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枢副呢?''
''郭枢副早上带了一队骑兵往南边探路去了,还没回来。''
刘承训想了想。
''替我递个话——世子请求面见陛下,有粮草调度上的事要禀报。''
''这个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
帅帐里一片嘈杂。
刘承训到的时候,帐内已经挤了十几个人——各营指挥使、都头、参军,站成一圈围着中间的沙盘争论不休。帅帐是行军时临时搭建的大帐,用粗牛皮和毡布拼凑而成,四角用铁桩钉死,里面铺着草席。沙盘摆在正中央,是用湿沙堆出来的简易地形——山川城池用木块和石子标注,粗糙但大致能看出方位。
史弘肇的声音最大。
“还等个鸟!契丹狗皇帝都死了!他那些部族首领这会子忙着争汗位呢,谁还管中原?给俺三千骑,十日打到汴京城下!“
他说话时整个人像一座要喷发的火山——黑铁塔般的身躯在帐中来回走动,甲叶''哗啦哗啦''地响,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他腰间那把横刀的柄被他摸得锃亮。
杨邠坐在帐角的一只马扎上,面沉如水:''消息还没核实。万一是诱敌之计呢?''
''屁的诱敌!''史弘肇一巴掌拍在沙盘边上,震得几颗代表城池的石子滚了出去,''相州义军截的契丹马兵,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假得了?''
''假不了。''一个声音从帅帐深处传来。
刘知远。
他坐在帐中最里侧的一张虎皮交椅上,玄色戎袍外罩灰狼皮大氅,幞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开口,帐中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火苗。
''消息是真的。''
他没有解释怎么确认的。也不需要解释——他是皇帝,他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帐中安静了两息。然后刘知远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帐帘边上站着的刘承训身上。
''你有话说?''
刘承训叉手行礼:''臣有一事禀报——关于后续粮草调度。''
刘知远微微点头。
''耶律德光死了,契丹北返的队伍必然分裂。一部分争汗位的会往上京跑,一部分捞了财物的会就近散掉。中原各州县原先降了契丹的那些人,这会儿都在观望——等着看谁先举旗。''
他走到沙盘前,在几个关键位置上点了点。
''我军目前在怀州地界。从怀州到汴京约四百里,正常行军八到十天。但现在情况变了——沿途的州县不一定还有契丹驻军,有的可能已经改旗,有的可能自封为王,有的可能开城等着投降。''
''所以——''他看向刘知远,''臣建议行军速度可以适当加快,但不宜盲目冲刺。前锋加速到日行五十里探路,中军维持日行四十里不变。辎重不能脱节。原因只有一个——沿途州县改旗投降后,第一件事就是要粮。他们自己被契丹人搜刮过了,仓库空空如也。我们要是拿不出粮食来稳住他们,他们今天降了明天就可能反。''
帐中安静了一瞬。
史弘肇皱着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辎重不能脱节''这句话他反驳不了——他再粗也知道军队离了粮草是什么下场。
杨邠微微点头。他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看了刘承训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刘承训已经很熟悉的东西:审视之后的认可。不多,但有了。
刘知远没有当场表态。
''行了。各营按原计划行军。前锋加到日行五十里,其余不变。散了吧。''
众人叉手告退,甲叶和靴底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但帅帐的帐帘还没有完全落下来——
''承训、承祐,留一下。''
声音不重,但所有正在往外走的人都听到了。杨邠跨出帐帘前回头看了一眼。苏逢吉走在人群中间,步子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迈,表情看不分明。史弘肇扛着横刀大步走了,没有回头。
帅帐里只剩下刘知远和两个儿子。
刘承祐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铁札甲,甲片在帐中火盆的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格外白净。叉手行礼的姿态恭谨,但刘承训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沙盘上被自己刚才指过的那几个位置。
刘知远从虎皮交椅上站起来。他没有看沙盘——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像一个老猎人在掂量两张弓的弦劲。
''前面的路不太平。''
声音低沉,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沿途有降的、有观望的、也有关着门不知道外面天变了的。你们兄弟俩——一个管前头、一个管后头。''
他转向刘承祐。
''承祐。你跟着史牙将的前锋。前面碰到什么,跟史牙将商量着来。''
刘承祐叉手应道:''是。''
声音沉稳,挑不出毛病。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松的是一口气。跟着史弘肇走前锋,这是实打实的差事。前锋是刀尖上的位置,但也是最容易立功的位置。
刘知远又转向刘承训。
''承训。你管辎重粮草那一摊。''
停了一下。
''路上碰到影响行军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刘承训叉手:''是。''
六个字。''你自己看着办''。
他听出了这六个字的分量。
对承祐:跟史牙将''商量着来''。商量——意味着有人帮拿主意,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有老将兜底。那是一根拐棍。
对他:你''自己''看着办。没有拐棍。没有兜底。碰到事——你自己判断、自己决定、自己承担后果。
这是信任。
也是考验。
又或者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刘知远摆了下手。''去吧。''
两个儿子叉手退出帅帐。帐帘落下的一瞬间,刘承训余光看到刘知远重新坐回虎皮交椅上,伸手拿起了案上那张被汗水浸湿的信使急报——反复看了两遍。
那道眉角旧伤疤在火光下像一条沉默的蜈蚣,微微蠕动了一下。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帅帐。
暮色正在收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道深青色的剪影。
刘承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到了岔路口——左边通前锋营方向,右边通辎重车队——他停了一下。
''阿兄。''
他回过头。白净面孔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嘴角那抹永远挂着的微妙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层极薄的壳——在此刻看不太清。
''父皇说让你自己看着办。那阿兄——好好看着吧。''
语气说不出是真心关切还是别的什么。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左边走了。铁甲甲片在暮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越走越远。
刘承训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想了想刘承祐最后那句话。
''好好看着吧。''
是提醒?是挑衅?还是一个十八九岁少年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差事之后,拿捏不住分寸的一句废话?
都有可能。
他没有纠结。转身往右边走——辎重车队的方向。
王殷凑过来扶他时他摆了摆手。
''王殷。''
''属下在。''
''传我的话给张沟子——从明天开始,辎重车队的行军日志每天多记一项:沿途碰到的州县情况。城门开没开、守的是什么人、旗号换了没有、有没有百姓出来。每到一处都记。记在一张单子上,傍晚交给我。''
''是。''
他回到马车旁。孟岐照例坐在车辕上嚼一块干面饼。
刘承训没有上车。他站在暮色中,面朝南方,站了一小会儿。
先知者的孤独在那一刻安静地压了上来。
耶律德光死了——这个他知道。但''知道''和''亲眼看着它发生''完全不同。在前世的电脑屏幕上,这只是一行干巴巴的文字:''天福十二年四月,契丹主耶律德光崩于栾城杀胡林。''十九个字,一秒钟读完。
但在这里——在公元947年的中原大地上——这十九个字的背后是数十万人的命运转折。是义军首领们突然发现压在头上的石头没了,是后晋旧臣们开始盘算该改哪面旗,是无数百姓在战火中抬起头来试探着看一眼天空。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张麻纸,借着远处篝火微弱的光,用炭条写了两行字:
''可预知者:大势走向。不可预知者:人心变化。''
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凑到旁边一个亲兵的火把上,火舌舔上去,纸卷成一团黑灰,散了。
帐外更鼓沉沉。三更天。
明天继续走。
第21章 小城劝降
耶律德光的死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涟漪还在往外扩,而且越扩越远。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信使们骑着跑断了腿的驿马冲到中军帅旗前,带来的全是同一个主题:天下在变。
相州——契丹留守的千余人弃城北逃,义军进驻。
澶州——刺史自称''留后'',挂出''大汉''旗号,遣使来迎。
滑州——本地豪族械斗,两家都声称自己是''归汉先锋'',打得头破血流。
魏州——杜重威的旧部还在城中,消息不明,有人说他要降,有人说他要拼。
棋盘上的棋子们在疯狂地移动,有的跳了格,有的翻了面,有的干脆从棋盘上滚了下去。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让王殷把每天收到的信报按地名整理成一张简表——哪个州降了、哪个州在观望、哪个州有驻军、哪个州的刺史跑了。
表格越来越长。大势正朝着有利的方向飞速滚动,但''大势好''不等于''每一步都顺''。
午后,辎重车队的路被一座小城挡住了。
城不大。城墙高不过两丈,夯土筑成,没有包砖,年久失修的墙面上满是雨水冲刷的沟壑。城门是两扇旧木板门,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护城河早就干了,河道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
但城门紧闭,城头上站着人。
不多——影影绰绰约莫百余人。穿着形形色色的衣甲,有的是正规军的铁札甲,有的是民壮的棉袄外缝铁片,有的干脆就是粗布衣裳手持木枪。一面旗帜挂在城楼上——灰扑扑的,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晋''字。
晋旗。
这座小城还打着晋的旗号。
前锋斥候回报:此城名怀远镇,城中约有三四百守军,守将姓周,原是大晋怀远镇的团练使,契丹入汴时带着手下据城自守,既没降契丹,也没打出别的旗号,就这么闭着门过了三个月。
怀远镇卡在辎重车队南下的路线上——不是必经之路,但绕行要多走半天,而且绕行的那条路经过一段低洼河滩,辎重车走上去陷了轴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