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知道。
问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敲。
他说他没有接到不敲的令。
问他有没有想过去问一声。
他说想过。他说他往东边看了看,那边有火光。他说他看了一会儿,就去敲鼓了。
王殷二月里在册上写了三个字:
鼓不知。
——
鼓一动,是一日的开头。
坊门要开,市门要开,早起做活的人要往街上走。东华门大街两边那七个坊,住的多半是内诸司的杂役、行铺、脚夫,天亮以前就要动身。
也就是说,再过两刻,街上要有不相干的人了。
这一层门后头的人算得出来。
二月里王殷说,那时候他心里最怕的不是外头剩下的那四十七个。
他说他怕的是天亮。
他说天一亮,这件事就不再是一夜的事了。
是一朝的事。
——
街上剩下的四十七个,二月里点检得很清楚。
当场死了十一个。当场拿住三十一个。还有五个是十六日白天在城里陆续拿到的。
这四十七个人的来路也分得清楚。
十九个是王府的亲事和牙兵,跟了承祐两年到五年不等。
二十一个不是禁军。
这二十一个人二月里查到底细的时候,推鞫的人在案卷上顿了一下笔。三更以前他们不在东华门。三更以前他们在史相公的宅子里。
剩下七个查不清。三处衙门各报各的,报出来的名字对不上。
——
那一炷香烧的时候,这四十七个一个也没有走。
二月里问过其中十几个,问的是同一样:既往不咎,你为什么不走。
答得最直的是一个王府牙兵,二十四岁。
他说那一炷香不是烧给他们的。
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楼上说的是回营。
他说他没有营。
——
这一层王殷在册上写过一行,写得很短:
赦从者,不赦无营者。
三月里他在底下添了半行:
无营者非不赦,是无处可回。
——
那二十一个更简单。
谋反是十恶的头一条。历朝的赦文都写明“十恶不赦”,五代的赦文照抄,一个字没有改过。
这四个字他们自己念不出来。
这个道理他们懂。
二月里问过一个受伤没死的,问他一炷香那阵子在想什么。
他说他在看承祐。
问他看承祐做什么。
他说他想看看殿下会不会走。
问殿下走了没有。
他说没有。
问他当时怎么想。
他说他想殿下也没处去。
——
楼上的话,是那个人第三回跑二十七级送下来的。
头一回是四更三点,往下跑,报的是外头的火把。第二回是往上跑,送的两枝香和一个火褶子。
这一回还是往下。
他这一回跑得比前两回都慢。二月里问他为什么慢,他说他腿软了。他说他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是坐着一级一级挪的,挪了七八级才敢站起来跑。
他送下来的是两个字。
活的。
——
韩德裕问了他两遍。
二月里那个人说,都虞候头一遍问的是“哪一个活的”。
他答不上来。楼上说的就是两个字,后头没有别的。
都虞候就问了第二遍。第二遍问的是“都要活的”。
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说他站在那里等着挨骂。
结果都虞候没有骂他。都虞候站着不动了一息,说了一个字。
都。
——
二月里为这两个字出过一桩小事。
有人上了一道条陈,说这两个字得有个说法:若是要留活口以究党与,那是刑名上的事,该归大理寺;若是别的意思,就该由中书省出一道文。
条陈递上去没有回。
三月里王殷在册上写了两行。
头一行:上传令二字,曰活的。
第二行:无所解。
——
正门没有开。
这一夜东华门的闩上过三道。三更初上第一道,三更四点上第二道,四更以后韩德裕叫人把门后的两辆车推过来横在门里,车上压了十四条土袋。
要拆这些东西,一刻拆不完。
韩德裕没有拆。
二月里问他为什么不走正门。
他说这道门这一夜的意思,就在它没有开。
他说开了,前头那四个时辰就白顶了。
——
便门在东华门北一百六十步。
这是内诸司的水门,单扇,宽四尺三,平日给宫里送水送炭走的。门低,一个披甲的人过要侧身低头。
门上有锁。钥匙在宫闱局。
二月里问过宫闱局那个管钥匙的令史,问他钥匙在哪里。
他说在他家里。
他说他那一夜不当值。
——
锁是砸的。
先用一根撞门剩下的短木和一柄斧砸,砸了十几下没开,后来是把门轴那一头的铁鐍撬掉的。
撬铁鐍的是门后头一百多人里的一个,他是打铁出身,天福年间在军器坊做过三年。
二月里问他撬了多久。
他说一炷香的功夫。
问他确不确定。
他说不确定。
他说他就是觉得那一段时候特别长。
——
门后头能动的还有一百个。
十七个躺在门洞里,三个在北墙根底下,剩下一百个站得起来,站得起来的里头有一半带着伤。
韩德裕留了四十个在正门。
二月里有人说这四十个留得多了。外头统共剩四十七个,正门后头已经没有什么可守的。
韩德裕答的是四个字:守到有人来换。
问谁来换。
他说不知道。
他说没有人来换,就一直守着。
——
带出去的是六十个。
分三队。二十个往东,堵坊墙那一头;二十个往西,从空场绕;他自己带二十个,从中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