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没有说真假。
他给了孙押班一样别的东西。
他说杨枢密在中书门下直庐,十四、十五、十六三夜宿于宫中,这是正月初八行下来的敕,附在上元仪注后头,殿前司也有一本。
他说押班要开门,先叫閤门传一句话进去问一问——问杨枢密在不在直庐,问得回来,我帮你搬土。
孙押班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宫城下钥,一句话从东华门传到閤门,从閤门递进去,再传回来,快也要小半个时辰。慢的,天亮。
这不是答案。
这是一道条子。照着条子办事——这两个月满朝都在学这一样。
孙押班问的是最后一句。
他问一个时辰以后呢。
韩德裕这一回答了。他背靠着门洞的砖,甲裙上落了土,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说世子——
说到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改了口。
他说陛下说,拖一个时辰。
他说他不知道一个时辰之后会怎样。也许门破了。也许他死在这里。也许他身后这一百多个人一个也活不成。
他说但是他说了,我就给。
孙押班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另一句,问的是一件很小的事——他问苇席底下那两垛还剩几车。
韩德裕说还剩九车。
孙押班转身走了。
走了没有十步,他把自己那一都的人叫了过去,指着苇席那个方向。
——
宫城里那一头,三更四点以后,王殷走了一趟后苑。
他没有带人。
后苑西边有一处柴炭场,十二月里郭允明去过四回,头两回有事由,后两回没有。
这一夜柴炭场的门是开的。
门内地上有一道拖出来的印子,两尺来宽,从炭堆一直拖到墙根。
王殷在门口站了三息,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
——
丁半截来跟韩德裕辞的时候,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丁半截伸手替他把左肩上那根甲绦重新系了一遍——那根绦子松了,跑起来会掉。系完他把绦头压进甲片底下,用大拇指按实。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回。矮山上那两年,两个人的甲都是拼凑的,绦子今日断明日断,谁看见谁给系。
系完他退了一步。
然后他带着那十个人往里走了。
走到横街口上他回了一次头。
韩德裕没有看他。
——
火把到了。
整条东华门大街的灯这时候全灭了,只剩下火把。两千二百多支——不,火把没有那么多,三四个人才有一支,六七百支。可是六七百支火把在一条黑街上挤成一片,看上去像街面着了火,火在往前流。
流到门前的空场上,停住了。
停了大约十息。
这十息里没有人喊。两千个人一齐不出声的时候,那个安静比喊更难受。
门后头,三十二个人的背抵在横楅上。有一个人在这十息里小声说了半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就没有再说。
韩德裕站在那道土埂后头。
他把右手按在刀柄上。
横刀出了鞘三寸。
刃口在火盆的光里露了一线,很白。
门里的人都在看他。
然后他把刀按了回去。
三寸退回鞘里,扣上。
不是怯。
是还没到用的时候。
——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听不清——门厚,门外还有两千个人的呼吸。
然后是一阵拖东西的响。他们抬来了一根木头。
后来量过,那是山棚上拆下来的一根横梁,三丈二尺,两尺围。三十几个人抬着,中间用绳子挽了几道当把手。
抬的人开始起号子。
号子起了三遍,第三遍的尾音上——
头一下撞在门上。
整扇门往里一挫。门轴在石臼里发出一声很沉的响,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门后头那道土埂最上面一层往下滑了半尺,滑到人的脚背上。
三十二个人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又稳住了。
门楼上的人开始数更。
韩德裕没有数更。
他数的是另一样。
一个时辰。
从这一下起算。
第172章 撞门
门不是一下撞开的。
韩德裕这一辈子见过三处门叫人从外头撞开。天福八年在魏州一处,开运元年在澶州两处。三处都不是撞塌的——是撞松的。
木头这样东西,一下砸不烂它。可是一下接一下地砸,榫会松,销会走,钉帽会往外冒。撞到后来,门扇还是那扇门,站远了看一点没变,人手一推,它自己散了。
所以撞门的人要的不是气力。
是下数。
这一层门外抬梁的人也知道。他们不急。号子起得很匀,一下一下,像在夯地基。
——
那根梁三丈二尺,两尺围,是宣德门外山棚上拆下来的。梁身上还留着扎缯彩的绳眼,一排一排,绳头剪断了没有拔干净,撞一下跟着颤一下。
抬的三十六个,绳挽六道,一道六人。旁边另跟着十二个空手的,是替下来的。
起头是十息一下。
三十六个人退到十步开外,起号子,跑,梁头砸在两扇门的中缝上,反弹,人往后趔趄,站住,再退,再起号子。
一来一回,十息。
——
撞下来的力是这么走的。
梁头砸在门缝上,两扇门一齐往里挫。这道门往里开,门后头堆着土,土挡住了下半截,下半截挫不动。
挫的是上半截。
上半截往里走,门轴上头那根连楹就跟着往外拔。连楹是拿两根门簪穿在门额上的,木的。
门簪一分一分往外走。
韩德裕在底下抬头就看得见——连楹底下那条缝,一下比一下宽。
他没有跟人说。
说了没有用。说了只会让顶门的三十二个人一齐抬头。
——
顶门的三十二个人,两人一组,抵在四道横楅上。上头两道够不着的,脚底下垫砖。
下钥以后韩德裕跟这三十二个交代过一样:肩膀顶,脸不许贴上去。
头一下撞下来,有一个人忘了。
护圣左厢的一个小兵,十九岁,侧着脸贴在楅上。撞力从楅上过来,下颌磕在木头上,磕下来两颗牙。
他没有喊。他把牙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塞进腰囊,转过脸,重新把肩膀抵上去。
这一夜他在那道楅上顶到了最后。
二月里点检伤员,他不在册上。掉牙不算伤。
——
韩德裕数的不是更。
他数的是下数。
头一刻,四十一下。
这个数他记得住,是因为数着的时候他在算另一样:一刻四十一下,一个时辰八刻,三百二十八下。
三百二十八下顶不住。
他知道顶不住。魏州那道门撞了不到二百下就散了,那还是一道包三层铁叶的城门。
所以他要的不是顶满三百二十八下。
他要的是让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