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94节

  那面鼓在皇城西南角楼上。

  一夜五更,一更五点,更点分明。汴京城里几十万人是照着它过日子的:听见三更的鼓,卖夜食的收挑子;听见五更的鼓,磨面的起磨。

  这一夜它最后一次响,是四更初。

  四更的鼓通响完,门上撞了第三下。

  后头就没有了。

  二月里查出来,打鼓的两个人四更以后走了。不是怕——两个人的家都在城东,鼓响的时候街上已经乱了,各自回家去了。

  这两个人后来没有坐罪。判语上只说更夫不是军,不坐。

  ——

  更鼓一停,门洞里的人就不知道几更了。

  这一样在平日不算什么。可是这一夜韩德裕要的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这样东西,得有人替他数。

  他数得了下数,数不了时辰。撞门的快慢是变的——头一刻十息一下,第二刻八息一下,往后还要变。下数跟工夫对不上。

  他抬头看过一次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正月十五本该有月,这一夜阴,云压得低,火把的光在云底下反上来,整片天是暗红的。

  这个天色一夜没有变过。

  ——

  东华门门洞北壁上有一个小龛。

  一尺见方,砖砌的,砌在离地五尺的地方。龛里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墨写两个字,字都磨没了半边,认不出来。守门的人自己立的,不知道是哪一年立的,也不知道立的是门神还是土地。

  牌前一个瓦碟。碟里有半把香。

  这半把香是孙押班手底下的人平日烧的。初一、十五各烧一枝,求的是当值不出事。

  孙押班管这道门四年,烧过九十多枝。

  一枝烧多久,他心里有数。

  他说这种香一枝烧四刻。

  四刻是半个时辰。

  两枝,一个时辰。

  ——

  韩德裕伸手把那半把香拿了。

  他数了一遍。碟里连断的带整的一共八枝,整的五枝,断的三枝。

  整的五枝揣进怀里。断的三枝留在碟里,一枝也没有动。

  第一枝是四更初点的。

  点的时候他自己不知道那正是四更初——鼓刚响完第四通,他手里正好有火。

  后来算起来,这一下点得刚好。

  香插在土埂上,插在埂顶最高的那一处,背着门。旁边有人拿两块砖立起来挡风。

  那两块砖是从十四车砖里抽出来的。抽的时候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句,说这两块该填门。

  填门的砖有一万多块。

  挡风的砖只要两块。

  二月里王殷问过这一节。他问都虞候怎么知道到了一个时辰。韩德裕答的是烧香。

  王殷把这一条记在册上,记完在旁边添了一行:两块砖。

  ——

  四更一点前后,外头改了法子。

  先来的是味道。

  门缝底下钻进来一股油味——不是清灯油,是灯油混着松脂和麻的味道。

  上元三夜,满城的灯。灯要油。御街两侧的市户,家家门口有油缸;山棚上拆下来的缯彩是麻和绢,扎彩用的松脂桶就堆在棚脚下。

  这些东西今夜没有人守。

  抬来的是十几担。

  油泼在门上,缯彩堆在门根底下,上头压苇。

  然后是火。

  ——

  火起来的时候,门洞里先黑了一下。

  不是暗,是烟。烟从门缝底下、从两扇门的中缝、从连楹底下那条一指宽的缝里一齐挤进来,挤进来就往上走,走到门洞顶上翻回来,压下来。

  顶门的三十二个人在最底下。

  压下来的头几息,人还忍得住。再几息,眼睛先受不了,接着是嗓子。有一个人咳起来,咳得直不起腰,肩膀离了楅。

  旁边的人一把把他按了回去。

  按回去他还在咳。

  ——

  这道门是包铁叶的。

  里头一寸厚的榆木板,外头钉一层铁叶,铁叶上钉铜钉。

  火烧铁叶烧不着。可是铁烫。

  烫透了,里头的木板就干。木板一干,榫口就缩,销就松。

  这一层韩德裕知道。

  门外的人也知道。

  所以他们不指望把门烧穿。他们指望的是把门烧脆。

  ——

  正月初十,韩德裕跟孙押班说过一个理由。

  他说上元夜门内要点火盆,怕走水,土备着压火。

  这一夜门内的火盆点了两个,是照明用的,离门二十步。

  火是从门外来的。

  土还是压了火。

  ——

  压的法子是这样。

  门内的火压不了门外的火。可是烧的是门,门是里外一体的。外头烧,里头的板就热;里头的板热到一定分寸,会从里头着起来。

  这一样叫透火。透了火,一扇门半刻就没了。

  所以要压的不是外头,是里头那一面。

  填土的三十二个人把筐里的土往门板上泼。

  泼上去挂不住,往下淌。淌到底下堆着,再泼。

  泼到第三十几筐上,门板底下那一线堆起了一道二尺高的湿土。

  湿的。

  湿是缸里来的。

  ——

  门洞两侧各有一口大缸。

  这是防火的旧例,宫城四门都有,一年到头满着。

  正月里缸里的水冻了三寸。

  砸冰用的是锹背。四个人砸了小半刻,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越砸越大。

  冰底下的水很凉。

  这两缸水那一夜用完了。

  二月里补缸,管事的问了一句,问上元夜门里为什么用了两缸水。

  没有人答他。

  ——

  火烧了半刻,灭了。

  不是压灭的。是外头的柴烧完了——十几担油和缯彩,一把火起来很旺,旺不了多久。

  烧完以后,门外那一面焦了一层,铁叶烧得发蓝。门根底下的木烧掉三寸多,露出一线。

  门里那一面没有着。

  这一刻,撞门只撞了九下。

  ——

  这一刻是韩德裕这一夜最不好过的一刻。

  不是因为火。

  是因为那九下。

  九下的意思是:外头的人不急了。

  急的人才一下接一下地撞。不急的人先烧一把火,等门脆了再撞。

  不急的人手里有工夫。

  韩德裕手里没有。

  ——

  火灭以后,铜钉开始掉。

  门钉不是钉着好看的。门扇是几块厚板拼的,板后头横着楅,板和楅之间是木销,销头露在外面,外头扣一个铜帽。

  铜帽掉了,底下的销就露出来。

  销走出来一分,板和楅之间就松一分。

  火烧过,板干了,销缩了。撞下去,铜帽就一颗一颗往外跳。

  第一颗掉在土上,滚了两滚,停在一个人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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