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封又要增加三万石军粮、两百顶帐篷、五十车草料,一时间我怎么送去给他?”
辛缜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催粮函,放下。
“银州城里的存粮还有多少?”
周明一愣。
“银州刚刚打下来,城里的存粮……”
“西夏人在银州经营了数十年,城里有粮仓、有武库、有草料场。”辛缜打断了他,“狄帅攻下银州之后,有没有清点过城中的存粮?”
周明张了张嘴,看向旁边一个胥吏,那胥吏慌忙翻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周明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大喜道:“有!西夏人在银州存了约莫两万石军粮。”
辛缜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狄帅要三万石,银州城里有的是,让他先用城中的存粮。
另外,除了狄帅需要的粮草运到银州,另外多运两万石放在洪州。
洪州是银州的后路,洪州的存粮充足,狄帅在前线才能安心。”
周明愣了一下。
“可狄帅的催粮函上写的是……”
“狄帅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那还要我们做什么?”辛缜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置疑,“狄帅在前线,看到的是银州一城的需求,我们在后方,看到的是整条战线的调度。
银州城里有两万石存粮,足够大军支撑两个月,但洪州的存粮只够半个月,如果洪州的粮断了,银州就是一座孤城。”
他把催粮函递回给周明。
“回函给狄帅,就说庆州调拨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同时告诉他银州城中的存粮数目,让他放心使用。
另外,从庆州调拨的两万石粮草改道运往洪州,今天就把调令发下去。”
周明愣愣地看着辛缜,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转身对胥吏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起草调令!”
辛缜已经拿起了第二份文书。
是一份民夫的调配方案。银州打下来之后,需要大量民夫转运粮草、修缮道路、加固城防。
但秋收还没完全结束,各地能抽调的民夫有限。
几个县的县令都在叫苦,说再抽调民夫,今年的秋粮就要烂在地里了。
辛缜看完,把文书放下。
“环州的民夫可以少抽三成。”
周明一愣。
“环州?可环州是最近的……”
“环州今年旱了。”辛缜道,“我回来的时候路过环州,田里的粟米才收了六成。
再抽调民夫,环州今年的税粮就交不上来了,庆州这边多抽一些。
庆州今年雨水足,收成好,多抽一成民夫不会影响秋收。
另外,让各县把抽调民夫的期限从一个月缩短到二十日,二十日满,轮换下一批。
这样每一批民夫都不会耽误太久的农事,各县也能承受。”
周明犹豫了一下。
“可是……二十日,工期来得及吗?”
“来得及。”辛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银州到洪州的道路,最要紧的是前三十里,把这三十里修好了,后面的可以慢慢来。
把民夫集中在前三十里,二十日足够把路面夯实、桥梁架好,剩下的路段,让驻军自己修。
狄帅那里有两万兵马,分出一千人修路,不会影响城防。”
周明不再犹豫,转身去安排了。
辛缜又拿起了第三份文书。
是后方发来的公文,询问是否需要征发冬衣。
秋深了,前线将士的御寒衣物需要提前准备,但征发冬衣需要向民间摊派,涉及十数个县的物力,不是一件小事。
辛缜看完公文,抬起头。
“冬衣的事,不必向民间摊派。”
周明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不摊派?那冬衣从哪里来?”
“银州城里有西夏人的武库。”辛缜的声音平静,“狄帅清点武库的时候,一定会发现大量的毡衣、皮袍、棉甲。
西夏人在横山经营数十年,每年冬天都要给驻军配发御寒衣物。
银州是横山最大的堡寨,武库里的冬衣足够两万人用。
让狄帅先把这些冬衣发给将士们,不够的再从庆州调拨。”
他顿了顿。
“另外,告诉后方各州县,冬衣的银子照拨,但不用去买冬衣。
把银子留下来,等到明年开春,用来收购横山的盐铁。
横山一打下来,盐铁之利就是大宋的。到时候银子花出去,能翻几倍赚回来。”
周明听得目瞪口呆。
辛缜已经拿起了第四份文书。
范仲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辛缜站在那张堆满文书的案子后面,一份一份地拿起文书,看一眼,放下,然后张口便发号施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切都如同早就思考周全了一般。
公房里的幕僚和胥吏们,在辛缜的指挥下,像是一架散了架的机器忽然被拧紧了发条。
有人跑着去起草文书,有人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核对数目,有人把刚写好的调令摊在案上等辛缜过目,有人小跑着出去传达命令。
脚步声、算盘声、纸张翻动的声音、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水轮,每一片叶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茫然,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而他们的脸上,之前的慌乱、怨气抱怨,被繁重事务压垮的疲惫全都消失不见了,这会儿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奇特的笃定!
那种笃定,范仲淹见过。
在战场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时,士兵们的脸上就是这种笃定。
不是不害怕,而是相信带领他们的人知道该怎么办。
周明抱着一摞文书快步走过,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范经略!您怎么……”
范仲淹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周明应了一声,抱着文书快步走到辛缜身边。
辛缜接过文书,一份一份地翻看,偶尔拿起笔在上面批几个字,偶尔把某一份抽出来递给周明,说这个数目不对,让他们重新核算。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范仲淹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辛缜处理完了案上堆积的三十二份文书。
民夫调配、粮草转运、冬衣征发、驿路修缮、军械补充、马料采购、伤兵安置、俘兵押送——每一件事,他都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不是其他人酌情办理、也不是不会推给上级,也不会说什么研究后再议,每一件都是干脆利落的决断,每一件都附带着具体的数字、明确的时限、清晰的负责人。
当最后一份文书被周明拿走时,公房里的气氛忽然松了下来。
算盘声停了。
奔跑的脚步声也停了。
一个胥吏瘫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另一个幕僚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盏。
周明靠在案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辛缜依然站在案边,神色平静。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老师?”辛缜微微一怔,“您怎么来了?”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走进公房,目光从那些幕僚和胥吏脸上扫过。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挑选的,每一个都是精明强干的人物。
周明是他从陕西转运司挖来的,算账的本事在陕西路排得上前三,那些胥吏也都是积年的老吏,经手过无数繁杂的政务,寻常的难题根本难不倒他们。
可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效过。
不是他们不行,是带领他们的人不一样。
范仲淹笑着道:“周先生,安排人给诸位送来吃食,今晚每人配上三两西凤酒!明日可晚半个时辰上值。”
此言一出,整个公房都沸腾了起来。
范仲淹微微一笑,然后与辛缜示意了一下。
辛缜会意,赶紧跟着范仲淹出来,一路回到范仲淹而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辛缜站在他对面。
这会儿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范仲淹示意辛缜赶紧坐下,然后好奇道:“缜儿,你这处理政务的法子,就是在渭州跟韩稚圭学的么?“
辛缜笑了笑,点头道:“叔父的确是教会了学生很多,不过这里面也有不少学生自己的感悟,在渭州时候积累了不少,前些时间老师也教会了学生很多,于是处理起来也就自然而然了。
其实关键还是老师您组的幕僚团队足够精明强干,能够给学生很大的支持,加上之前合作过,自然也就很默契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笑道:“哪里只是配合默契的问题,周明他们跟了老夫三年,彼此之间配合也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