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92节

  慢一下,就少一下。

  ——

  第二刻上他动了手。

  门洞里侧十步开外有一排叉子——木栅,两尺半高,平日拦人不拦车,宫城四门里头都有一排。

  他抬手指了指叉子,又指了指门。

  填土那一层出去八个人,把叉子拆了。叉子的横木是榆的,四尺二寸,碗口粗,拆下来十一根。

  十一根榆木斜着撑在门扇背后:下头蹬在土埂上,上头抵住横楅。

  撑木跟顶门的人不是一回事。人顶的是肉,木顶的是力。

  撑上去以后,连楹底下那条缝有一阵没有再宽。

  第二刻,三十四下。

  ——

  顶门这个活,一个人顶不了太久。

  撞下来的力从楅上过来,走肩,走脊,走到脚底下。头几下觉不出什么,十几下以后手指发麻,二十几下以后半边身子是木的。

  韩德裕排的是半刻一换。

  换法是这样:不许一齐换。三十二个人,一次换四个,趁着两下之间的空当,一个挪出来,一个补进去,中间不许断。

  断一个人不要紧。断一排就要紧。

  头一回换是第二刻起头。换下来的八个人坐在门洞北墙根底下,手垂着,垂了很久才抬得起来。有一个人的右肩当时看不出什么,第二天肿得穿不上袍子。

  第二回换是第三刻。这一回轮到那个掉了牙的小兵。

  他没有下来。

  接他的人拍了他一下,他把肩膀往楅上又顶实一分,摇头。

  接的人站在他后头站了一刻,最后自己也贴上去,两个人一齐顶。

  这一样后来没有人报上去。

  ——

  魏州那道门破的时候,韩德裕在门里头。

  天福八年,他二十一岁,在后晋禁军做队正,那一年跟着本军去魏州弹压一处乱兵。乱兵围了一座子城,守子城的是他们这一队和一百多个厢军。

  门是午后破的。

  破的那一刻他记得很清楚:先是门簪掉了一根,掉在地上,圆的,滚了很远;隔了大约十下,两扇门一齐往里倒——不是撞开的,是倒的,整个连着连楹一齐往里倒。

  倒下来压死了三个顶门的。

  然后就是门口那三丈宽的空处。

  三丈宽。外头一千多个人往里挤,里头一百多个人往外顶。挤了不到半刻,里头那一百多个就没有了。

  不是死了一百多。是散了。

  人这样东西,背后是空的时候就要往后看。往后看一眼,脚跟就松了。

  韩德裕那一天是从城墙上跳下来的,摔断了两根肋骨,在草里趴了一夜。

  他从那一天起知道了一样:守门不是守那两扇门。

  是守门后头那三丈。

  所以他堆土。

  土堆在门后头,门破了,破口后头还是土。人挤不进来,进来了也站不住脚。

  三丈变成三尺。

  三尺是刀能够着的距离。

  ——

  这一层他跟顶门的人没有说过。

  他说过的只有一句,是下钥以后交代第四样的时候说的。

  他说门要是破了,谁也不许往后退。往后退的地方也是土,退不动。

  当时有人笑了一声。

  这一夜那个人在第二层执刀,站在埂后头,一直站到天亮。

  ——

  门楼上还站着四个人。

  二十七级台阶上去,看得见半个东京。

  这四个人这一夜看见的东西,二月里各说各的,说得不一样。有三样是四个人都说了的。

  头一样:宣德门外的灯楼没有灭。

  三层,八百余盏,在西边二里外亮着。这一夜东华门大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光了,宣德门那边的灯楼一盏没有灭——那边的人不知道这边出了事,或者知道了,可是灯楼上的灯要人上去一盏一盏摘,摘不过来。

  第二样:城南、城西的坊里还有人在走动。有的坊口还有卖乳糖圆子的挑子。

  第三样:整座城里,出事的只有这一条街。

  这一样后来王殷问过一句。他问四个人一样的话:那一夜从门楼上看下去,觉不觉得城里出了大事。

  四个人答的都差不多。

  他们说不觉得。

  他们说底下黑的那一块,从楼上看不过是一小块。

  ——

  孙押班的人是第二刻末到的。

  他手底下诸班直七十八个,四门的班早排定了,东华门这一班当值二十六个,余下的散在别处,有的在营,有的告了假在家看灯。

  他没有行牒,也没有报本司。他自己叫的人。

  叫来了四十一个。

  这四十一个没有上门。他们去了苇席那边。

  苇席底下还剩九车。土从西边那块空地上一筐一筐往门洞里递,四十一个人站成一条线,二十几步长,手递手。

  这条线到天亮没有断过。

  殿前司的人和侍卫司的人这一夜没有分过。二月里造册的时候分了——伤的死的各归各司,各报各名。可是那一夜在这条线上传过筐的人,谁也说不清自己前头那一个是哪一司的。

  ——

  门外,聂文进在等一盏灯。

  约的是右掖门门楼上挂一盏红纱灯。灯亮,就是里头那道门开了。

  这个法子是腊月里定的。定的时候他跟郭允明说过:东华门这一路是响的,右掖门那一路是实的。

  响的那一路要两千人,越响越好——满城都听得见,宫里的人往东边跑。

  实的那一路只要两个人。

  门一开,四百个人进去,从右掖门到万岁殿,一刻。

  这一层他算了两个月,算得很结实。

  他没有算到的是:那四百个人要走的道,从后苑西边的柴炭场墙根过。

  ——

  那四百个人在右掖门外的巷子里。

  带的是郭允明。

  右掖门外那条巷子叫甜水巷,宽一丈二,两边是内诸司的后墙,墙上没有窗。四百个人在这条巷子里站着,从巷口排到巷尾,前后一百八十步,前头的人挨着门,后头的人还在巷子外头。

  这四百个是挑过的。挑的法子是聂文进定的:只要河中回来的,只要在射赌那一百四十匹绢里领过的,只要本管当夜亲自带队的。

  这四百个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他们不喊那九个字。

  他们在巷子里等着门开。

  郭允明站在门底下,手按在门板上。

  按了很久。

  这道门在里头有闩,闩外头是拉不动的。约的是里头有人在四更以前把闩起了,起了闩再挂灯。

  四更以前门没有动。

  郭允明听见的是东边的响。

  东华门那边一下一下,隔着两道宫墙传过来,在墙根底下走,走到甜水巷已经很轻了,只剩下地底下一点动静。

  他数过那个动静。

  二月里问他的时候他说他数到了七十几下。数到七十几下上他就不数了。

  问他为什么不数了。

  他说数下去没有用。

  ——

  四更初的鼓响过了,灯没有亮。

  聂文进在马上等了很久。

  他没有问,也没有派人去看。派人去看要绕半个宫城,来回一个时辰,路上还要过三道坊墙——今夜坊门是开的,可是街上跑的人比坊门多。

  他做的是另一样。

  他叫人把抬梁的换了一班,把号子起快些。

  十息一下,改成八息。

  这一改,那一刻多撞了七下。

  也多累了七下。

  ——

  承祐这时候下了马。

  他在马上坐了两刻,腿麻了。下来没有踩住镫,一只脚在地上崴了一下。旁边有人伸手扶,他把那只手推开了。

  他站在离门六十步的地方。

  六十步是聂文进定的:再近,门破的时候木头飞出来伤人;再远,两千个人回头看不见他。

  这一夜他问过三回话。

首节 上一节 192/23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