

  ''杨枢密怎么处理的?''

  ''没派兵剿。写了一封公文送过去——据说措辞极精准。大意是:三天之内把粮还回来既往不咎,三天之后别怪手黑。''

  ''结果呢?''

  ''听说那伙人第二天就把粮车原封不动推了回来。连车辕上的封泥都没动。''

  刘承训嘴角牵了一下。杨邠做事的风格——能用纸解决的不用刀。跟他自己一壶酒换一座城门的路数倒有几分相似。

  ''郭枢副呢?''

  ''郭枢副已经先一步带偏师往邺都方向去了——杜重威还在那里拥兵数万。走之前跟陛下密谈了半个时辰,内容不详。属下试着打听过,碰了一鼻子灰。''

  邺都。杜重威。那个带着二十万大军投降契丹的人,现在据守邺都手握重兵。是整个南下途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郭威带偏师去盯着他——不是去打,是去看住。等大军入了汴京、名分定了,再回头收拾。

  ''苏相呢?''

  ''苏相在忙着起草各种文告诏书——安民的、劝降的、布告天下的。属下弄到了其中一份抄件。''

  王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刘承训展开看了一遍。

  文采确实好。骈四俪六,引经据典,从尧舜说到商周再绕到天命所归。辞藻华美得像一匹绣了金线的锦缎,从头到尾流光溢彩。

  他把纸折回去还给王殷。

  ''写得好。百姓看不懂。''

  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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