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了,人气就旺了,钱就流动起来了,经济就活了。
这是一种最省钱的开发方式,所以我们要想办法用最短的时间把岳州的知名度打出去!”
康瘸子立即好奇问道:“宣抚,您打算怎么打?”
辛缜小道:“重修岳阳楼!”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杜知府眨了眨眼睛,问道:“岳阳楼?相公说的是岳州城西门楼那个旧楼?”
辛缜点点头道:“就是那个楼,我们把它拆了重建,要建得足够高、足够大、足够气派!让它成为整个大宋文人都想要来打卡的地方!”
“打卡?”
杜知府显然没听懂这个词。
辛缜摆了摆手,没有解释,继续说了下去,道:“大家应该知道文人对一个地方的影响有多大,苏杭为什么天下闻名?
不是因为苏杭的粮食产量比别处高,而是因为白居易在那里修了个白堤,历代文人在那里留下了数不清的诗词文章。
岳州想要成为天下名城,就要有自己的文化名片,洞庭湖的自然风光本身就有文章可做,浩浩汤汤汤横无际涯,这种气象在整个大宋都是独一无二的。
只要我们在湖边上修一座足够震撼的楼阁,再配上几篇足够分量的文章和诗词,岳州的名气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天下!”
鲁大匠原本一直在旁边安静的抽烟,听着大家讨论工业部署,这些他插不进嘴,但听到修楼两个字,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在汴京修过楼阁,对木结构、高层建筑有一肚子的经验,但这几年在华容天天修堤坝,砌厂房,都快把这些东西给忘记了。
他把旱烟赶往桌上一搁,往前探了探身子道:“辛宣抚,您要修多高?用什么料子?”
辛缜笑道:“鲁师傅,这事儿我正要跟你商量。
岳阳楼的设计,我想做到三层三檐,但是要底层架高台,让整个楼从湖面上看过去像是浮在云端一般。
用料方面,主体就用钢筋水泥,楼顶覆琉璃瓦,登楼远眺要能看到洞庭湖的全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鲁大匠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已经站了起来,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着楼阁的形制,道:“三层三檐,底层架台,这规制比汴京的不少楼阁都高了!
就是这用钢筋水泥可能坚持不了太多年啊,如果用木头的话,上千年都没有问题。”
辛缜笑了笑,据他所知,后世那个岳阳楼,基本上都是毁了修修了毁,有人统计过,至少大修大建五十多次。
就滕子京重修的岳阳楼,好像元丰元年就被大火给烧毁了,后面的也是重修的。
所以,花那么多木料那么多钱去盖一个没有多久就会损毁的大楼作甚,就用钢筋水泥,造价便宜,还不怕失火。
至于以后钢筋水泥的年限到了倒了塌了,那就再次重修就是了。
辛缜笑道:“就用钢筋水泥来建好了,可以发挥的空间更多。”
鲁大匠闻言愣了愣,然后点头道:“行!”
辛缜笑道:“这些细节上你是行家你来定,我只有一个要求,这座楼要成为天下名楼的标杆,一百年后二百年后人们提起岳阳楼,要跟提起黄鹤楼、滕王阁一样脱口而出!”
杜知府在旁边,表情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出身,又是一个地方官,对文化工程的份量是有感觉的。
他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会道:“辛宣抚,修楼倒不难,鲁大匠的手艺在这儿呢,木料砖瓦我们都有现成的供应,无非就是花钱花工。
难点在于如何让这座楼真正出名,光修一座空楼,没有诗词题咏,没有文人传颂,那它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座水泥楼,实用是实用,但没有魂啊。”
辛缜鼓掌笑道:“说得对,所以要请最顶尖的文人为他写记!
此事我来安排,汴京那边我会请我的老师还有欧阳宗主来写。
我亲自写信邀请他们,不光要写记,还要请他们来岳州亲眼看一看这洞庭湖!
当他们站在岳阳楼上,面对横无际涯的洞庭湖,他们笔下的文章才会有真正的气象!”
辛缜起身面对众人道:“诸位,我们在华容三年,把一片沼泽变成了粮仓。
现在去岳州,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复制一个更大的华容。
华容是一个生产基地,产粮、产砖瓦、产钢铁,但岳州,我们要把它建设为一个真正的城市!
一个真正的能吸引四方八方的人来定居、来经商来读书的城市。
经济中心,不是光靠粮食产量堆出来的,还是靠人气、商业文化和交通枢纽的叠加效应供出来的。
岳阳楼就是这个城市的第一块文化基石,圩田是实,岳阳楼是名,有名有实,岳州才能真正成为天下名城,才能真正扛起环洞庭湖经济带这面大旗!”
杜知府、老钱、鲁大匠、苏方平以及满屋子的主事们相互看了一眼,所有人都颇为振奋。
辛缜这个规划虽然很是恢宏,但也极为严谨,可行性极高。
华容是粮仓和工业基地,岳州则是交通枢纽中心和经济中心。
二者通过长江和洞庭湖的水路连接,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产业链和物流链。
在这个过程中,岳阳楼的建筑成本在整个岳州开发的预算中只需要占极小一部分,但它带来的知名度红利却能够覆盖掉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的营销成本。
这笔账在座的人都能算得过来。
接下来的筹备工作已经不需要辛缜再像当年刚到华容那时事必躬亲了,杜知府和老钱带着一群精干吏员,没日没夜的细化方案。
工业用地的红线图一张一张的画,报名的名册一页一页的核实。
漕运码头的施工排期,精确到每天的人工和材料。
综合报名的队员们进进出出、脚步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
直房里的油灯常常亮到天亮。
华容的宣抚综合办经过三年的高强度运转,已经练出了一支极其能打的队伍。
辛缜站在窗户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三年在华容得到最值钱的东西其实不是堤坝、不是水渠、不是工厂,而是综合办的这一大批的年轻人们!
当综合办的筹备工作基本就绪之后,辛缜做了一个决定,就是把宣抚司综合办的大部分人马直接搬岳州去。
华容这边留着宣抚综合办的架子,由老成持重的主事留守,负责日常运工作和后勤调度,然后这边再进行吸收新人继续培养。
而杜知府、老钱、康瘸子、鲁大匠、苏方平等一众骨干全部都跟着他进驻岳州。
这个决定在周例会里宣布的时候,没有人感到意外。
所有人知道岳州将是辛宣抚下一盘大棋的主战场,而辛缜从来都是亲自坐镇主战场的。
出发当天,华容的官道上又下起了雨,不是阵雨,而是岳阳楼一带季节常见的连天阴雨,密密扎扎的下了一天一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车队在水泥官道上走了半天,然而进入岳州地界之后,路面便不再是华容那种平整的水泥道路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这种土路被连续几天的雨水泡得稀烂,马蹄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坑,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泥浆能飞到后面车厢顶棚上。
随行的吏员们相互苦笑地看了一眼,在华容待久了,都快忘了大多数地方的土路是什么滋味了。
车队走到岳州城门口的时候,辛缜乘坐的那辆四轮青云车的右后轮哐当一声陷进一个被泥水覆盖的深坑里,整个车身猛地一歪,车厢里的文书箱子哗啦啦地滑到了侧板上,正在看书的辛缜差点摔倒!
车夫使劲挥鞭吆喝,两匹马在泥浆里拼命用力撂蹄子,泥点子甩得满天飞,车却纹丝不动。
随行的护卫们跳下马卷起裤腿,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肩扛手推,弄了好一会儿,把路边的碎石块往坑里填了一层又一层,总算把车轮从坑里撬了出来。
辛缜从车厢里下来他没有打伞,雨恰好小了一些,从密密的雨丝变成了细细的雨雾。
他站在城门口,脚下的泥浆也几乎没过了鞋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混合着泥土腥气和城边水沟腐草味道。
他环顾四周,城门是那种最常见的砖木结构,门洞里的灰缝里长出了几种野草,被雨水打湿之后贴在桩面上。
城墙夯土剥落了好好几层,露出里面发黑的老土,缺口处用碎砖胡乱塞着,显然是很久没有正经修缮过了。
从城门洞往里望,一条歪歪扭扭的土路外,沿着城墙根往城中心延伸。
地面的积水映着阴沉沉的天光,路两侧稀稀拉拉的蹲着几间破旧的铺面,铺面的木板门关得紧紧的,门口挂着的画子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贴在竹竿上。
整个岳州城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破败的,被遗忘的灰色。
岳州知县,姓秦,名淮浦,在岳州任上已经待了数年。
数年前他从别处调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暗自庆幸,岳州守着洞庭湖和长江,是个有码头的地方,怎么着也该比那些山沟里的穷州县强。
可真正到了任上才发现,码头是有的,但一年到头也没几艘大船靠岸。
城池也有,但城墙年久失修,城中连一条完整的石板路都没有。
他在这里苦熬了数年,早就过了想要做一番事业的年纪,每天处理的无非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偶尔有上官路过他就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熬到致仕了。
没想到忽然有一天驿站的快马送来了一个的消息,荆湖北路宣抚使辛缜进驻岳州。
秦知县接到消息的那天,岳州的天就开始下雨了,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心里一阵阵的发苦。
他已经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让人把城里几道几条主干道的垃圾清理了一遍,又把码头边上那条坑得最厉害的路临时填了,又把县衙屋顶漏雨的瓦片给换了新的。
然而这场雨一下,所有的努力都全泡了汤!
当衙役浑身湿透地跑进来禀报说宣抚使的车陷在城门口的时候,秦淮府只觉得眼前一黑。
天塌了!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在心里把主管道路的典史骂了一百遍,明明知道宣抚这几天要来,为什么不提前把城门口那个深坑填上,脑子被狗吃了!
他跑到县衙门口还回头吩咐了一声,把那个管道路的给我叫过来,让他自己来看看!
然后提起官袍,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门方向跑。
他今年已经是五十好几了,平时走路都是慢吞吞的,今天却跑得比衙役还快。
几个差役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大呼完了完了。
辛宣抚第一次来,城门口没进去就被泥坑陷住了,这第一印象简直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知县,连路都修不还能干成什么事儿,会不会当场就呵斥,会不会稍后就写札子弹劾我?
秦淮浦跑到城门口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官袍的下摆和两只袖子都溅满了泥土,帽子歪歪斜斜。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一双眼睛急切地在城门口扫了一圈,陷进去的车已经推出来了,一个吏员正在往坑里填碎石做标记,随行的车队在路边排成了一长排。
辛宣抚呢?
一个衙役指了指城门上方,秦怀古抬头一看,城门楼上的雨雾里站着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身影,没有打伞,随意地站在城垛前,正背着手眺望岳州城内的景象。
初冬的雨丝落在他的官帽和肩膀上,他似乎毫不在意。
秦淮浦定了定神,整了整歪掉的帽子,小心翼翼地顺着城楼的石阶爬了上去。
“下官岳州知县秦淮浦见过辛宣抚!”
秦淮浦一上楼就深施一礼,腰弯得极低,声音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有些喘,但语气里的惶恐和自责是掩都掩不住的。
他说道:“下官办事不力,道路失修,让辛宣抚的车陷在城门口,实在是罪过!
下官已经命人立即去填补那个坑洞,保证往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辛宣抚一路劳顿,请到县衙稍作歇息,下官备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您先好好休息一下,晚上下官准备酒席为您接风洗尘……”
辛缜转过头,脸上没什么恼怒的神色,反倒是很和气的笑着抬了抬手,打断他一连串的自责,说道:“秦知县不必如此,路不好不是你的错,
这条路我看了,地基是好好的,只是没有铺硬面。
岳州地势低,常年雨水多,这种土路泡几天雨不陷车才是怪事。
我在华容的时候头一年的路比这个还烂呢,你先把这个坑填好是正事,等综合办安顿下来,路自然是要重新修的。”
秦淮浦听了这话,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往下放了放,但腰还是不敢直起来。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看了辛缜一眼,发现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宣抚脸上当真没有一丝恼怒的意思,正微微眯着眼望着城内的街巷和房屋,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和思索,而不是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