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室里的春蚕已经上了蔟,新一批夏蚕正在孵化,沙沙的蚕食声从蚕室里飘出来,混在割稻的镰刀声和打谷的连枷声里,像一首没有指挥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交响乐。
打谷场是夏收最热闹的地方。
各村的打谷场都铺上了水泥地面,这是华容和岳州这几年陆续改造的,以前是泥地,打了谷子混着泥沙,晒出来的稻谷杂质多,卖不上好价钱。
现在有了水泥晒场,谷子铺上去薄薄一层,烈日暴晒大半天就能入库。
连枷在空中翻飞,落下去打在稻捆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谷粒从稻穗上脱落下来,在水泥地面上蹦跳着,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壮劳力们光着膀子抡连枷,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淌下来,在裤腰上洇出深色的汗渍,但没有人停下来歇,这是抢收,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多抢一晌午,就可能多保住好几千斤稻谷。
午后果然来了雨。
天边忽然堆起黑压压的云山,一道闪电劈下来,铜锣在各村哐哐哐地敲响了。
整个田野像炸了锅一样,所有在田里割稻的人扔下镰刀就往晒场上跑,老人孩子们从村子里冲出来,手里抱着麻袋和木锨。
晒场上的稻谷被几只手同时往麻袋里灌,木锨在水泥地面上刮得哗哗响,麻袋一袋接一袋地往粮仓里扛。
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麻袋刚好被拽进粮仓的大门。
一个老汉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外面哗啦啦的暴雨把晒场边几粒没来得及扫净的稻谷冲得漂了起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雨,咧开嘴笑了。
等到暴雨过去,太阳重新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田野里又恢复了忙碌。
这场与雨水赛跑的战争,在整个夏收季上演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农户们赢了,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快,而是因为现在家家户户的晒场都是水泥地,收拾起来比以前的泥地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每个村的水利社在夏收前就提前排好了轮值表,哪几户负责哪个晒场、暴风雨来了谁负责敲锣、谁负责收东头的谷子谁负责收西头的,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康瘸子在夏收动员会上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各村的圩长挂在嘴边传了大半个月,“以前是各扫门前雪,现在是全村一条命。一袋谷子烂在地里,烂的是全村的信用。”
半个月的抢收结束之后,杜知府和老钱带着手底下的吏员们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统计。
岳州这边两千五百万亩圩田,华容那边三千五百万亩,每亩的产量要在几十个安置点、几百个打谷场、几千座粮仓之间反复核对。
老钱的算盘从早响到晚,账册翻烂了好几本,几百个年轻文书熬得眼睛通红。
等到最后一笔数字落账,杜知府和老钱捧着那本厚厚的夏收总账走进综合办值房的时候,两个人都走得飞快,脚下生风。
“相公!”杜知府推门进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能用喜色来形容的了,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数字冲击得有些恍惚的兴奋,“岳州两千五百万亩,平均亩产四石两斗!
华容三千五百万亩,平均亩产四石一斗!
两处加在一起,六千万亩,总产超过两万万四千万石,不,精确地说是两万万四千六百万石!”
辛缜正坐在案后批阅各工地报上来的进度表,听到这个数字,手里的炭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杜知府和老钱脸上那种近乎不真实的喜悦,然后把炭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亦是笑开了花!
六千万亩,两万万四千六百万石!
这个数字放在几年前,整个大宋朝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敢把它写进自己的奏章里,因为你写了也没人信,只会被御史弹劾一本虚报浮夸。
可现在,这些粮食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实实在在地堆在粮仓里的。
你去岳州和华容的任何一座粮仓,推开门,满仓的稻谷能一直堆到房梁。
“粮食太多,也是烦恼。”
辛缜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码头上排着长队等着装粮的漕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老钱,仓储够不够?”
老钱把算盘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了笑容:“不够!但朱文正的洞庭粮运商行已经在码头上包了临时堆场,沈万川的联盛商行也腾了好几个仓库出来帮我们周转。
下官算了一下,以目前的仓储能力和外运速度,最迟在秋收之前,这批夏粮就能全部消化掉,一部分运往汴京和北方各州府,一部分卖给长江下游的粮商,还有一部分留着做常平仓的储备。”
辛缜点了点头,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章纸,拿起笔。
杜知府和老钱对视一眼,知道他要写什么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
辛缜写札子从来不用幕僚代笔。
这是他还在华容时就养成的习惯,所有呈送汴京的重要公文,全部亲笔手书。
呵呵,请功这种事情,怎么能够交与他人之手?
他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天,中间只起身吃了两顿饭。
写坏了好几稿,每一稿都被他自己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改了又改,然后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筐里。
等到终于定稿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值房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地跳。
他把最后誊好的札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札子的第一部分是夏收总报,岳州、华容两处圩田总面积六千万亩,夏收总产两万万四千六百万石,平均亩产四石以上。
他没有用任何一个大丰收之类的修饰词,只是把数字端端正正地列在纸上,然后加了一句话:“此皆陛下恩泽所被,百姓勤力所致。”
第二部分写商业,岳州码头日进出船只数量、新注册商行数量、商税收入增长幅度、沈万川等商人成立联合商行的情况,每一条都附了具体数字,精确到船只的艘次和税款的贯文。
第三部分写新城建设,百万人口规模的规划总图已经完成,核心公共建筑钟楼、广场、学城、官署、大市集的主体结构已封顶,城墙和道路骨架正在施工,长安建筑行在册工匠数量、招募民夫数量、已完成工程量占总规划的比例,一一列明。
第四部分写人才招聘,招贤令发出后各地应募人数、已录用吏员数量、技术学堂招生规模和新增专业设置,以及下一步的人才培养计划。
写完之后,他把札子装进油布袋里封好火漆,叫来曹平,吩咐连夜发往汴京。
曹平接过札子的时候掂了掂,好家伙,这本札子比一块砖头还厚!
……
汴京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
赵祯在福宁殿里批阅奏章,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厚得出奇的油布包裹,上面盖着荆湖北路宣抚司的朱红火漆。
“官家,辛参政的札子到了。”
张惟吉把包裹搁在御案上,然后退到一旁。
赵祯放下手里的朱笔,看了一眼那个厚鼓鼓的包裹,眼角浮起一丝笑意。
辛缜的札子每次来都是这样,别人写札子论页,他写札子论本,每次都是一大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图表,偶尔还夹着手绘的工程示意图。
他把包裹拆开,拿出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札子,翻开第一页,然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读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看得慢,而是因为每一页他都要反复看好几遍,看第一遍是被数字震撼,看第二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看第三遍则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式的享受。
两万万四千六百万石!
赵祯把札子翻回第一页,盯着那几个数字又看了一遍。
上一季,荆湖北路就已经送了数千万石粮食北上,帮助朝廷稳稳地度过了北方好几个路的灾荒。
而这一季,夏收直接翻了几倍。
六千万亩圩田,两万万四千六百万石粮食,这些粮食如果全部运出来,能养活多少人?
能平抑多少粮价?
能让多少流民重新安定下来?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辛缜刚到华容时写回来的第一封札子,里面有一句话,“湖北熟,天下足。”
当时朝堂上很多人都在嘲笑这句话,觉得一个被贬到蛮荒之地的小官,说这种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现在,他往下翻,看到了岳州码头的船只数量统计表。
那张表画得整整齐齐,横轴是月份,纵轴是进港船只艘次,一条陡峭的曲线从左下角一直冲到右上角,几乎要冲出纸面。
曲线旁边用炭笔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岳州码头简易泊位投入使用”“新城招商会召开”“联盛商行等联合商行成立”,每个节点之后,曲线都往上跳了一大截。
他看到了新城的规划总图,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
不是弯弯绕绕、乱七八糟的旧城,而是以笔直宽阔的大道为骨架、以整齐划一的街区为肌理的全新城市。
中心广场上标注着钟楼,学城区标注着技术学堂和高等学堂,工业区标注着缫丝、纺织、冶铁、水泥等各类工厂,滨湖区域则是大片的公园和绿地。
他看到了招贤令的全文和各地应募人数的统计表。
那待遇标准让他都忍不住微微挑眉,一个最低级别的见习文书,月薪竟比汴京的不少京官还高,还管住、管落户、管子女教育。
难怪这么多人往岳州跑。
他把札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辛缜亲笔写的那段话,“臣闻古之善为国者,必先固其本。本者,民也。
民得其田则国得其税,民得其饱则国得其安。今荆湖之粮,可养数千万人。
荆湖之业,可聚天下商贾。荆湖之学,可育百世之才。
此非臣一人之力,实乃陛下仁德所感、天时地利人和所聚。
臣愿陛下垂鉴,择机南巡,亲临荆湖,以慰百万子民仰慕之情。”
赵祯把札子合上,靠在御座上,仰头望着福宁殿的藻井。
藻井上的彩画已经很旧了,那是真宗朝留下的旧物,几条金龙盘旋在斗拱之间,颜色已经有些斑驳,但龙目依然炯炯有神。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把站在一旁的张惟吉吓了一跳。
“惟吉。”
赵祯把札子搁在案上,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张惟吉在御前伺候了大半辈子都极少见到的兴奋,“你去替朕查查,从汴京到荆湖北路,走哪条路最快。”
张惟吉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赵祯的脸色。
赵祯脸上堆满了笑意,那笑意不是平时朝会上那种温和平淡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喜悦。
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张惟吉只在年轻皇子们脸上见过的光,那种被远方和未知的壮丽所吸引、迫不及待想要亲自去看一看的光。
“官家,您这是……”张惟吉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祯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南边的天际线。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正往南飞。
他的紫袍在穿堂风里微微飘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笃定与向往:“朕要去岳州看看。
去看看辛弃疾在荆湖北路到底干了什么,看看那片沃野千里的圩田,看看那座百万人口的新城,看看那些在北方活不下去的灾民,到了那里之后,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张惟吉愣在了原地。
他伺候赵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赵祯主动提出要出巡。
这位官家向来以温厚仁和著称,但也以不爱动、怕麻烦著称,当年有人奏请官家去泰山封禅,赵祯只说了一句“劳民伤财,不必”,就把折子驳回去了。
可现在,他居然主动说要南下,去荆湖北路,那个在大多数汴京官员认知里还是蛮荒瘴疠之地的偏远地区。
“官家,此事……”张惟吉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先跟政事堂的几位相公通个气?”
赵祯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是怕他们拦着朕吧?放心,明天朔日大朝会,朕自己跟他们说。”
……
朔日大朝会。
垂拱殿里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按班次站定。
赵祯端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各部长官按部就班地汇报政务。
等到例行议程走完,他忽然抬手示意礼官暂停,然后从御案上拿起辛缜那本厚厚的札子,让内侍递给站在最前面的章得象。
“章相,这是辛弃疾刚从荆湖北路发来的夏收报喜札子。
你念给大家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