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87节

  既然想不清楚,那就去看看。

  不去是不行的,请柬上那三个大印压在纸上,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不敢爽约。

  离请柬上写的日期还有小半个月,时间还算充裕,沈万川不打算走陆路。

  荆湖北路这边的官道他是知道的,坑坑洼洼,骡车走一趟能颠得人骨头散架。

  反正他在江陵码头有自己的商船,走水路沿着长江往东,转洞庭湖往南,舒舒服服地就到了。

  说实话,要不是这封请柬,他根本不会往岳州那个方向跑。

  岳州那个地方,他年轻时跑生意路过一次,破破烂烂的城墙,满街的泥巴路,码头就是两个破木栈桥,城里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他当晚就睡在船上没下岸。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可印象实在太深刻,深刻到后来这些年但凡有人提起岳州,他心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穷乡僻壤。

  商船从江陵码头出发,沿着长江往东走。

  沈万川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跑长江水道跑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每一个码头、每一处险滩。

  可这次出门,他总觉得水面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江水还是那片江水,两岸的山形还是那些山形,可水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数量,比他记忆中多得多。

  货船一艘接一艘,有的吃水很深,船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装的什么。

  有的吃水浅,走得轻快,船头站着个船老大叼着烟杆哼小曲。

  沈万川看着这些船,心里犯了嘀咕,他年轻时跑船,长江上的货船哪有这么密?

  那时的船多半是粮船和盐船,偶尔有几艘运布匹和瓷器,可眼前这些船,大大小小、吃水深浅不一,有的船型他见都没见过,船身宽大、船舷低矮、船头有个方方正正的开口,像是专门用来装某种特定货物而设计的。

  他让自己的船老大跟旁边一艘货船的船老大搭话,问人家运的是什么。

  对方隔着水面喊回来两个字:“水泥。”

  水泥?

  沈万川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东西,荆湖北路这两年水泥的名声很响,江陵城里也有人从华容贩水泥来卖,说是修房子比石灰砂浆结实得多。

  可他没想到水泥的运输量已经大到了这种程度,整条长江上,隔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一艘运水泥的船。

  船行到华容地界的时候,沈万川让船在码头靠岸歇一晚。

  他原本只是想上岸找个客栈睡一觉、吃顿热饭,可船一靠岸,他就发现不对了。

  华容码头的规模比他记忆中的那个小渔港大了不知多少倍,石砌的泊位沿着湖岸一字排开,足足有十几个,每个泊位上都停着船,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码头上的吊杆此起彼伏,力工们喊着号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

  码头后面的堆场上,货物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有装进麻袋的粮食,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砖瓦,有装在木箱里不知道是什么的货物,箱子上用黑漆刷着“华容制造”的字样。

  沈万川站在码头上,愣了好一会儿。

  码头上有个管事的吏员看见他穿着绸衫、带着随从,便主动过来搭话,问他是哪里来的客商。

  沈万川说自己是江陵来的,路过歇脚,然后指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船只问了一句:“华容码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吏员笑了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两年一直这样。

  现在是淡季,船还少些,春秋两季运粮的时候,码头上排队的船能排到湖心去。”

  沈万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华容哪来这么多货?”

  那吏员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你不知道?

  辛宣抚在华容圩田三年了,一千多万亩熟田,几十个大型工厂,几十个安置村,几百万人。

  这些货,都是从这里产出来的。

  粮食、水泥、砖瓦、铁件、布匹,什么都有。”

  沈万川站在码头上,江风吹得他的胡须微微发颤。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不能只在码头上站着。

  他要下船,他要去看。

  他把管家留在船上,只带了一个随从,踏上了华容的水泥官道。

  这一走,就是一整天。

  他走过了无边无际的圩田,水田一块连着一块,每块田都方方正正,田埂笔直,排水渠纵横交错。

  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秧叶在水光里轻轻摇曳,铺成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的绿毯。

  他走过了巨大的水利设施,主干渠宽得能并排走两艘小船,渠水清澈见底,两岸用水泥预制板护坡,每隔一段就有一座铸铁闸门,闸门旁边立着石碑,刻着管理闸口的水利社名称和责任人姓名。

  他走过了宽阔平整的水泥路,路面光滑得像石板,两侧是茂盛的桑树,路边每隔一里地就有一座凉亭供行人歇脚。

  他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巨大的“村”,说是村其实并不合适,因为这些“村”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村庄,每一个都有好几万人口,准确来说,这个人口规模应该是镇。

  村里有水泥路、有学堂、有医馆、有集市、有水塔,房屋是统一建造的水泥砖瓦房,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比江陵城外的大多数镇子都要齐整。

  他走过了巨大的工厂,高炉耸立在田野之间,烟囱冒着白烟和黑烟,厂房的窗户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轰隆隆的水力磨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沈万川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看一路问。

  他在一个安置村的集市上跟一个卖菜的老汉攀谈,老汉告诉他,去年他在这里分了几十亩永业田,红契盖着宣抚司的大印,今年夏收打了好几千斤粮食,留下自家吃的和交税的,还剩下一大半卖给了粮商。

  沈万川问粮商是哪里的,老汉指了指集市尽头那个挂着华容粮行招牌的铺面说:“那就是。

  他们收粮价钱公道,现钱结算,不压价。”

  沈万川又问老汉,来这里之前是哪里人。

  老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京东路的。

  老家田被大水冲了,逃荒逃到这里。”

  然后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稻田,脸上没有什么怨恨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加了一句,“现在好了,现在有地了。”

  沈万川从集市上出来,站在那条通往码头的水泥路上,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跑了大半辈子的生意,见过无数商机,蜀锦的价差、江南的米市、北边的茶马互市,每一次他都比别人快一步嗅到利润的味道。

  可今天在华容,他嗅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商机都要大得多的东西。

  这座从沼泽地里长出来的新城,有最肥沃的土地,最先进的水利系统,最密集的工厂集群,最通畅的水泥路网。

  而且这里的百姓,手里有地,肚子有粮,口袋里有工钱,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正在膨胀的消费市场。

  他在华容看到的每一幅景象,都在他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了一笔一笔的生意。

  水泥,他的商号经常要修仓库和铺面,用水泥比用石灰砂浆又快又结实,他可以做水泥在江陵的代理商。

  粮食,华容的粮食产量大到本地消化不了,必须外运,而江陵是长江中游最大的粮食集散地,他只要拿到华容粮行的经销权,转手就能在江陵卖出好价钱。

  布匹,他路过纺织厂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厂房里的织机排得密密麻麻,织出来的布匹堆满了半间仓库,那些布匹的质地细密匀净,比他店里卖的大多数江南货都不差,价格却便宜了一大截。

  他甚至想到了运输,他在长江上有自己的船队,而现在华容到岳州的航道上,运力明显不足,码头上装货卸货的吊杆一天到晚转个不停,货船排着队等泊位。

  他把船队调过来跑这条线,就是现成的运输生意。

  沈万川在华容待了整整两天,比他原计划的多待了一天。

  他把华容的集市、工厂、码头、粮仓全都走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激动。

  华容已经这么热闹了,可华容毕竟只是一个县,一个生产基地。

  而请柬上说的活动在岳州,这意味着岳州才是辛缜下一步要开发的重点。

  华容有的商机,岳州只会更多,而且岳州是交通枢纽,码头比华容更大,水路比华容更四通八达。

  他越想越坐不住,第三天一早就催着船老大拔锚起航,日夜兼程往岳州赶。

  船到岳州码头的时候,沈万川站在船头,再一次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华容见过大场面了,十几个泊位、密密麻麻的船只、堆成山的货物。

  可岳州码头的规模,比华容还要大。

  石砌泊位沿着湖岸排出去老远,每个泊位上都有吊杆在转动,码头上的人流和车流交织在一起,骡车排着队进进出出,力工们扛着麻袋和木箱在跳板上小跑。

  码头的堆场上,货物堆得比华容还高,而且品种更杂,除了粮食、水泥、砖瓦、铁件之外,还有整箱整箱的陶瓷、一捆一捆的木材、摞得整整齐齐的石料。

  最让沈万川吃惊的是码头的管理,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货,竟然井井有条,没有拥堵,没有争吵。

  码头入口处有一个调度站,几个穿青色吏服的年轻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大表格,每一艘进港的船都要先去调度站登记,领一个泊位号和一个卸货时间窗口。

  车队也是同样的流程,每辆骡车进码头之前先领号,按号叫人,没轮到的在候车区等着,候车区居然还搭了凉棚、放了水缸给车夫和力工喝水歇脚。

  沈万川的船靠岸,领了泊位号,他下船之后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在码头上转了一圈。

  这一转,碰到了好几个熟人。

  “沈老板?”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万川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胖子正朝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这人姓朱,叫朱文正,是鄂州最大的粮商,在长江中游的粮食生意里占了小半壁江山。

  沈万川跟他打过好几年交道,朱文正的粮行每年要从江陵进大量的粗粮运往鄂州山区卖给那边的峒民和矿工,沈万川的船队替他运过好几次货。

  他乡遇故知,沈万川还没来得及寒暄,朱文正已经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胖脸上满是兴奋:“你也收到请柬了?我就知道!

  辛参政这次是把荆湖北路有头有脸的商人都请来了,你看那边,汉阳的刘三泰也来了,还有江夏的马老板,潭州的周掌柜,连襄阳的曹家都派了人来!

  码头上停的那几艘大船,全是他们的。”

  沈万川顺着朱文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好几个他认得的面孔。

  汉阳的刘三泰,是荆湖北路最大的木材商,长江上的造船厂用的料有一小半是他供的。

  江夏的马老板做的是布匹和染料生意,商号遍布荆湖北路好几个州府。

  潭州的周掌柜垄断了荆湖南路往北运的茶叶生意,手底下有十几个茶山。

  襄阳曹家更是了不得,曹家是荆襄一带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兼骡马商,襄樊之间往来的骡马商队,曹家占了将近一半。

  这些人平日里散在天南地北,一年到头能在某次商会上碰到一个两个就算巧了,如今居然全聚到了岳州码头。

  沈万川心里那团火焰烧得更旺了,辛缜这次请的人,不是泛泛地撒网,而是精准地把荆湖北路和周边州府最有实力的商人都请来了。

  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鉴赏会!

  几个人凑在一起,自然就开始交换信息。

  这些商人个个都是人精,来岳州之前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打探过辛缜的底细。

  朱文正的消息最灵通,他在鄂州跟几个从华容过来的粮商有生意往来,对辛缜的了解比别人深得多。

  他拉着沈万川和几个刚靠岸的商人,站在码头上就开始讲,唾沫星子横飞,道:“你们知不知道辛参政在华容干了什么?

  他在华容三年,从无到有开了一千多万亩圩田,把几十万流民变成了田主。

  官家亲自下旨分田,红契,永业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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