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主簿,大宋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要是只会伸手拿,不会替大宋出力,这好日子长不了。
书院要银子养,医馆要银子养,集市要太平才能开下去。
这些东西,不能光靠大宋替我们守着,我们自己也得守!”
辛主簿,横山蕃部想替大宋打仗,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所以,让我们去银州吧,我们彻底把西夏人打败!”
寨门外的空地上安静了下来,十七个部落首领以及数百部众都紧紧盯着辛缜。
说实在的,辛缜有些猝不及防。
他虽然给横山蕃人做了很多的事情,但从一开始便没有指望他们能够为大宋去打仗,因为横山蕃人与西夏人的合作太久了,一下子想要让他们为大宋卖命,这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一开始对横山蕃的定位就是,用商业利益让横山蕃富起来,让他们有希望,如此便不会再跟着西夏人瞎胡闹了。
只要横山蕃能够好好的安稳过日子,那么横山便能守住了。
但他没有想到,他所做的这些事情让横山蕃触动这么大,竟然主动想要求战了!
好家伙!这些玩意杀伤力这么大的么?
辛缜这就是不接地气了,他从后世穿越过来,还没有深入这个时代,他还不够理解,能吃饱饭、能住上好房子、能治上病,孩子还能读书……这一套连招下来,别说横山蕃人了,对于大宋很多偏僻地方的穷人,都是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的!
横山蕃兵编成的那一天,狄青亲自从银州赶了过来。
校场没有设在嵬名氏驻地上,而是另寻了一个巨大的河谷,因为这一次的人有点多,足足八千蕃骑列阵于校场之上,人如虎,马如龙!
这些是横山各部挑出来的精壮,每一个都是能开硬弓、能在马上射箭的好手。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战袍,有的青色,有的褐色,有的灰白色,像一块块颜色各异的山石拼在一起,粗粝、坚硬、棱角分明。
他们的马是横山马,个头不高,但胸宽腿壮,毛色油亮,四蹄不停地刨着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
狄青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从人马扫到刀弓,从刀弓扫到那些蕃兵的眼睛。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见过党项人的铁鹞子,见过辽人的宫分军,见过大宋最精锐的禁军骑兵。他一眼就能看出一支骑兵能不能打。
“辛兄弟。”他忽然开口。
辛缜站在他身边。
“这八千蕃骑,交到我手里,我能把西夏人的铁鹞子冲垮!”
辛缜也很激动,他原本以为横山蕃能够出个千八百人就很厉害了,没想到竟然能够凑出八千骑兵!
这可真是厉害!
狄青没有看他,目光还钉在校场上那些蕃兵身上。
“我不是说大话,铁鹞子是重骑,人马俱甲,冲锋的时候像一堵铁墙,但重骑的命门是耐力,冲三次,人马就乏了。
横山蕃骑是轻骑,耐力比重骑强得多,他们能在马上射箭,能散开来骚扰,能聚起来突击,铁鹞子追不上他们,他们能耗死铁鹞子。”
他的手指在校场上空画了一个圈。
“这八千蕃骑运用得当,是一支能改变战场的力量!”
辛缜点点头道:“汉臣兄,我把他们交给你了,尽量把他们带回来!”
狄青转过头看着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感激道:“辛兄弟,我欠你的太多了,这一辈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了。”
辛缜握住他的手,笑道:“一辈子两兄弟,汉臣兄说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以后我需要你帮我的事情还多着呢!”
狄青一笑,心道,你的前程远大,又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只希望这辈子不再拖你的后腿就好了。
狄青大步走进校场,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他的头盔上那根红雉尾在风里猎猎地飘,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他策马从八千蕃骑的阵列前驰过,红雉尾在每一排蕃兵眼前划过。
驰到阵列尽头,他猛地勒马,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八千蕃骑鸦雀无声。
“横山的汉子们!”狄青的声音像铜钟一样在校场上空炸开,“你们为何而战,你们心里都有答案,我不用说太多!”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高举过头,刀锋在深秋的日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横山蕃兵——”
八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八千道刀光在校场上空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出征!”
八千个声音同时炸开。
嵬名山站在阵列的最前方,弯刀高举过头,眼眶是红的。
磨毡遇站在他旁边,弯刀举得比谁都高,喊得比谁都响。
细药保忠站在第三排,没有喊,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弯刀举得笔直,刀尖指着横山的天空。
辛缜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光。
周明站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道:“辛主簿,两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横山蕃。”
辛缜点了点头,微笑道:“现在也是,不过从今天起,横山蕃这三个字的意思,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以后横山蕃,不是西夏的横山蕃,而是大宋的横山蕃了。
辛缜回到庆州的时候,横山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来了。
他把横山蕃兵交到狄青手里之后,又在嵬名氏住了几日,盯着蕃兵出征后的各项事务。
学堂的先生够不够,医馆的药材足不足,集市上的商贩稳不稳,蕃兵家小的粮饷有没有按时发放。
陈德禄和刘文远轮流进山盯着,一个管货,一个管钱,把横山行会的事务理得井井有条。
辛缜看了一圈,确认所有的事情都在轨道上,这才打马回了庆州。
他刚进庆州城门,还没来得及回住处换一身干净的衣袍,周明便从经略司衙门方向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不知道先说什么。
“辛主簿!大喜!大喜!”
辛缜勒住马。
“狄帅打下夏州了?”
周明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辛缜笑了笑道:“你脸上写着呢。”
周明顾不上计较,一把拽住辛缜的马缰,一边走一边说。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连珠箭一样往外蹦,道:“……狄帅率军出银州,先打夏州。夏州守将是李元昊的族弟,守了十一天,城破!
狄帅马不停蹄转攻宥州,宥州守将听说夏州破了,直接开城投降。
嘉宁军司的西夏驻军,被狄帅连根拔起。
盐州那边,西夏人自己撤了,狄帅派了一支偏师进驻,盐州的盐池,从现在起是大宋的了!”
辛缜闻言大喜,道:“竟是连盐州都拿到手了么?好好!”
辛缜从马上跳下来,大步往经略司衙门走。
周明小跑着跟在后面,还在不停地说道:“夏州城里的西夏武库,光盔甲就缴获了三千领。
宥州的粮仓,存粮够大军吃三个月。盐州的盐池,一年出盐少说几十万斤。
狄帅的军报上还说,西夏嘉宁军司全军覆没,横山北麓再无西夏一兵一卒。
辛缜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走进经略司衙门的时候,范仲淹正站在横山舆图前,手里拿着狄青的军报。
看见辛缜进来,他没有寒暄,直接把军报递了过去。
辛缜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舆图。
洪州、龙州、银州、夏州、宥州、盐州——横山六州,全部插上了大宋的赤旗。
舆图上,从庆州往北,从横山往西,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从银州出发,穿过夏州、宥州,直插盐州,在盐州城下折向南,把整个横山北麓都圈了进来。
箭头的末端,距离兴庆府只有三百里。
三百里!
辛缜的手指在舆图上量了量,盐州到兴庆府,三百里。
西夏的都城,大宋的百年宿敌,李元昊的老巢——三百里。
快马两日即到,步军急行军五日可至。
西夏的腹地,从来没有离大宋这么近过。
这是大宋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战果,已经算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
横山六州,东西绵延数百里,南北纵深数百里,世代为西夏所有的盐铁之地,世代为西夏铁骑南下的出发之地,世代为关中祸患的根源之地……如今全部插上了大宋的赤旗!
西夏在横山经营了数十年的嘉宁军司,被狄青击溃,李元昊赖以南侵的前进基地,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至此,西夏的东部门户,洞开!
这是真正的攻守易形!
辛缜把军报放下,只感觉浑身颤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从好水川一直憋到现在,西夏的脊梁骨,终于被他彻底打断了!
他终于完成了他一开始的战略计划!
范仲淹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缜儿,你说,能不能打进兴庆府?”
辛缜转过头,看着范仲淹,顿时心下一惊,因为他从范仲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亢奋!
这可不兴亢奋啊!
辛缜稍微沉吟了一下,道
“先生,这三百里,大宋的军队走不过去。”
范仲淹的眉毛动了一下。
辛缜的手指在盐州到兴庆府之间的空旷地带画了一个圈。
“从盐州到兴庆府,看似只有三百里,但三百里是什么,是沙漠,是戈壁,是荒滩。没有城池,没有堡寨,没有驿站,没有水源。
大宋的步军要走这三百里,每人要带多少干粮?带多少水?辎重车队要多少骡马?骡马要吃掉多少粮草?运粮的民夫要多少口粮?三百里无人区,大军通过,粮草转运的费用是平时的十倍!”
他的手指又在横山六州画了一个圈。
“再说后方,陕西路的粮食,经过上次盐钞法的收刮,已经到了极限。
庆州的粮仓,弟子比谁都清楚,银州城下的军粮,是青白盐行会替大军筹措的,夏州、宥州是有些存粮,但这些粮食,够狄帅守住横山六州,但不够狄帅打进兴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