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都虞候没有说要写。是他自己要写的。
——
楼上,两刻到了。
孟岐算的准数是两刻。参片是四更二点含下去的。
二月里孟岐说,那两刻过完,他是从背影上看出来的。
他说人要垮,先垮的不是腿。
他说先垮的是脖子。
他说一个人站得住的时候,头是正的。头一往前坠,就是里头没有东西撑着了。
那一刻楼上那个人的头往前坠了一分。
只有一分。底下看不出来。
孟岐看出来了。
——
他上了楼。
王殷让开半步。
孟岐走到那个人身后,没有出声,两只手从领子后头伸进去。
领口里衬着那一层夹绵。他自己缝的,缝得很难看,塞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
针是从夹绵底下下去的。
一根。
下完他把手抽出来,退了三步。
那个人的两只手还按在墙上,头正回来了。
——
二月里有人把这一节传成了回阳九针。
孟岐听见以后更正过一回,是他这一辈子少有的更正。
他说那不是。
他说回阳九针是要把人从底下捞上来。捞人要脱衣、要按穴、要施针九处,要一个时辰,人是躺着的。
他说那一夜他做的是拿一根针把一个人钉住,不让他倒下去。
他说这两样不是一件事。
他说这一样不折寿。
后半句没有人信。
——
望子这一夜往里报了第七回。
这一回他又改回了原来的报法。
他报的是:火把的尾巴过了第二个坊口,还往东去。
这句话这一夜说过两遍。
头一遍是三更四点。那一遍的意思是人还在来。
第二遍是这时候。
同一个坊口,同一句话,同一个人报的。
二月里王殷把这两条报语抄在一处,上下并排写了。
抄完他没有加按语。
——
楼上那个人看着它退。
他没有数。
天福十二年五月茅津渡的河滩上,他数过两遍,两遍不一样。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身子最不好的半年,走一里路要停两回,可他还能在沙地上蹲下去,一排一排地数。
这一夜他连蹲都蹲不下去。
二月里王殷回册,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只写了一句:
上视之而已。
后来有人问他,问陛下那时候在想什么。
王殷说他不知道。
他说他离陛下七步,他看得见的只有背影和两只手。
他说那两只手一直没有松。
——
这一夜有一样事,二月里三处衙门都问了,一处也没有问出来。
问的是:诸军既退,何以不奔。
两千个人往东退,退了一里多地,没有一个人跑起来。
没有人丢兵器——扔在街上那十一把横刀,二月里查过,十把是伤者掉的,一把是那个被砍死的人的。没有人踩踏坊墙,没有人破人家的门,没有人抢东西。第一个坊口以西的四家铺子,门板一块也没有卸。
答的人说不上来。
这一层是王殷自己想明白的,他也没有写进册子,是三月里跟人说的。
他说奔的是贼。
他说他们那一夜要是奔了,往后这两千个人身上就都刻了一个字。
他说他们没有奔,是因为他们还当自己是兵。
还当自己是兵的人,是回营,不是逃。
这一层底下的人未必想得那么清楚。
可是楼上那三句里有一句是“回营”。
给了他们一个去处,就给了他们一个身份。
——
街上空了。
空得很快。第三刻上还有一片火,到第四刻,第一个坊口以东就只剩几十把散的了。
二月里清街,从东华门空场往东扫到第二个坊口,扫出来的东西造了一个册。
册上有:火把二百三十余,多半烧到一半就扔了;靴子四十一只,没有一双是成对的;幞头一十九顶,踩烂的十二顶;横刀十一把,弓四张,箭三十七支;铜钱七十余文,散在青石缝里,捡的时候要拿刀尖挑。
还有一样单列了一行:绢灯一盏,糊纸破了,里头的烛还剩多半根。
这一盏是坊里人家挂出来看灯的。
这一夜他们没有收。
——
被自己人踩伤的,二月里各营报上来二十九个。
撞门伤的,十几个。
这两个数二月里放在一处报过一次,报完有人说不好看,就分开了。
分开以后,撞门那一条报在兵部,踩伤那一条报在开封府。
两处衙门此后不相往来。
——
楼板上那炷香,二月里点检门楼的时候找到了。
烧到根,灭在灯座里那一摊蜡上,蜡里嵌着半寸没烧的香脚。
烧完是什么时辰,没有人记得。
楼上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看过它。
王殷也没有看。
三月里他在册上添的那一行,添在“香是点给他们看的”底下:
那一炷香,楼上楼下,没有一个人看着它烧。
——
街上剩下的人,二月里报的是四十七个。
这四十七个围在离门四十步的地方,围成一个不圆的圈。圈外头是空街,空街上横七竖八扔着还没有灭的火把,一堆一堆地烧着,烧得很旺——没有人握着的火把反而烧得旺,因为没有人再挥它。
东边坊墙的顶上开始能看出砖缝了。
五更三点,街鼓要动。
——
承祐这一夜抬头往门楼上看过四回。
前三回是四更以后看的。三回都没有看见什么——那时候楼上是黑的。
第四回是这时候。
二月里那个提灯的僮儿说,殿下这一回看了很久。
问他殿下看见了什么。
僮儿说他不知道。他说他那时候在看自己的手。
他这一夜举了两个时辰的灯。灯里的油四更以前就该添了,没有人添。
这时候烧干了。
灯灭了。
举灯的那条胳膊没有放下来。
第178章 被俘
五更三点,街鼓动了。
汴京的鼓不归一处管。城里一百二十余面,五更三点先从宫城正门起,往外一圈一圈传,传到外城根上要小半刻。这一样是旧制,前朝就这么传,改朝换代也没有人动过。
这一夜没有人去传令说不敲。
二月里问过宫城那个鼓角将,问他知不知道东华门外头在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