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05节

  他说都虞候没有说要写。是他自己要写的。

  ——

  楼上,两刻到了。

  孟岐算的准数是两刻。参片是四更二点含下去的。

  二月里孟岐说,那两刻过完,他是从背影上看出来的。

  他说人要垮,先垮的不是腿。

  他说先垮的是脖子。

  他说一个人站得住的时候,头是正的。头一往前坠,就是里头没有东西撑着了。

  那一刻楼上那个人的头往前坠了一分。

  只有一分。底下看不出来。

  孟岐看出来了。

  ——

  他上了楼。

  王殷让开半步。

  孟岐走到那个人身后,没有出声,两只手从领子后头伸进去。

  领口里衬着那一层夹绵。他自己缝的,缝得很难看,塞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

  针是从夹绵底下下去的。

  一根。

  下完他把手抽出来,退了三步。

  那个人的两只手还按在墙上,头正回来了。

  ——

  二月里有人把这一节传成了回阳九针。

  孟岐听见以后更正过一回,是他这一辈子少有的更正。

  他说那不是。

  他说回阳九针是要把人从底下捞上来。捞人要脱衣、要按穴、要施针九处,要一个时辰,人是躺着的。

  他说那一夜他做的是拿一根针把一个人钉住,不让他倒下去。

  他说这两样不是一件事。

  他说这一样不折寿。

  后半句没有人信。

  ——

  望子这一夜往里报了第七回。

  这一回他又改回了原来的报法。

  他报的是:火把的尾巴过了第二个坊口,还往东去。

  这句话这一夜说过两遍。

  头一遍是三更四点。那一遍的意思是人还在来。

  第二遍是这时候。

  同一个坊口,同一句话,同一个人报的。

  二月里王殷把这两条报语抄在一处,上下并排写了。

  抄完他没有加按语。

  ——

  楼上那个人看着它退。

  他没有数。

  天福十二年五月茅津渡的河滩上,他数过两遍,两遍不一样。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身子最不好的半年,走一里路要停两回,可他还能在沙地上蹲下去,一排一排地数。

  这一夜他连蹲都蹲不下去。

  二月里王殷回册,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只写了一句:

  上视之而已。

  后来有人问他,问陛下那时候在想什么。

  王殷说他不知道。

  他说他离陛下七步,他看得见的只有背影和两只手。

  他说那两只手一直没有松。

  ——

  这一夜有一样事,二月里三处衙门都问了,一处也没有问出来。

  问的是:诸军既退,何以不奔。

  两千个人往东退,退了一里多地,没有一个人跑起来。

  没有人丢兵器——扔在街上那十一把横刀,二月里查过,十把是伤者掉的,一把是那个被砍死的人的。没有人踩踏坊墙,没有人破人家的门,没有人抢东西。第一个坊口以西的四家铺子,门板一块也没有卸。

  答的人说不上来。

  这一层是王殷自己想明白的,他也没有写进册子,是三月里跟人说的。

  他说奔的是贼。

  他说他们那一夜要是奔了,往后这两千个人身上就都刻了一个字。

  他说他们没有奔,是因为他们还当自己是兵。

  还当自己是兵的人,是回营,不是逃。

  这一层底下的人未必想得那么清楚。

  可是楼上那三句里有一句是“回营”。

  给了他们一个去处,就给了他们一个身份。

  ——

  街上空了。

  空得很快。第三刻上还有一片火,到第四刻,第一个坊口以东就只剩几十把散的了。

  二月里清街,从东华门空场往东扫到第二个坊口,扫出来的东西造了一个册。

  册上有:火把二百三十余,多半烧到一半就扔了;靴子四十一只,没有一双是成对的;幞头一十九顶,踩烂的十二顶;横刀十一把,弓四张,箭三十七支;铜钱七十余文,散在青石缝里,捡的时候要拿刀尖挑。

  还有一样单列了一行:绢灯一盏,糊纸破了,里头的烛还剩多半根。

  这一盏是坊里人家挂出来看灯的。

  这一夜他们没有收。

  ——

  被自己人踩伤的,二月里各营报上来二十九个。

  撞门伤的,十几个。

  这两个数二月里放在一处报过一次,报完有人说不好看,就分开了。

  分开以后,撞门那一条报在兵部,踩伤那一条报在开封府。

  两处衙门此后不相往来。

  ——

  楼板上那炷香,二月里点检门楼的时候找到了。

  烧到根,灭在灯座里那一摊蜡上,蜡里嵌着半寸没烧的香脚。

  烧完是什么时辰,没有人记得。

  楼上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看过它。

  王殷也没有看。

  三月里他在册上添的那一行,添在“香是点给他们看的”底下:

  那一炷香,楼上楼下,没有一个人看着它烧。

  ——

  街上剩下的人,二月里报的是四十七个。

  这四十七个围在离门四十步的地方,围成一个不圆的圈。圈外头是空街,空街上横七竖八扔着还没有灭的火把,一堆一堆地烧着,烧得很旺——没有人握着的火把反而烧得旺,因为没有人再挥它。

  东边坊墙的顶上开始能看出砖缝了。

  五更三点,街鼓要动。

  ——

  承祐这一夜抬头往门楼上看过四回。

  前三回是四更以后看的。三回都没有看见什么——那时候楼上是黑的。

  第四回是这时候。

  二月里那个提灯的僮儿说,殿下这一回看了很久。

  问他殿下看见了什么。

  僮儿说他不知道。他说他那时候在看自己的手。

  他这一夜举了两个时辰的灯。灯里的油四更以前就该添了,没有人添。

  这时候烧干了。

  灯灭了。

  举灯的那条胳膊没有放下来。

第178章 被俘

  五更三点,街鼓动了。

  汴京的鼓不归一处管。城里一百二十余面,五更三点先从宫城正门起,往外一圈一圈传,传到外城根上要小半刻。这一样是旧制,前朝就这么传,改朝换代也没有人动过。

  这一夜没有人去传令说不敲。

  二月里问过宫城那个鼓角将,问他知不知道东华门外头在出什么事。

首节 上一节 205/23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