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交涉,本就是拉锯扯锯,谈赢了是本事,谈输了是天意。
大辽的宗室不止他一个,大辽的使臣不止他一个,谁没有在谈判桌上吃过亏?
回去之后,顶多是皇帝陛下不轻不重地申斥几句,罚几个月的俸禄,闭门思过几日。
他是宗室,皇帝不会把他怎么样。
真正要命的,是他被一个宋国书生耍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个嘴上说着“在下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收钱时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小畜生!
他耶律宗允,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经手过多少大事,见过多少人心。
各部族的酋长在他面前耍过心眼,朝中的政敌给他挖过坑,南边的商人跟他讨价还价……他耶律宗允什么时候吃过亏!
可这一次,他被一个年轻人耍得团团转。
送银子,送文房,送宝剑。一千两,两千两,四千两,一万两。
每一次辛缜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就乖乖地把钱掏出来。
每一次辛缜说“还需要几日”,他就老老实实地等。
他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路,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但是,这怪得了自己么?
那个畜生听到钱的时候露出贪婪的神色,索要钱财,讨价还价,把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演得活灵活现。
耶律宗允想起辛缜每一次收钱时的样子。
第一次是一箱银锭,辛缜看了一眼,神情寡淡。
第二次是贡品文房,辛缜的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第三次是那柄宝剑,辛缜的眼睛终于亮了,接过剑,抽出半尺,叩剑听鸣,爱不释手。
他一直以为那是贪婪。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贪婪。那是辛缜在故意让他觉得辛缜很贪婪。
因为一个贪婪的人是有弱点的,是可以用钱收买的。
他耶律宗允正是认定了辛缜贪婪,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掏钱,才会相信辛缜真的会替他说服范仲淹。
可辛缜根本不贪婪。
一个真正贪婪的人,不会在拿到钱之后还笑得那么坦然。
一个真正贪婪的人,不会在骗了人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在下答应陈国公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
辛缜从头到尾都在演戏,而耶律宗允从头到尾都在看戏,却以为自己是那个看戏的人。
这件事,萧忽古一定会传出去的。
耶律宗允太了解萧忽古了。那个粗鄙武夫,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今天自己扇了他一巴掌,骂了他那么多话,他一定怀恨在心。
他回到上京之后,一定会把雄州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
他不仅会将陈国公耶律宗允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耍了一个多月、送了几千两银子换来一个银州陷落的糗事说得无人不知,甚至会把他如何被辛缜吓得腿软、又如何被范仲淹逼得说出“大辽不敢打”的事情全按在自己头上来!
到时候,整个上京都会知道这件事。
届时皇帝会知道,太后会知道。朝中的政敌会知道,宗室里的晚辈会知道,连府里的门客、仆从、马夫,都会知道!
他们会怎么看他?
一个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臣,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当猴耍。
这不是政斗失败,不是站错队伍,不是决策失误……这是蠢啊。
蠢,是最致命的。
政斗失败了可以东山再起,站错队伍可以改换门庭,决策失误可以推给时运。
可蠢不行。
蠢是一个人的底色,是洗不掉的污点,是刻在骨头上的耻辱。
从此以后,人们提到他耶律宗允,没有别的称呼,只会说就是那个被宋国书生耍得团团转的老蠢货!
耶律宗允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活了五十多年,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让步,可以在皇帝面前低头,可以在政敌手里吃亏——但脸不能丢。
脸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上京城里,一个丢了脸的人,比死了还难受。
死了至少还有人念你的好,丢了脸,连死都死不成个干净人。
他忽然想起萧忽古今天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有一句是对的——“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回上京。”
耶律宗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对啊!萧忽古也没脸回上京!
萧忽古也犯了错,而且是比他耶律宗允更大的错!
如果不是萧忽古第一天就漏了底,范仲淹和辛缜根本不敢这么肆无忌惮。
说到底,这场败仗的根源,有一大半在萧忽古身上!
耶律宗允慢慢坐直了身体。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忽古的房间在院子西侧,门口守着两个亲兵。
亲兵看见耶律宗允走来,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今天两位使臣大吵一架,整个驿馆都听见了。
耶律宗允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萧忽古正坐在桌边喝闷酒。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羊肉、一只已经喝空了的酒碗。
他半边脸还红肿着,耶律宗允那一巴掌留下的指印清晰可见。
看见耶律宗允进来,萧忽古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刀柄,眼神里满是戒备。
耶律宗允没有看他,走到桌边,自己坐了下来,开口道:“萧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了往日的矜贵和傲慢,只剩下疲惫。
“今日之事,是本使失态了。”
萧忽古没有说话,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本使说的话,有些过了。”耶律宗允继续道,“这一次雄州之行,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范仲淹和辛缜设了局,你我都入了局。五十步笑百步,本使不该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你身上。”
萧忽古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壶给耶律宗允倒了一碗酒。耶律宗允接过来,一饮而尽。
“国公。”萧忽古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末将也有不是。末将粗鄙,不懂谈判的规矩,第一天就……”
他没有说下去。
耶律宗允放下酒碗,看着萧忽古。
“萧将军,本使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次回上京,你我都不会好过。
银州陷落,和议失败,这是大罪,但再大的罪,也大不过丢脸。”
萧忽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想想。”耶律宗允压低声音,“回到上京之后,朝堂上会怎么议论你我?
他们会说,陈国公耶律宗允被一个宋国书生耍了,萧忽古被范仲淹吓得腿软漏了底。
这些话说出去,你我以后在上京还怎么立足?”
萧忽古的脸色变了几变。
“国公的意思是……”
“本使的意思是。”耶律宗允盯着萧忽古的眼睛,“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出了雄州,谁也不要再提。
谈判的细节,和议的条款,辛缜如何、范仲淹如何——一概不说。
只说是宋人狡诈,借谈判之名拖延时日,狄青趁机袭取银州。
你我力战不退,据理力争,奈何宋人反复无常,和议终究未成。”
萧忽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随从们……”
“随从们本使会处理。”耶律宗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要你不说,本使不说,这件事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萧忽古沉默了一会,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国公。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但末将知道,今天国公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末将丢了脸,国公也跑不了,国公丢了脸,末将也落不着好。”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宗允。
“所以,末将答应国公。雄州的事,烂在肚子里!”
耶律宗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端起酒碗,向萧忽古举了举。
萧忽古也端起酒碗。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
张昷之是在书房里接待耶律宗允的。
这一次没有接风宴,没有好酒好菜,甚至连茶都没有备。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坐着,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一盏孤灯,灯焰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张昷之的脸色不太好。
一个多月的谈判,他也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绯色罗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耶律宗允开门见山,道:“张枢密,范仲淹和辛缜走了?”
张昷之点了点头,语气淡然道:“今日天不亮走的,下官也是天亮之后才知道。”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道:“张枢密,本使有一事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