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不知道范仲淹要干嘛,但也赶紧把纸笔递过去,却见范仲淹提起笔,开始写札子。
辛缜诧异道:“老师,您这是?”
范仲淹笑道:“札子是写给礼部的,这个法子的确是好,要立即推广开。”
辛缜失笑道:“不需要在庆州先推广开看看效果么?”
范仲淹笑道:“不必,为师我也是教过书的,这注音法好不好用,一眼就能看出来,依着这注音法,蒙童大约用上半年时间,便可以自己学着给字注音了,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尽快推广开来!
不过你说得对,延庆路这边也要尽快推广开来,给礼部那边增加一个案例,嗯,韩稚圭、还有夏相公那边都要给一份,整个陕西路都给推广起来!”
说着范仲淹便写起札子,没有写长篇大论的奏议,只是平实地叙述了辛缜创制注音符号的经过,附上了《注音法》的抄本,然后在札子的末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臣在西北数载,深知边事之难,不在干戈,而在人心。横山蕃部之归附,乃辛缜独入山中说降之也。横山蕃部子弟之识字,亦辛缜创制音注以教之也。其人年方十五,入臣幕下仅期年耳。期年之间,筹粮草以济大军,设行会以收蕃部,创音注以兴教化。臣老矣,生平所见能臣干吏多矣,然如辛缜者,未之有也。】
辛缜看到这段文字,苦笑道:“老师,怕是不妥吧?”
范仲淹搁下笔,把札子封好,交给辛缜道:“加急,送汴京。”然后才问道:“有何不妥?”
辛缜有些不好意思道:“弟子听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弟子这样是不是太出风头了?”
范仲淹奇怪看了一下辛缜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官员,这就是你升官的资本,你若是想要考科举,名气越大,你的名次就越高,哪有什么木秀于林的说法?”
“啊?”辛缜有些错愕,顿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问题了,这是因为前世的时候看了许多的网文,那段时期苟文太多,以至于他下意识便这般想了。
实际上就如范仲淹所说,这个时代的文人名气大小可是直接关系到前程的,名气越大,仕途就越是坦荡,若是能够以神童身份参加科举入仕,那更是了不得。
这种例子可不少。
最有名的当数晏殊,以神童身份中举入仕,然后一路升升升升……嘿嘿。
还有韩琦,也是少年得志的代表,十八岁便中举,也是一路升升升……原本历史上好水川大败,这种错误换了个人肯定是前途尽失的,可他回了汴京,依然可以成为庆历变法大臣!
? 第一百零九章 西夏的脊梁,打断了!
回了庆州,辛缜忙了起来,狄青那边拿下银州已经很长时间了,最近又开始跟庆州这边要各种物资了,估计是又要开始打仗了。
辛缜花了十几天时间,才把各项事务给处理完,刚想歇上一歇,然后嵬名山托陈德禄带话,请辛缜去嵬名氏一趟,说是有事要商量。
辛缜赶紧与范仲淹说了一声,便带人前往横山嵬名氏,到了地方一看,可不仅仅嵬名山一个人,十七个部落的首领都来了,各个首领带着自己的部众,黑压压一片人头,把寨门外的空地都站满了。
细药保忠站在最前面,磨毡遇站在他旁边,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十七个首领,一个不少。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蕃袍,腰间挂着弯刀,被横山深秋的晨风吹得须发飞扬。
辛缜勒住马,翻身下来,十分吃惊道:“诸位首领,这是要打仗么?”
嵬名山上前一步,拱手大声道:“辛主簿,我们十七个部落商量了一下,大宋对我们横山蕃部的好,书院建起来了,医馆开起来了,集市热闹起来了,崽子们会写汉字了。
这些东西,我们都看在了眼里,我们横山蕃部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也是知恩图报的。
我们想要报恩,但是我们没有什么本事,除了养牛养马,就是只会打仗。”
辛缜的眉毛动了一下。
嵬名山身后的磨毡遇忍不住大声道:“辛主簿,直说了吧!我们要替大宋打仗!”
辛缜看着磨毡遇,又看了看嵬名山,看了看细药保忠,看了看那十七个部落首领。
他们的脸上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粗粝的、滚烫的、横山人特有的实诚。
嵬名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辛主簿,大宋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要是只会伸手拿,不会替大宋出力,这好日子长不了。
书院要银子养,医馆要银子养,集市要太平才能开下去。
这些东西,不能光靠大宋替我们守着,我们自己也得守!”
辛主簿,横山蕃部想替大宋打仗,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所以,让我们去银州吧,我们彻底把西夏人打败!”
寨门外的空地上安静了下来,十七个部落首领以及数百部众都紧紧盯着辛缜。
说实在的,辛缜有些猝不及防。
他虽然给横山蕃人做了很多的事情,但从一开始便没有指望他们能够为大宋去打仗,因为横山蕃人与西夏人的合作太久了,一下子想要让他们为大宋卖命,这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一开始对横山蕃的定位就是,用商业利益让横山蕃富起来,让他们有希望,如此便不会再跟着西夏人瞎胡闹了。
只要横山蕃能够好好的安稳过日子,那么横山便能守住了。
但他没有想到,他所做的这些事情让横山蕃触动这么大,竟然主动想要求战了!
好家伙!这些玩意杀伤力这么大的么?
辛缜这就是不接地气了,他从后世穿越过来,还没有深入这个时代,他还不够理解,能吃饱饭、能住上好房子、能治上病,孩子还能读书……这一套连招下来,别说横山蕃人了,对于大宋很多偏僻地方的穷人,都是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的!
横山蕃兵编成的那一天,狄青亲自从银州赶了过来。
校场没有设在嵬名氏驻地上,而是另寻了一个巨大的河谷,因为这一次的人有点多,足足八千蕃骑列阵于校场之上,人如虎,马如龙!
这些是横山各部挑出来的精壮,每一个都是能开硬弓、能在马上射箭的好手。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战袍,有的青色,有的褐色,有的灰白色,像一块块颜色各异的山石拼在一起,粗粝、坚硬、棱角分明。
他们的马是横山马,个头不高,但胸宽腿壮,毛色油亮,四蹄不停地刨着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
狄青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从人马扫到刀弓,从刀弓扫到那些蕃兵的眼睛。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见过党项人的铁鹞子,见过辽人的宫分军,见过大宋最精锐的禁军骑兵。他一眼就能看出一支骑兵能不能打。
“辛兄弟。”他忽然开口。
辛缜站在他身边。
“这八千蕃骑,交到我手里,我能把西夏人的铁鹞子冲垮!”
辛缜也很激动,他原本以为横山蕃能够出个千八百人就很厉害了,没想到竟然能够凑出八千骑兵!
这可真是厉害!
狄青没有看他,目光还钉在校场上那些蕃兵身上。
“我不是说大话,铁鹞子是重骑,人马俱甲,冲锋的时候像一堵铁墙,但重骑的命门是耐力,冲三次,人马就乏了。
横山蕃骑是轻骑,耐力比重骑强得多,他们能在马上射箭,能散开来骚扰,能聚起来突击,铁鹞子追不上他们,他们能耗死铁鹞子。”
他的手指在校场上空画了一个圈。
“这八千蕃骑运用得当,是一支能改变战场的力量!”
辛缜点点头道:“汉臣兄,我把他们交给你了,尽量把他们带回来!”
狄青转过头看着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感激道:“辛兄弟,我欠你的太多了,这一辈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了。”
辛缜握住他的手,笑道:“一辈子两兄弟,汉臣兄说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以后我需要你帮我的事情还多着呢!”
狄青一笑,心道,你的前程远大,又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只希望这辈子不再拖你的后腿就好了。
狄青大步走进校场,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他的头盔上那根红雉尾在风里猎猎地飘,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他策马从八千蕃骑的阵列前驰过,红雉尾在每一排蕃兵眼前划过。
驰到阵列尽头,他猛地勒马,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八千蕃骑鸦雀无声。
“横山的汉子们!”狄青的声音像铜钟一样在校场上空炸开,“你们为何而战,你们心里都有答案,我不用说太多!”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高举过头,刀锋在深秋的日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横山蕃兵——”
八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八千道刀光在校场上空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出征!”
八千个声音同时炸开。
嵬名山站在阵列的最前方,弯刀高举过头,眼眶是红的。
磨毡遇站在他旁边,弯刀举得比谁都高,喊得比谁都响。
细药保忠站在第三排,没有喊,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弯刀举得笔直,刀尖指着横山的天空。
辛缜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光。
周明站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道:“辛主簿,两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横山蕃。”
辛缜点了点头,微笑道:“现在也是,不过从今天起,横山蕃这三个字的意思,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以后横山蕃,不是西夏的横山蕃,而是大宋的横山蕃了。
辛缜回到庆州的时候,横山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来了。
他把横山蕃兵交到狄青手里之后,又在嵬名氏住了几日,盯着蕃兵出征后的各项事务。
学堂的先生够不够,医馆的药材足不足,集市上的商贩稳不稳,蕃兵家小的粮饷有没有按时发放。
陈德禄和刘文远轮流进山盯着,一个管货,一个管钱,把横山行会的事务理得井井有条。
辛缜看了一圈,确认所有的事情都在轨道上,这才打马回了庆州。
他刚进庆州城门,还没来得及回住处换一身干净的衣袍,周明便从经略司衙门方向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不知道先说什么。
“辛主簿!大喜!大喜!”
辛缜勒住马。
“狄帅打下夏州了?”
周明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辛缜笑了笑道:“你脸上写着呢。”
周明顾不上计较,一把拽住辛缜的马缰,一边走一边说。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连珠箭一样往外蹦,道:“……狄帅率军出银州,先打夏州。夏州守将是李元昊的族弟,守了十一天,城破!
狄帅马不停蹄转攻宥州,宥州守将听说夏州破了,直接开城投降。
嘉宁军司的西夏驻军,被狄帅连根拔起。
盐州那边,西夏人自己撤了,狄帅派了一支偏师进驻,盐州的盐池,从现在起是大宋的了!”
辛缜闻言大喜,道:“竟是连盐州都拿到手了么?好好!”
辛缜从马上跳下来,大步往经略司衙门走。
周明小跑着跟在后面,还在不停地说道:“夏州城里的西夏武库,光盔甲就缴获了三千领。
宥州的粮仓,存粮够大军吃三个月。盐州的盐池,一年出盐少说几十万斤。
狄帅的军报上还说,西夏嘉宁军司全军覆没,横山北麓再无西夏一兵一卒。
辛缜的脚步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