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经略司衙门的时候,范仲淹正站在横山舆图前,手里拿着狄青的军报。
看见辛缜进来,他没有寒暄,直接把军报递了过去。
辛缜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舆图。
洪州、龙州、银州、夏州、宥州、盐州——横山六州,全部插上了大宋的赤旗。
舆图上,从庆州往北,从横山往西,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从银州出发,穿过夏州、宥州,直插盐州,在盐州城下折向南,把整个横山北麓都圈了进来。
箭头的末端,距离兴庆府只有三百里。
三百里!
辛缜的手指在舆图上量了量,盐州到兴庆府,三百里。
西夏的都城,大宋的百年宿敌,李元昊的老巢——三百里。
快马两日即到,步军急行军五日可至。
西夏的腹地,从来没有离大宋这么近过。
这是大宋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战果,已经算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
横山六州,东西绵延数百里,南北纵深数百里,世代为西夏所有的盐铁之地,世代为西夏铁骑南下的出发之地,世代为关中祸患的根源之地……如今全部插上了大宋的赤旗!
西夏在横山经营了数十年的嘉宁军司,被狄青击溃,李元昊赖以南侵的前进基地,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至此,西夏的东部门户,洞开!
这是真正的攻守易形!
辛缜把军报放下,只感觉浑身颤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从好水川一直憋到现在,西夏的脊梁骨,终于被他彻底打断了!
他终于完成了他一开始的战略计划!
范仲淹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缜儿,你说,能不能打进兴庆府?”
辛缜转过头,看着范仲淹,顿时心下一惊,因为他从范仲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亢奋!
这可不兴亢奋啊!
辛缜稍微沉吟了一下,道
“先生,这三百里,大宋的军队走不过去。”
范仲淹的眉毛动了一下。
辛缜的手指在盐州到兴庆府之间的空旷地带画了一个圈。
“从盐州到兴庆府,看似只有三百里,但三百里是什么,是沙漠,是戈壁,是荒滩。没有城池,没有堡寨,没有驿站,没有水源。
大宋的步军要走这三百里,每人要带多少干粮?带多少水?辎重车队要多少骡马?骡马要吃掉多少粮草?运粮的民夫要多少口粮?三百里无人区,大军通过,粮草转运的费用是平时的十倍!”
他的手指又在横山六州画了一个圈。
“再说后方,陕西路的粮食,经过上次盐钞法的收刮,已经到了极限。
庆州的粮仓,弟子比谁都清楚,银州城下的军粮,是青白盐行会替大军筹措的,夏州、宥州是有些存粮,但这些粮食,够狄帅守住横山六州,但不够狄帅打进兴庆府。”
听到这里,范仲淹出了一身冷汗,整个头脑已经冷静了下来。
却见辛缜他的手指继续往东,点在汴京的方向。
“再说朝廷,对西夏用兵以来,军费花了多少?弟子没有看到朝廷的账册,但弟子的盐钞法替朝廷筹措了多少银子,弟子心里有数。
那一笔银子,支撑了好水川之后的连番大战,但仗打到现在,那一笔银子早就花完了,朝廷的国库,还有多少银子可以支撑大军深入西夏腹地?”
他看着范仲淹。
“先生,这三百里,大宋的军队走不过去,不是狄帅不能打,是大宋的国力,已经被这场仗耗到了极限!
还有,李元昊不是傻子,横山六州丢了,他不会再跟大宋硬碰硬,他肯定会坚壁清野。
从盐州到兴庆府这三百里,他会把所有的水井填掉,把所有的草场烧掉,把所有的村庄撤空。
大宋的军队走进去,找不到水,找不到粮,找不到人。
西夏的铁骑不跟你正面交锋,他们打你的粮道。
三百里的粮道,西夏骑兵来去如风,大宋要多少兵力才能守得住?
守不住粮道,深入西夏腹地的大军就是孤军,孤军深入,粮尽援绝——”
他没有说下去。
范仲淹脸色已经变成了骇然,道:“老夫……差点犯了大错!”
辛缜赶紧安慰道:“此次胜利太大了,先生也只是人之常情而已……”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望向汴京的方向,担忧道:“……倒是汴京城里的诸公,就怕他们有追亡逐北的心思啊!”
范仲淹沉吟了一下,果断道:“我立刻联合夏相公、韩稚圭,三人联名,陈述不可进攻兴庆府的理由,我们三个人联名上书,朝廷会重视起来的。”
辛缜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提醒道:“除此之外,我们需得尽快巩固横山六州。
接下来我们要尽快修城,驻军,屯田,移民,把横山六州变成大宋永远的疆土!”
范仲淹点了点头,笑道:“怎么样,你能不能处理这些事务?”
辛缜苦笑了一声道:“老师抓壮丁倒是十分及时。”
范仲淹大笑道:“没办法,为师估计得去和李元昊谈判了。”
辛缜笑了起来道:“那倒是,李元昊现在比大宋更想停战。
横山六州丢了,嘉宁军司全军覆没,他的东部门户洞开,国内的精锐在这一仗里损耗大半,他没有力气再打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道:“先生,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现在的战果!”
范仲淹笑道:“那是自然,这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 第一百一十章 汴京,我来了!
朝廷旨意是在年底到的庆州。
西夏的使臣已经过了盐州,李元昊遣使求和的消息比朝廷的旨意还早到三天,毕竟从兴庆府到这儿还是比汴京要近的多,也就大宋的邮递系统要先进得多,否则差的时间更多。
范仲淹把军报和札子一起递给辛缜。
辛缜打开看了一下,军报上说,西夏使臣携国书而来,国书上第一次没有称大夏皇帝,而用的是夏国主。
辛缜看完笑了笑,与范仲淹道:“李元昊倒是能屈能伸,识趣得很,若是还再敢自称大夏皇帝,估计还得再锤上一顿不可!”
范仲淹失笑道:“不是说不打了么,咋还锤上了?”
辛缜笑道:“不打兴庆府,但咱们可以北上啊!李元昊窝在兴庆府,咱们打兴庆府是客地作战,但咱们北上打河套,他一样鞭长莫及。
虽然占领是困难,但给他一顿教训是可以的,说不定可以抢个百八千的战马,那就不算亏!”
范仲淹笑骂道:“这话你可别乱说,让有心人知道了,真闹出来继续打下去的局面,可不好收拾,你赶紧看看这札子。”
辛缜赶紧翻开,只见札子上说,朝廷夏竦召回汴京,授参知政事。
辛缜会心一笑,看来这还真让他如愿了,不过也正常,按照他的资历,本来就早该回京进中枢,但这一次有了伐夏的功劳,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了。
范仲淹则是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庆州,全权主持与西夏的和议。
辛缜赶紧与范仲淹拱手,道:“恭喜老师!恭喜老师!”
范仲淹亦是笑眯眯的,夏竦被召回京中,他被提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正使,此次只要在主持与西夏的和议之中谈下好条件,那么他回京便可以跻身宰执了,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范仲淹笑道:“继续往下看。”
辛缜赶紧打开札子,看了一下,顿时有些吃惊抬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笑道:“稚圭接连打赢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定计伐夏、并且狄汉臣接连夺下定难五州,也算是他的功劳,可以说,此次彻底击败李元昊,他是真正的首功!
所以他这次回汴京,授枢密使是题中应有之义,是不足以酬功的,需加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算是勉强。
至于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封魏国公,食邑万户,赐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这主要是荣誉方面的,与他这一次的功劳比起来,只能算是勉强匹配吧。
若是按照汉唐时候的惯例,可能还要遥领陕西安抚使或经略大使,可继续部署西北防务,防止西夏反复。
除此之外,还得加“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权。
不过现在毕竟是大宋,官家虽然仁慈,但也不可能给这样的特权。
所以,整体下来,也算是厚赏,但不算是过分。”
辛缜心中也是惊叹,自己的到来,的确是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了。
原本历史上,韩琦在英宗时拜右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国公,死后赠魏王。
但那是历经多年政坛积累才达到这等地位,但现在不过四十左右,便到达这种地位,实在是太……太令人欣喜啦!
一条奇粗无比的大腿,就在那里,等着自己上去抱了!
辛缜把札子合上,抬起头。
范仲淹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缜儿,你的调令也下来了,着宣德郎辛缜随范仲淹入京述职,另听任用。”
辛缜愣了一下。“先生,横山六州刚刚拿下来,屯田、移民、修城、驻军,千头万绪……”
“周明留任横州通判。”范仲淹打断了他,“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你信不过?”
辛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为师,也操心横山的事情,横山的事是你开的头,但你不能一辈子守在横山。朝廷召你回去,是因为有更大的事等着你呢。”
辛缜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在西北这边待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有感情了,这一下子要走,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范仲淹笑道:“你以后会习惯的,我们宦游人,是没有办法长时间待在某个地方的。”
虽然要走了,但该交接的事情可不能马虎,辛缜把横山六州的事务一件一件交到了周明手里。
其实在知道回京之前,他已经筹划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只可惜他没有办法自己去实现了。
不过,临走之前,他却是要将这些计划详细跟周明过一遍。
于是他不顾严寒,在腊月里带着周明走了一遍,从银州到夏州,从宥州到盐州,横山六州的山川形胜、土地肥瘠、水源分布,他画了一整幅舆图,每一处适合屯田的地方都用朱砂圈了出来。
他把舆图交给周明的时候,周明的手是抖的,当然不是冷的,而是为这份计划感觉到震撼,当然,可能更多的是感觉到责任重大。
周明苦笑道:“你倒是相信老朽,这么大的计划,你竟是觉得我这么一个老朽能够完成!”
辛缜闻言只是一笑道:“不过是我的一点奢望而已,既然已经规划下来了,临走前,总得给你交个底,至于你要不要施行,那就得看你自己拿主意了。”
周明哭笑不得,道:“若是这样,这寒冬腊月的,你拉着我跑了这么多的地方,我若是说不干了,别说你过不去,连我都要觉得白辛苦了!”
辛缜嘿嘿一笑道:“寒冬的西北别有一番风味,走一趟岂不是挺好?”
周明无奈摇摇头,看着手中的移民的章程,这是他们在考察屯田路途中,闲暇之时,辛缜一条一条写了出来。
陕西路、河东路愿意迁入横山的民户,每户授田百亩,免租赋五年,官府贷给种子、农具、耕牛,分十年偿还,不计利息。
辛缜又道:“修城的银子,我已经跟陈德禄、刘文远谈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