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顶的毡布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像一面缓慢呼吸的肺。油灯的火苗在帐角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瘦削的、模糊的轮廓。
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刘承祐骑在马上打球,挥杆击球,前锋营的兵卒在旁边喝彩。年轻、矫健、意气风发。
另一个是那个蹲在老槐树下的妇人,低头拍着怀里孩子的后背。轻轻地。有节奏地。
这两个画面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一个画面告诉他——他的弟弟正在用五代武人最懂的方式积攒资本,而且效果很好。
第二个画面告诉他——不管谁当太子、谁当皇帝,如果管不了''门槛上的血''和''怀里的孩子'',那这个朝廷跟之前死掉的每一个朝廷没有任何区别。
两年。
后唐十三年亡。后晋十一年亡。如果后汉也走老路——两年,最多三年。
他不打算让这种事发生。
帐外更鼓响了。四更天。
他含了一小撮安神药末在舌下。微苦,带着草木的清淡气息。
明天继续走。
距汴京还有一百八十里。
第23章 夜谈
行军第十八天。
队伍在怀州地界扎营。怀州粮站的交接比预想中顺利——当地守将在契丹北撤后就改了旗号,仓房里的粮虽然被征过一轮,但剩余的数目跟方案上写的基本对得上。张沟子拿着账簿跟仓曹一条条核对完,跑到马车旁边报喜时笑得像个占了便宜的老农。
''世子爷,这回一石都没差!连半石都没差!''
''好。''刘承训只说了一个字。
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低烧又冒了头——不是发作,是一种隐隐的、持续的温热感,像身体里埋着一块烧不透的炭。孟岐中午诊过脉,脸色不难看但也谈不上好看,只说了句''药量加半成,今晚早睡''。
他确实想早睡。
但帅帐那边来了人。
亥时刚过。一个甲士在营帐外叉手行礼:
''世子,陛下召见。帅帐。只请世子一人。''
只请一人。
深夜单独召见。上一次是在太原的小书房里,刘知远问他''凭什么说契丹撑不过春天''。那一次他交了一份粮草清单做答卷,换来了''初三站得起来就跟着''的门票。
这一次呢?
他整了整衣冠。幞头裹紧了两圈——风大,软脚幞头的两条脚带在脑后被吹得乱飘。棉袍外面加了件旧夹衫,革带束好。他没让王殷跟——''陛下说只请一人''。
王殷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坚持。只是在帐帘外叉手站定,目送主角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从他的营帐到帅帐约莫二百步。行军扎营时各帐之间留有足够的间距,既是防火需要也是安全规制。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旷野特有的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脚下是被几千双靴子踩实了的硬地,走上去闷闷的。远处巡夜哨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号角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这片暗夜在自言自语。
帅帐比他想象中安静。
门口只站了两个甲士,没有灯笼——只有帐内透出来的微弱光线从帐帘缝隙里泄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橘色线。
他在帐前叉手行礼:''臣承训奉召。''
''进来。''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铁臂灯盏搁在案角,豆大的灯焰被穿堂的微风拉扯得忽长忽短。沙盘还在中间摆着,上面的木块和石子没有撤——白天议事时摆的方位还留着。
刘知远坐在帅帐深处的虎皮交椅上。没穿甲,没系蹀躞带——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家常袍,腰间随意扎了条布带。头上的幞头也摘了,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露出了鬓角的微卷——沙陀血统的痕迹在卸了冠冕之后格外分明。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粗瓷碗。酒壶是军中常见的那种铁皮扁壶,碗是行军用的——磕了边的粗瓷,跟刘承训院中喝药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不是正式召见的阵仗。没有文书、没有旁人、没有仪式感。
更像是——一个父亲叫儿子过来坐坐。
''坐。''刘知远指了指案对面的一只马扎。
刘承训在马扎上坐下来。马扎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与胸口平齐。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不是刻意端架子,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低烧的时候弓着腰会更难受。
刘知远拿起铁壶,倒了两碗酒。
''喝吗?''
''孟先生不让喝酒——''
''半碗。''
刘承训想了想,伸手端起碗。酒是汾酒——太原出发时带的,一路上留到了现在。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条细小的火线。他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刘知远也只喝了一口。
然后沉默了。
帅帐里只有灯焰偶尔跳动的细微声响,和帐外夜风拍打毡布的闷闷声。
刘承训等着。他知道深夜单独召见不会是为了喝酒。
等了约莫二十息。
''杀胡林的事。''刘知远开口了,声音低沉,像远处的闷雷,''你怎么知晓的?''
刘承训心中一凛。面上纹丝不动。
''儿不太明白父——陛下的意思。''
''契丹人撑不过春天。三个月。''刘知远的虎目在灯火下半明半暗,''那天在太原你说这话的时候,连杨邠都没看这么准。杨邠跟了我三十年——他算粮草、算兵力、算路程,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说'三个月'。他只敢说'等天下变'。''
停了一下。
''你当时烧了三天三夜刚醒过来,走路都打晃。然后站在堂上说了一番比杨邠还准的话。——凭什么?''
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
从太原军议上说出''三个月''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个追问。一个二十岁的病弱世子突然展现出超越所有人的战略判断力——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生疑。
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问、以什么方式问。
苏逢吉的方式是暗中试探。杨邠的方式是拿具体问题来核实。郭威的方式是廊下一句轻描淡写的掂量。
刘知远的方式是——深夜叫过来,倒一碗酒,直接问。
不绕弯子。沙陀人的脾性。
''回陛下。''刘承训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经过了脑子的过滤才出口,''儿那些日子卧病在床,翻了不少旧史。太原府里能找到的书不多,但有几卷唐人写的突厥传和契丹见闻录。加上邸报军报里零碎的消息,拼凑出来的推断。''
先给一个''合理来源''。卧病看书——这个说法他用过一次了,但换了个更具体的版本。具体到能查证——太原府里确实有那几卷书,他让王殷翻过。
''契丹跟突厥是一脉的游牧之国,兴衰有共性。突厥极盛时控弦百万,从葱岭到辽东无人可敌——但它灭亡的原因不是打了败仗,是内部分裂。部族制的天然弱点就是:首领在,众人服;首领去,各散去。耶律德光入汴是契丹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远征,部族首领跟着来是冲着分赃来的——分完了赃,谁还愿意留在中原替他看家?''
''再加上中原义军四起、百姓反抗、后勤断裂——这些都是可以从旧史中找到先例的。儿把突厥的前车之鉴套在契丹身上,算出来一个大致的时间。三个月——不敢说精准,但方向应该不差。''
一套说辞。准备充分,逻辑自洽,有据可查。
刘知远看着他。
虎目微眯,那道眉角旧伤疤在灯火的阴影中像一条沉默的虫。目光不移,不眨,像一把没有声响的刀在量他的分量。
''旧史。''刘知远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置可否。
然后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承训,你跟着南下这些天——粮草的事办得不错,杨邠跟我说了。潞州那一桩你处理得利索。矮山那个叫韩德裕的你也收得好。还有那座小城——不打不杀送一壶酒进去,城门就开了。''
他一桩桩数过来,像在清点货物。没有夸奖的语气——只是陈述。
''这些事——哪一桩都不是一个在床上躺了两年的世子能想出来的。''
刘承训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刘知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炭火在盆中迸了一声轻响,有人在帐外换了一班岗,脚步声远去又回来。
''你——变了。''
三个字。
不是质问。不是指控。只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说出一个事实。
刘承训在心中飞速转动——否认?不行,太苍白了。承认?承认什么?''我是穿越来的''?
''……病了一场。''他选了一个最朴素的说法,声音放得很轻,''高烧三天三夜,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活着不容易。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
这是真话。不是全部的真话,但其中有真心的部分。
刘知远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碗放下来。
''你不像我。''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审视,多了一种刘承训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情——刘知远不是那种会温情的人。更像是一种带着遗憾的释然。
“朕是提刀砍人的出身。打十七岁跟着李嗣源在沙场上拼命,拼了三十年,砍出来这一片家业。甚么局势判断、甚么粮草调度、甚么人心向背——朕不是不懂,是懒得去想。有杨邠替我算账,有史弘肇替我砍人,有苏逢吉替我跟文官周旋——我只管一件事:谁挡我的路,我就把他劈了。''
他的目光越过灯火,落在帅帐的某个角落——那里挂着他的环首横刀,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但你——''他转头看着刘承训,''你不是提刀的人。你像个下棋的人。坐在后面看棋盘,看谁在哪里、谁能走几步、谁挡了谁的路。你不亲手杀人——你让局势替你杀人。''
刘承训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很久。
灯焰在这段沉默里跳了几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宽厚魁梧,一个瘦削单薄,像两棵不同年轮的树并排站着。
刘知远端起酒壶,又倒了一碗。这次只给自己倒了——没有给刘承训。
''下棋的人——比提刀的人活得久。''
他一口干了那碗酒。喉结上下一动,酒液顺着唇角滴了一滴在玄色袍子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说任何关于''你怎么知道''的追问。
像是——够了。不管信不信那套''读书推断''的说辞,他已经不打算继续追了。一个父亲有时候不需要知道全部的答案——他只需要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个儿子,值不值得托付。
''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走。''
刘承训站起身,叉手行礼。
''儿告退。''
他走到帐帘前时,刘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承训。''
他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