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为此设计了一套双线领导体制:每个指挥使主军事训练和纪律管理,同时设一名“军工监”主技术指导与现场决策。
他还命令各军工营从士兵中选拔识字、会算术的年轻人,集中培训为测绘兵,学习使用水准仪、罗盘、测距绳等工具,绘制等高线地形图和工程断面图。
算学被列为军工营的必修科目,每个匠火长以上级别的士兵都必须掌握基础的土方计算、材料估算和工时计算,不合格者降级调岗。
改造的过程是艰苦而漫长的。
从清源选锋到编制分工,从律法入技到技术侦察,四大阶段环环相扣,每一阶段都伴随着大量的实际困难和层出不穷的问题。
但辛缜和王素始终没有放松标准,凡是达不到训练标准的,一律退回重训。
凡是阻挠改革的,一律按军法处置。
几个月后,第一批完成全流程改造的军工营在陉山演习基地进行了一次实战化综合演练。
演练科目是在模拟敌军火力威胁下,在规定时间内架设一座可承载重装步兵和骡马通行的浮桥,同时在河对岸用定向爆破开辟一条进攻通道,最后在桥头修筑一座简易堡垒作为防御阵地。
辛缜和王素站在观演台上全程观摩。
逢山都率先用定向爆破在河对岸的岩壁上炸开了一个缺口,爆破精度让观演台上的几个老将都吃了一惊。
遇水都的浮桥架设速度刷新了陉山基地的记录,夯土都的堡垒修筑更是精准到了每一面墙的厚度、每一个射击孔的位置都跟图纸分毫不差。
王素站在观演台上拿着望远镜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辛缜,钦佩道:“辛枢密,你当初说要把这支队伍打造成能冒着矢石在极短时间内架起浮桥、用定向爆破撕开城墙的工兵尖刀。
我当时觉得你说得太神了。
今天亲眼看到,叹为观止啊!”
辛缜望着山下那些正在浮桥上来回奔跑、检验桥面稳固性的士兵们,笑了笑对王素说:“他们几个月前,有的是禁军里被淘汰下来的‘包袱’,有的是厢军里混日子的杂役,有的是刚从矿场和石匠行会招来的老百姓。
现在你看他们,令行禁止,技精于业。
将来大军西征的时候,这些人,会是第一个踏上对岸的!”
山下,夕阳把浮桥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河水上,完成演练的工兵们正列队回营,步伐整齐有力,锤镰交叉的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第一批改编完成之后,辛缜没有片刻停歇。
他让人把值房里那张堆满了裁军名册和编制表格的长桌清理干净,腾出一整面墙来,钉上了大幅的白纸,然后亲自拿起炭笔,把第一批军工营改编过程中积累的经验,从清源选锋的考核标准到编制分工的架构设计,从律法入技的操典编写到技术侦察的双线领导体制,一条一条地写在墙上。
辛缜每写完一条,就跟王素以及亲自操作改变的将领们一起逐句推敲其中的措辞是否准确、流程是否可复制、是否适用于不同类型和不同底子的厢军驻地。
经过连续几个昼夜的紧张工作,这本集第一批改编经验之大成的《工兵整编手册》终于定稿。
辛缜在封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吩咐承旨司用最快速度雕版印刷。
很快,首批数百册《工兵整编手册》印装完毕,深蓝色的粗布封面,内页用上好的宣纸印刷,装订得整整齐齐,每本手册的扉页上都印着辛缜亲笔题写的那行字,“荣誉养其气,严刑正其纪,分工精其业,算学增其智。”
辛缜从第一批完成改编的军工营中精选出一批表现优异的军官和军工监,把他们召集到枢密院正堂。
辛缜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工兵整编手册》,语气郑重地说了一番话。
他告诉他们,他们是大宋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工程兵,手册里的每一条规定都是他们在工地上流汗流泪摸索出来的,如今他们的任务是把这本手册带到全国各路去,告诉那里的厢军士兵,厢军不再是混日子的地方,只要肯学肯干,就能成为大宋最精锐的工程兵。
辛缜告诫他们,各地有各地的难处,遇到阻挠可以直接行文枢密院,手册里的规定如果确实行不通就写信回来一起修改完善。
王素在一旁补充了纪律要求,谁要是在改编标准上放了水,回来之后军法从事。
这批精兵悍将带着手册和命令,分乘快马和漕船,奔赴全国各路厢军驻地。
他们带着手册和命令,也带着在陉山脚下被点燃的那团火,去往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两浙、江南、荆湖、四川。
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按照手册规定的标准,在校场上支起体能测试站,逐一点名核验兵籍,清退老弱,招募青壮,组建逢山都、遇水都、夯土都、神机都,把操典里的施工动作一板一拍地教给新编的士兵们。
与此同时,教阅司派出的巡察组也在各地来回穿梭,随机抽查改编质量。
在改编全面铺开的同时,辛缜并没有让已经完成整编的第一批部队闲着等待。
他早已命令枢密院职方司和工部联合派出了多支技术勘测队,分赴四条国家级主干线的预定路线进行前期勘探。
这些勘测队由精通水文测量、地形测绘和地质勘察的资深文官与技师组成,带着水准仪、罗盘、测距绳和绘图板,已经在大运河沿线、关中漕渠故道、方城垭口和浙东沿海等关键节点上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逐段测绘预定路线,标记关键工程节点的地质和水文数据。
辛缜将第一批整编完成的工程部队与这些勘测队进行了对接,他命令各军工营从测绘兵中选拔最优秀的骨干,编成先遣分队,携带标准化的测绘器材和施工图纸模板,分别派往四条干线的关键节点,与勘测队汇合之后第一时间开展联合踏勘。
四条干线上的联合勘测工作几乎同时展开,每一路都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挑战。
大运河沿线重点测量现有航道的水深和船闸选址的地基承载力,西线国防动脉上重新测绘废弃已久的关中漕渠故道,荆襄大迂回线上重点攻克方城垭口的渗水砂砾层,东南沿海线上研究浙东运河的潮汐影响和港口淤积问题。
辛缜每隔几天就要收到各路的勘测进展报告。
这些报告被承旨司汇总之后,贴在值房墙上的大幅舆图旁边,每完成一个节点的勘测,就在舆图上对应的位置插一枚红色小旗。
辛缜踌躇满志,等到全国各路厢军全部整编完成,这四条干线的详细施工图纸也应该全部绘制完毕了。
到那时,数十上百万工程兵带着图纸和工具开赴工地,大宋的交通大动脉就将在他们手中一寸一寸地贯通。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跨越千里的精密协同。
一旦这四条干线彻底贯通,大宋将会迎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粮食、钢铁、水泥、各种商品在这些大动脉里流动,给大宋这个原本瘫痪的巨人提供足够的营养,那么这个巨人将会变得身强体壮,如臂指使!
PS:今天中午没有发,二章合一,都在这里了哈!
第二百三十八章草蛇灰线布局千里!草台班子终成庞然大物!
赵祯自从那天在福宁殿里听辛缜讲完交通规划之后,心里就一直搁着一件事。
说不上来是什么,辛缜的方案他听得很仔细,每一条干线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工程方案、每一笔预算的估算依据,他都反复推敲过,跟韩琦、张方平他们也逐条讨论过,结论是一致的。
可行,而且应该做。
但他总觉得辛缜在讲这些的时候,隐约后面藏着许多的事情没有说出来。
这天傍晚,赵祯在福宁殿的书房里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开口叫住了正在收拾茶具的张惟吉。
张惟吉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身,等着他说话。
赵祯靠在御座的靠背上,望着藻井上斑驳的彩画,轻声道:“惟吉,你说,弃疾搞裁军、整编厢军、修这四条干线,真的只是他所说的,只是为了强国富民吗?”
张惟吉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轻轻把茶盘搁回桌上,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官家,您说的对,辛枢密做事,向来喜欢铺长线。
他在荆湖北路一铺就是六年,把一片沼泽铺成了第二个江南。
如今回了京,又是裁军又是修路,估计还真是有更深的绸缪在里面。”
赵祯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显然觉得张惟吉还没说到点子上。
张惟吉察言观色,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太保守了。
他重新端起茶壶给赵祯续了杯热茶,然后退后两步,沉吟了一下道:“官家,老奴斗胆猜一猜,辛枢密这一盘棋,怕不是只为了富国。
老奴在想,他是不是想对外用兵?”
赵祯猛然坐直,茶碗悬在半空中,碗里的茶水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来看着张惟吉,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把茶碗当的一声搁在御案上,站起身来,开始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快,步子一下一下踩在青砖地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着某个巨大拼图的轮廓。
赵祯似乎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一边想一边倒:“盐铁司的钢铁产量一年高过一年,水泥产量翻着倍往上涨。
这些东西拿去修路架桥当然好,可这些东西,也能拿去造铠甲、铸炮筒、架军桥。
军器监,弃疾当年在盐铁司的时候,就把军器监跟钢铁厂绑在一起,新式的盔甲、刀剑、攻城器械,从华容钢铁厂直接出样,送到军器监测试,合格了就量产。
这些年军器监的产量和品质,跟庆历年间比,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还有……忠武军校!
弃疾当年办军校,说的理由是要提高禁军军官的战术素养,让将领不再是只会拼命的莽夫,而是能看地形图、能算兵力比、能推演后勤路线的职业军官。
可军校办了这么多期,出来的这些学生,他们学的那些战术推演、后勤计算、步骑协同,真的是只为了防守吗?”
他继续踱步,语速越来越快:“还有,陉山演习!每几个月一次,每次六万人。
大宋禁军每两年轮训一遍,谁也躲不过。
演习的规则越来越贴近实战,战术配合越来越复杂,后勤补给线的权重一年比一年高。
这不是在练一支守城的军队,这是在练一支能拉出去、在陌生地形上长途奔袭、在复杂战况下独立作战的野战军团。”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惟吉,目光炯炯。
“荆湖北路!你知道朕在岳州看到那些圩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朕当时想的是,这些粮食,够养活多少人?
弃疾当时跟朕算过一笔账:湖北的粮食不仅够养活荆湖本地的人口,还能每年往北调运数千万石。
当时朕只觉得这是富国的好事。
可现在回头看,数千万石的粮食储备,恰好是支撑一场大规模长期战争的后勤基础!”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全国舆图前,手指从汴京出发,沿着辛缜规划的那条西线国防动脉缓缓移动,经过洛阳、长安,停在秦州的位置上。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裁军,禁军裁了近三十万老弱,留下的是精壮骨干,用的是等额置换,裁多少招多少。
裁掉的进了厢军,厢军被整编成工程兵。
惟吉你知道吗,那天在政事堂,弃疾亲口对王素说,他要打造的是一支平时修路架桥、战时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工兵部队。
工兵部队,你想想,什么样的仗,需要专门的工兵部队在前线架桥、爆破、攻城?”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沿着西线驰道的红线往西北方向滑动,然后又移到河北方向。
“西线驰道直通秦州前线,河北方向的水泥官道也在规划之中。
这四条路,每一条都能走粮车、走兵马、走辎重。
他把路修到前线门口去了!”
张惟吉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赵祯把辛缜这些年的布局一条一条地串起来。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臣子在御前慷慨陈词,也见过无数谋划在暗处悄然滋长。
但此刻他看着赵祯那副恍然大悟之后既震惊又兴奋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
不是为了辛缜的深谋远虑而感叹,他在官家身边待久了,对辛缜的能力早就见怪不怪。
他此刻想的是一件更微妙的事,辛缜做了这么多事,从盐铁司到军校,从圩田到裁军,从工程兵到全国路网,每一件事都是单独拿出来就足以名垂青史的功业。
可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铺开,铺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看穿他的用意。
明明每一件事都在指向最终的目的,但那些文官们却一个个视而不见一般。
不,不是没有人看穿,天下聪明人不知凡几,他们肯定能看得出来!
但最可怕的也是这一点,明明文官们最忌讳战争,但却没有人出来哪怕指责一下辛缜。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辛弃疾对于人心的把握到了何种地步!
辛缜这个人,实在是可怕!
但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
赵祯沉浸在那幅被辛缜悄悄铺开的巨大版图之中,望着那四条从汴京延伸出去的红线,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感慨,也有几分无奈和好笑,道:“朕治国理政大半辈子,自以为天下事都在朕的案头。
可弃疾在朕的眼皮底下铺了这么大一张网,朕竟然等到网都快织完了,才在你的提醒之下看出网是往哪里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