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今年四十七。他现在手里有兵——比李守贞当年多得多。他刚刚打赢了这场仗,这场仗打完,他在这个朝廷里的分量会重到一个从前不敢想的位置。
他站在这堆火前面,看的是李守贞。
但书记官身后有一个人一直在看郭威的背影。
——
赵匡胤是在丑时赶到的。
他本来在城东那处院子里养伤。军医给他缝了十几针,交代了至少要躺三天。他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外面的光弄醒了。
院子里的墙是红的。
他撑着铁枪站起来,左腿上的伤口一动就往外渗血,纱布已经透了。他没有换,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沿着街往西走。张什长追出来要扶,被他挡开了。
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
到的时候火已经塌了。他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百个人的背影,看那堆还在发红的炭。
他没有往前挤。
他在人群外面站着,看了很久。有人认出了他,让开了一条路,他没有走进去。
他后来对张什长说了一句话,不长。
他说:一座城,十万人,一年。就为了一个人想当天子。
张什长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跟着赵匡胤打了一年仗,知道这个人平时话很少,说出来的话往往不需要人接。
赵匡胤在那儿站到了寅时。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整个白天,他在城里推进了五六百步,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但他一次都没有想过这场仗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想了。
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铁枪拄在地上,笃、笃、笃。
——
天亮了。
乾祐二年七月初十的早晨,河中城里没有人做饭——没有柴,也没有米。城里活着的人从各种地方钻出来,坐在自家的废墟上,看着西边那堆还在冒烟的黑色的东西。
收殓的队伍是辰时进的城。
郭威下的令:各部抽出十分之一的人手,清理街道,收敛尸首,按坊分区,就近掩埋。城中原有的官仓、义仓全部开封,先赈城中百姓,每人每日两升。另外一条:抢掠者,斩。
这一条来得晚了一夜。
当天上午军法队在城中斩了十一个人。人头挂在四个主要街口。城里的抢掠止住了大半——止不住的那小半,转进了没人看得见的巷子深处。
赵守微是在城外的营帐里听到这个数字的。
他一夜没睡。符氏被安置在后营一顶单独的帐篷里,两个从随军民夫里挑出来的老妇人伺候着。他派了崔进带四个人守在帐外。他自己在隔壁的帐子里点了灯,从子时写到天亮。
他要写今天这一天。
这一封密报后来成了他一生中写得最慢的一封。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写李崇训死的经过——他不在场,只能据符氏身边那个婢女的口述记,记得很简略。写符氏那句“事已至此,杀我何益”,写她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姿势,写她从头到尾没有哭。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他没有写自己在那条巷子外面顿住的那半步。也没有写他跑进院子时嗓子劈了。这些东西不该进密报。
然后他写李守贞。写火。写郭威站在火前七十步的位置,写那句“何必”——一个字不差。
最后他另起了一行,写了两句不属于军报的话。
第一句是:城中原有十万口。臣今日随军法队清点四坊,得活口九千余。以此推之,全城存者不足三万。
第二句他写完之后看了很久,几次想划掉,最后没有划。
他写的是:臣此前以为,围城之惨在于饿。今日方知不在饿。
天光从帐篷的缝里透进来的时候,他把密报封好,用火漆压了印。
然后他推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的天很干净。一夜的风把烟吹散了,东边的太阳刚出来,把整片营地照成金色。远处河中城的城墙断成好几截立在晨光里,城里的那缕烟还在,很细,笔直地往上飘。
后营那顶帐篷前面,符氏已经起来了。她换了衣裳——是从随军的家眷那里借来的粗布衣,不合身。她站在帐篷外面,面朝北。
北边是河北。是她父亲在的地方。
赵守微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过去。
他要在今天上午再写一封东西——不是密报,是一封奏章,走驿路快马送汴京。奏章上要写的事很多:城破、李守贞自焚、俘获、伤亡、赈济。但他知道,皇帝拆开这封奏章之后,眼睛会先找哪两个字。
符。氏。
这两个字他会写在最后。写在所有军情的后面,写得很短,短到看不出任何分量。
他回到帐中,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外面传来号角声——不是攻城的号角,是收营的号角。围了一年的营地要开始拔了。
这场仗打完了。
但赵守微握着笔坐在那里,忽然有一个很清楚的感觉:真正难打的那一场,还在汴京等着。
第162章 城破之后
赵匡胤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把他弄醒的不是人声,是味道。
七月的日头毒。城破那天躺在街上的人,到这天早晨已经过了一夜一昼。昨夜下过一阵小雨,雨不大,只够把地面浇透,水积在低处的巷子里没处走。他睁开眼的时候人还没起来,鼻子先知道了:那股甜味比昨天浓了一倍,浓到不像是气味,像一层油,糊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撑着坐起来。左腿上的伤一夜没换药,纱布和血凝在一处,跟裤腿粘住了。撕的时候他没出声,只是把牙关咬了一下,额头上立刻见了汗。
张什长蹲在门口熬粥。锅是从废墟里捡的,边上豁了一块,架在三块砖上。他没抬头,只把一只木碗往赵匡胤那边推了推。
碗里是麦粥,稠的。军中的口粮,围了一年也没断过。
赵匡胤端起来喝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他在想昨天夜里那个女人——不是哪一个女人,是他昨天在城里见过的所有女人的一种模样:脸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得能盛住水。他把碗放下了。
张什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火拨小了些。
辰时初刻,行营的令到了。
来的是个骑马的押官,从城外一路问着找进来的。他没下马,在马上把一支令箭和一张军令递下来,交代了两句就走了——今天全城都在传令,他手里还有七八份。
军令是书记官的字,方方正正,末尾一颗都部署行营的朱印。
字不多。东城通利、安邑、永丰、思顺四坊,划归赵匡胤所部弹压清理。四坊之内,一切人马归他节制。三日为限。三日之后,行营要一份帐:埋了多少人,剩了多少人,井封了几口,屋塌了几间。
最后一行是四个字:违令者斩。
赵匡胤把军令看了两遍,折起来收进怀里。
张什长凑过来问,什么叫弹压。
弹压就是有人抢,你去把他按住。
张什长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拨火。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问了第二句:按不住呢。
赵匡胤没回答。
——
巳时,他把人聚了起来。
一年前从邺都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是一百二十人。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八十七个。三十三个埋在河中城外的土里,其中十九个死在七月初九那一天,就死在他脚下那三十步宽的豁口上。
剩下这八十七个人,昨天夜里睡得都不好。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见的东西他心里有数:眼睛是红的,那是没睡;但眼睛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是亮的。
那是等东西的眼神。
唐末以来,破城之后纵兵三日,是旧例。不是哪一位天子定的,也没有写在任何一部律里。它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城打了一年,人死了一半,剩下的这些活着走进去的,总要拿点什么。拿不到,兵就散了。天下五十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赵匡胤没有讲道理。
他把军令展开,让他们看那颗朱印——他知道这八十七个人里认得字的不到十个,但红印子谁都认得。
然后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数目:今天一早,军法队在城里斩了十一个。人头这会儿挂在四个街口,你们过来的时候都从底下走的。
第二句还是数目:这四个坊里现在有多少活人我不知道,行营要我三天之内数出来。你们要抢,就得先从我这里过去,我这里过去了还有军法队。军法队的人今天早上又领了刀。
第三句他说得慢一点。
他说:跟着我上城的,有一个算一个,我记着。谁家里的兄弟死在这儿,我也记着。名字都在册上。但册子上没有一条写着,谁死了兄弟,谁就可以进别人家的门。
队伍里静了很久。
然后是个年轻的,二十出头,叫郑六——初九那天第七个爬上城头的,右边耳朵被箭削掉了一块。他把手里的枪杵在地上,问了一句。
他问的是:都头,那侍卫司的人呢。
这句话问得很脆,脆得像一块砖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匡胤看着他。他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昨天下午整整半个时辰,城南那条街上,侍卫司的两个都在挨家挨户地搬东西,搬了三十几车。没有人管。
他答了。
他说:那是我的事。
——
午时刚过,他就撞上了那件“他的事”。
通利坊西口,一队人正在往外抬东西。抬的是一具榆木的柜子,四个人扛,走得很吃力——柜子里显然有东西。旁边一辆独轮车上码着七八卷布、两口铜锅、一只已经空了的米瓮和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零碎。
领头的是个都头,三十来岁,姓白,穿的是侍卫亲军的红抹额。
赵匡胤过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啃饼。
两个人说了大约十几句话。
赵匡胤先出示了令箭和军令,说明这一坊归他节制,请他们把东西放下,人退出去。
白都头把饼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他看了看令箭,也看了看赵匡胤——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最后停在赵匡胤左腿那块透了血的纱布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说的话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在讲一件公事。他说赵都头这道令是行营下的,行营节制的是行营的兵。他这一都是侍卫亲军司的,从汴京出来的时候是史令公点的将,回去也是回侍卫司。他这一都在城下守了十个月,死了六十四个人。他说完这些,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才是真话——他说:赵都头是郭公的人。我不是。
赵匡胤没有动。
周围一共站着三十几个人,他这边八个,对面二十多。城破第二天的一条街上,两队兵为一柜子东西对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种事在这五十年里发生过无数次。多数以后来谁也说不清的方式收场。
赵匡胤问了一句:你贵姓,哪一都。
白都头愣了一下,报了。报得很痛快——他没什么好怕的,姓名和番号本来就在军籍上。
赵匡胤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