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时候已经在这一处站了小半个时辰。往前走的那二十步是他自己走的,走完就没有再退回去。
他的靴子是新的。上元三夜要出去看灯,正月初做的,鹿皮,底薄。
站到四更,两只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一夜他喊过八回开门。
头一回在坊口,尾音是抖的,他自己听见了,从头又喊了一遍。
到第八回已经不抖了。
二月里那个提灯的僮儿说过一样:殿下喊到后来,声音跟平日全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
这个僮儿十三岁,是承祐自己府里带出来的。他这一夜一直站在承祐左后半步,手里那盏灯举了两个时辰,举到后来两条胳膊要靠在腰上才抬得起来。
他后来还说了一样,问的人没有记:四更以后,殿下抬头往门楼上看过三回。
三回都没有看见什么。
那时候楼上还是黑的。
——
腰舆抬到横街口就停了。
停下来不是因为到了。横街口离门洞还有八十步。
停下来是因为皇帝抬了抬手。
他下了舆。左边王殷,右边一个亲卫,一边一个架住胳膊。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走过二十来步,袍子的下摆已经拖在土里。
土是从门洞里淌出来的。
横街口横着两排人。十个。
带头的那个站在最前头,横刀没有出鞘,鞘绳紧了一扣。
这十一个人这一夜站在这个口子上,一步没有挪过。
皇帝在他跟前停住了。
他叫了一个名字。
叫的是丁重进。
——
丁重进这个名字,营里十年没有人叫过。
叫的是半截。他矮,比人矮一头,天福年间在军里就叫开了。叫了这些年,他自己也应。
这一夜有人叫他丁重进。
他愣了一息。
然后往前跨了半步,单膝落地。
皇帝问了一句话。
他问门后头还有人么。
这一夜丁重进一共说过两句话。头一句是三更末对他那十个人说的。
第二句是这一句。
他说都虞候在门上。
——
二十七级。
头二十二级是架着上去的。
王殷在左,亲卫在右,一级一停。皇帝的右手扶着墙。墙是砖的,冷,手心贴上去一会儿就麻。
他数着。
数到第九级,门上撞了一下。整道踏道跟着颤了一颤,颤得很轻,是从石头底下过来的。
数到第十四级,他停得比别处久一点。
王殷问要不要歇。
他摇头。
数到第二十二级,他站住了。
——
第二十二级上有一样东西。
从这一级往上,人头就出了楼板底下那道檐影。
再上五级,站到楼上,从街上是看得见的。
这五级是白的。
皇帝在第二十二级上把袖里的铜炉掏出来,塞给王殷。
然后把两条胳膊从两个人手里抽了出来。
抽的时候王殷没有松。
他抽了第二回。
王殷松了手。
——
这五级走了多久,二月里三个人说了三个数。
王殷说十几息。
那个亲卫说小半刻。
楼上一个望子说,他从楼上往下看,看见的是一个人上五级台阶上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上不来了。
三个数不一样。
有一样是一样的:这五级里,皇帝的两只手没有碰过墙,也没有碰过钩阑。
二月里王殷在册上添了一行:
最后五级,陛下手上没有东西。
——
门楼上原本挂着十二盏灯。
绢的,正月十三挂上去的,上元三夜的旧例。十三、十四两夜都点过。这一夜起更也点了。
二更三点上,楼上的人一盏一盏挑灭了。
挑灭的是那两个望子。他们没有请示,也没有回报。理由很简单:底下的人往这边来,楼上亮着,门就亮了;门亮了,撞门的看得见门缝在哪里。
这一样二月里没有人怪他们。
四更三点,王殷叫人重新点上。
点着了十一盏。
剩下那一盏在东头第三个钩子上,油干了。有人要去添,王殷说不必。
二月里收灯,十二盏收下来十一盏。东头第三个钩子上那一盏底子烧穿了——不是这一夜烧的,是十四夜烧的。
没有人补过。
——
楼上四个人:两个望子,两个殿前司的兵。
皇帝上来的时候,四个人一齐要跪。
他摆了一下手。
这一夜他在楼上做的头一样事,是站着不动。
站了十几息。
二月里问这四个人,问陛下上楼先做了什么。四个人答的都差不多。
他们说什么也没有做。
他们说陛下上来站住了,喘了一会儿。
——
喘完他往西看了一眼。
西边二里外,宣德门外的灯楼还亮着。三层,八百余盏。这一夜整条东华门大街的灯灭光了,那一片一盏没有灭。
从这里看过去,那八百余盏是一小团黄的,浮在黑里。
他看了一息,回过头。
然后往前走了四步,走到女墙跟前。
两只手按在墙头上。
墙头是砖,砖上有霜。
——
底下的火把在他脚底下铺开,从门前的空场往东,铺出去一百多步。
十一盏绢灯在他头顶上,风一过就晃。
灯是黄的。
他身上那件袍子也是黄的。
这个颜色,这一朝只有一个人穿。
——
底下那根梁又撞了一下。
这一下是第一百九十七。
第175章 城楼对峙
第一百九十八下没有撞下去。
三十六个抬梁的已经退回了十步开外,绳挽在手上,号子起了个头。
起头的那一声出去了,后头没有接上。
二月里问过其中十一个人。十一个人说的都是一样:不是有人喊停。
是没有人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