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弯腰把它捡起来了。
后头掉的,几乎都是这么没的。
二月里点检,东华门左扇短了七颗铜钉,右扇短了四颗。
一颗也没有找回来。
那一夜在门后头站着的一百多个人,谁也没有提过这一样。
——
孙押班这一夜做的事,往后是说不清的。
他管东华门四年,办事一向照条子。他手底下七十八个诸班直,四门的班是本司排的,调一个人要行牒,牒上要写事由,事由要押。
这一夜他叫来四十一个,一道牒也没有行。
这四十一个人搬的是侍卫司的土。
搬完以后,殿前司的册上就少了一样东西:这四十一个人上元夜在哪里,本司没有底。
二月里点检,殿前司行了一道申状,把这四十一个人报作“当夜添差东华门”。
添差要有牒。
牒是二月初四补的,日子填的正月十五。
补牒这一样,本朝上下没有一处不做。可是补的这一道跟别的不一样——别的补牒补的是纸上的事,这一道补的是四十一个人的命。
补牒的是本司一个孔目官。他补完抬头问了孙押班一句,问押班那一夜想过没有,要是门破了,这道牒就是同谋的凭据。
孙押班答了。
他说门破了就没有牒了。
——
他这一夜还做过一样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钥匙在他腰上。
东华门的钥一共两把,一把在他腰上,一把在本司锁着。腰上这一把是他四年不离身的。
四更前后,他把钥匙从腰上解了下来。
解下来他没有扔,也没有交给谁。
他走到门洞北边那口水缸跟前,把钥匙丢了进去。
缸里有冰,有水,还有半缸从门上泼下来的泥。
丢进去以后他回到那条传筐的线上,接着传筐。
这把钥匙二月里捞出来了。捞出来的时候在缸底的泥里,锈了一层。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丢。
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扔到墙外头去——扔到墙外头,就找不回来了;丢在缸里,捞得回来。
这个分寸他拿得很准。
这一夜他要的不是把门锁死。
他要的是这一夜里,他自己也开不了这道门。
——
第一枝香烧到一半,门后头躺下了十一个。
烧完的时候,是十七个。
伤的这样几种。
顶门的伤肩。撞力从楅上过来,走肩胛,走脊骨。轻的第二天肿,重的当场抬不起手。这一夜最重的一个是右肩胛裂,二月里报上去写的是折伤——本朝的报法里没有裂这一条。
填土的伤手伤脚。筐是竹的,冻土是块的,倒得急了砸在脚背上。有一个人三根手指压在楅和门扇之间,压扁了,二月里锯掉两根。
烟伤的是嗓子。有四个人这一夜以后半个月说不出话来。
枪伤两个,都是从上头那条缝里进来的。
烧伤一个。火起的时候他在门根底下泼土,火从门底下那一线卷出来,燎了小腿。
金疮药是孙押班那边的——诸班直的值房里备着一小罐,不到二两。用完了拿石灰按。
石灰是砌门龛剩下的,就在墙角,一小堆。
布是各人身上撕的。袍子,裹头的巾,先撕活人的。
——
死的三个。
头一个是奉国左厢那个队头,郑州人,二十四岁,第三刻上叫枪剌穿了脖颈。
第二个死在撑木上。
十一根榆木撑了两刻多。火烧过以后门板发脆,撞下来的力走到撑木上,第五根从中间崩了。榆木崩起来是斜口的,断的那一头带着劲弹出去,正打在一个人的太阳穴上。
这个人是龙捷右厢的,二十九岁,矮山下来的三百一十二个里的一个。
韩德裕认得他的脸。
三年了,他一直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第三个是殿前司的。传筐那条线上的人,在门洞口上叫烟呛倒了,抬到北墙根底下,没有再醒。
门后头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
第一枝香还剩一寸的时候,韩德裕做了一样事。
他走到火盆边上,把一块炭夹了出来。不是用钳,是用手,隔着甲手的皮子。炭还是红的,皮子当时就焦了一小块。
他拿着那块炭走回门后头。
门扇背面,土埂上头,两道横楅之间,有一块木板是干净的。三尺见方,撞了一夜,没有沾土,也没有沾血。
他在那块地方写字。
——
韩德裕会写的只有三样:名字,数目,押。
这一夜他写的是头一样。
他看了三年名册,看的从来不是名字。名字记不住——一册几百个,看完就忘。他看的是名字底下那一格,那一格写的是本管。
这一夜他要写名字。
头一个他知道:那个郑州的队头,四更初他点过名。
第二个他不知道。
他站在门板前头,炭顶在木头上,顶了很久。
后头有人报了。报的是那个人本都的一个押官,姓杨,双名,其中一个字韩德裕不会写。
他还是没有动。
旁边一个殿前司的兵伸手过来,在他手背上比划了一遍。
比了三回。
他照着写完了。
字很大,很难看,一笔一笔像刻上去的。
——
第三个,他伸手指了指北墙根底下。
门后头没有人应。
孙押班从传筐那条线上过来了。
他往北墙根看了一眼,说了那个人的名字,说完添了一句:本贯洛阳,父兄都在。
韩德裕写完这三个,又在底下画了一道横。
横底下留着空。
留空是要往下写的。
——
二月里,东华门左扇的背面上有九个名字。
那九个名字是三个人的手笔。头三个大,后六个小。
王殷去看过一回。看完他没有让人擦。
这一扇门后来换了。换下来的旧门没有劈了当柴——侍卫司行了一道牒,把那一扇整个抬到架阁库后头的空院里立着,靠着墙。
立了很多年。
——
写第二个名字的时候,那个替他比划的兵看见了一样东西。
韩德裕的下巴上有血。
顺着下颌骨往下走,走到甲的领口上,浸进去了。
那个兵伸手要看。
韩德裕把头偏开了。
那不是外头来的。门后头这一夜没有一样东西碰到过他——从头一下撞门起,他就站在土埂后头那个位置上,一步没有挪。
血是从里头出来的。
从头一下撞门起,他的牙关一直咬着。
咬到第二刻上,左边下头一颗槽牙裂了一道。他没有觉出来。
再咬两刻,牙床上的肉磨破了。
破了以后血往嗓子里走。他咽了几回,咽不过来,就从嘴角出来了。
——
他为什么一夜不说话,这一夜没有人问。
二月里王殷问过一回。
韩德裕答的时候没有看他。他说他一开口,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说门后头一百多个人,这一夜听不得一个抖的声音。
王殷没有再问。
他把这一条记在册上,记完在旁边添了一行。这一行后来被人翻出来看过很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