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74节

  晨风吹过来,稻浪便从近处往远处翻涌而去,一浪叠一浪,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地在轻声的喘息。

  为了抢农时,辛缜在综合办的周例会上下令,命令在这些来的半个月里,所有人主要的任务,便是全力夏收!

  所有的事情都要都要给夏收让路!

  各工厂除了维持高炉、水泥窖以及纺织机这些不能停的关键工段,其余的人全都调出来参与夏收。

  窖场的汉子们把工作服一脱,换上粗布衣服就下了田,炼钢组的学徒们平时跟铁水打交道,手上有的是力气,割起麦子来把镰刀抡得都要飞了起来。

  纺织厂的女工们巾帼不让须眉,娇声呼和着,亦是奋力割稻穗,她们心细,割下来的稻穗码的整整齐齐,好看极了。

  学堂专门放了农忙假。

  孩子们虽然只是半劳力,但可别小看这些小娃娃,他们回家无论是带弟弟妹妹,让大人可以腾出手来抢收,还是大一些的,能下田的田,不能下田的也可以帮着晒谷子、做饭、送水,还有放牛、割草喂鱼等事情,能做的事情多的是!

  果然,这些半大孩子在夏收之中发挥了大作用。

  七八岁小丫头们背着弟弟妹妹在田埂上坐着,若是弟弟妹妹睡着了,还得扇风赶蚊子。

  半大男孩子们则是两人一组,抬着装满凉茶的水桶,飞一般在田埂上来回跑,汗水顺着晒得黝黑的脊背往下流淌,水桶里的凉茶晃得叮当作响。

  而再大一些的孩子则是跟着大人一起干活,抡起镰刀来可不比大人慢多少,有些则是将脱粒机踩得呼呼转。

  现在的脱粒机已经改进到了三代了,原本的脱粒机是用手摇的,但后面工匠发现手摇太费劲,用脚踩的话力道更大,也更省力。

  辛缜没有坐在直房里,换了一身粗布短衣,草帽往头上一扣,卷起裤腿就下了田。

  好家伙,宣抚司综合办的官吏们一看,宣抚使都下田了,谁还敢在直房里坐着?

  于是一个个抢着换了衣服,跟着辛缜下田。

  辛缜前世也是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割水稻对他来说可太熟悉了,加上他身强力壮的,割起来速度可太快了,只是片刻,便把其他官吏落在了后头。

  甚至赶上了前面的农户老手,老汉本是个好手,通常农活这一块上什么都比别人干得好,割起稻子来也是最快的,但这会儿被人赶上了,顿时吓了一跳。

  他看了一下辛缜,面生,是个后生仔,他的好胜心顿时如同被浇了一把火油,腾地一声冒天了!

  老汉埋下头,镰刀抡得跟风火轮一般,水稻纷纷倒伏,如同一头巨兽一般狂飙猛进!

  老汉埋头苦干,正觉得遥遥领先的时候,忽而觉得有一阵凉风袭来,他顿时心下一愣——怎么可能,在最前面的人左右两边都是水稻,风是进不来的,若有凉风,肯定是旁边有人赶上了!

  老汉往旁边一看,好家伙,那个后生仔竟然比他还快,已经超过他一个身位了!

  老汉顿时觉得自己专家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弯腰,镰刀的速度之前还快了三分,后面有人惊呼:他的镰刀还能抡得更快!恐怖如斯!

  老汉心中得意,嘿嘿一笑,心道这不是老汉的极限,老汉推起车来……不对,割起水稻来,谁是我的对手?

  然则凉风再次袭来,旁边的后生仔如同风一般刮过,彻底超过了他,甚至还有余遐转过头来,与他龇牙一笑。

  老汉被这一笑笑得道心崩溃,顿时感觉有些恍惚,恍惚之间听到有人喊道,有人中暑了,快快来人。

  谁中暑了?

  老汉心中疑惑,然后感觉到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是……那个好看的后生仔,而自己像是个依人小鸟一般被抱在了怀里。

  老汉瞪大眼睛,是我晕倒了,还被人娘唧唧的抱在怀里?

  老汉觉得天塌了。

  然后听到有人道:“宣抚,我来抱他。”

  宣抚?

  是辛宣抚!

  老汉感觉自己的天又塌了一次。

  这是个小插曲而已。

  对于夏收来说,收割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还有一个重要环节,是晒谷子。

  收割下来的稻谷要在晒场上摊开晒干,才能够入仓储存,若敢不晒或者晒得不干存进仓库,嘿嘿,一年全都白干!

  但这个事情让人头疼的是,洞庭湖这边午后多雨,常常是上午艳阳高照,到了午后,天边忽然就堆起来黑压压的云山,一道闪电,轰隆雷响还没有止住,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的砸在身上了。

  这种雨来得极快,你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可以抢收,若是抢收得晚了,轻则几天功夫白费,重则稻谷被水冲走,那损失可就惨重了。

  每到这个时候,整个华容就像是敌国来袭一般,铜锣在各个安置村、田头上哐哐哐的敲响,大人小孩全都扔下手里的活往晒场上跑。

  老人们以不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敏捷冲到晒场,拼命将稻谷给扒拉到一起,妇女们拽着麻袋边跑便展开麻袋,男人们光着膀子用簸箕将水稻盛着往麻袋里灌,孩子们两人一组扯着麻袋口子,稻谷扬起的灰尘进到眼睛里眼泪直流,也不敢撒开手……这是一场雨大自然疯狂的赛跑!

  苏老爷子指着天边压过来的乌云,朝儿子们吼道:“快快快!还有最后几堆!”

  几个儿子疯狂将装好稻谷的麻袋往肩上一甩,跨开大步往粮仓里冲刺,然后又拿着麻袋飞一般过来,装好了又是扛着飞奔……有人大喊:“下了下了!还有最后一点!”

  苏老爷子红着眼睛,冲着想要自己把麻袋扛起来,却被人给拉住,回头一看是小孙子,小孙子带着哭腔道:“爷爷,使不得啊,您别把腰给伤了!”

  苏老爷子一甩手,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个!”

  苏老爷子正要弯腰,身边有人呼啸而过,一下子就把装满稻谷的麻袋给拎起扔肩膀上,还有余裕朝他龇牙一笑道:“老人家,您歇着吧。”

  苏老爷子吃惊道:“好一条好汉,上百斤的稻谷,竟是如同无物一般,了不得,了不得!”

  辛缜将最后一麻袋扔在粮仓里,屋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炸响,在门口往外看,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的咂在晒场的你地上,溅起一朵朵的小蘑菇,然后哗啦啦的暴雨瞬间便在地上形成了小河流,将残留的一些稻谷给冲得漂浮起来!

  辛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长长出了一口气,摇头笑道:“又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辛缜拍了拍身后堆积如山的麻袋,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半个月的夏收,整个华容的人都瘦了一圈,黑了一圈,辛缜亦是如此,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丰收了呀!

  只有经历过饥饿的人才知道,丰收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辛缜有些感慨,后世的很多人大约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饥饿了,哦,也不是没有,但那是为了减肥。

  但这个时代里,饥饿是大部分记忆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要么是穷饿的,要么是闹饥荒,这两种都并不罕见。

  一车有一车的稻谷从晒场上装上骡车,沿着新修的水泥官道运往各处新建的粮仓,那些可不是临时粮仓,而是专门建在高处,专门长期存储的高标准粮仓,水泥墙、青瓦顶、架空地板防潮,每一座都能装好几万石的粮食。

  骡车排成长队,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铃声叮叮当当响彻整个湖区。

  半个月下来,粮仓一座接着一座被装满了,仓顶上的青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给大地戴上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方帽子。

  辛缜没有歇着,杜知府一样没有歇着,他这半个月来几乎都没有怎么合眼,辛缜跑去帮忙收割帮忙抢收晒谷,他这个亲民官只能带着手底下的吏员跑遍每一个安置点,每一个粮仓都得进行过称、记账、核实,忙得脚不沾地。

  甚至把鞋子都磨穿了一双,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却是好得出奇。

  老钱带着算盘跟张策跟在后面,没过一次称便噼里啪啦拨一通算珠,然后把数字端正记在账册上。

  等到最后一车的粮食入了仓,老钱把账册的总数核了一遍,然后递给杜知府。

  杜知府看了一下,眼睛瞪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嘴巴慢慢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忽而抹了抹眼睛,眼睛红了起来,吸了一下鼻子,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道:“走,跟宣抚报喜去!”

  两人同时转身,飞一般跑进了综合办直房。

  “相公!大丰收!”

  杜知府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拌在门槛上,但整个人像是吃了仙丹一般,根本顾不上脚下,几步冲到辛缜案前,双手撑住桌沿,一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狂喜,道:“您猜我们一共收了多少粮食!”

  辛缜大约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但见到杜知府那张激动得几乎要变形的脸,笑了笑道:“莫不是收了有五千万石?”

  “何止!”杜知府把账册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将辛缜案上的茶碗都震得晃了晃,大声道:”快六千万石了!五千八百多万石啊!大丰收!大丰收啊!“

  他的唾沫星子飞到辛缜的脸上,辛缜靠到椅子背上,避开毛毛雨一般的唾沫星子,手上抹了一把脸,脸上露出震惊神色道:“这么多?

  我本想着有个五千万石已经是了不得了,没想到竟然还要多出近八百万石!

  咱们只有一千三百多万亩的地,这么算来,岂不是平均亩产已经快到五石了?

  咱们大部分的地是四石,那岂不是说,有部分地可能是五石多甚至是六石多?

  据我所知,江南最好的极品水田,风调雨顺的边境,亩产也不过四石出头吧?

  咱们华容这块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沼泽地,竟然能够交出这样一份成绩单?”

  杜知府激动得在直房里来回踱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可能正是因为水淹了很多年,积攒下来的肥料厚的不得了,加上咱们的种子又是优中选优,还有大量的绿肥、磷肥,得天独厚,得天独厚啊!”

  杜知府说得开心,老钱却是早就看到辛缜桌上一份记录仓库数量的记录,上面记录了多少仓库已经装满,见状心下顿时了然,这是辛宣抚逗着杜知府玩呢。

  仓库都是标准的,装满了是多少便是多少,多少个仓库装满,以估算便早就知道了,哪里需要听杜知府汇报。

  不过老钱也没有拆穿,在旁边乐呵呵的。

  辛缜也是笑呵呵的道:“这些淹水的地方,只要做好排酸,就是天生的沃土。”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道:“现在还是新开的地,头一两季种下去,土壤里的肥力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呢,之前种过两季的熟田,产量是不是还要更高一些?”

  杜知府停住了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猛的一拍脑袋,转身从老钱手里抢过来一本分册,唰唰唰的翻了好几页,眼睛快速的搜索,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狂喜更甚,道:“宣抚说得对啊,第一批开发出来的那一百万亩熟田,今年亩产普遍在五石以上,有的地块居然到了六石了!我就说嘛!我就说嘛!”

  到这里,一直笑呵呵没有说话的老钱终于感慨道:“之前我这心里真是没底,我们到底能不能养活这么多人,那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心想若是产量不行的话,这么多的人怎么办啊!

  没想到现在才第三年,一千三百万亩的地,竟然已经快六千万石的粮食了,哈哈哈,这么多的粮食,就算是再来三百万人口,也是绰绰有余啊!”

  三人都笑了起来,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中,此时曹平忽然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他快步走到辛缜身边,禀报道:“宣抚,汴京来人了,一队车马,已经进了华容地界,领头的是一个内侍!”

  “北边来的?内侍?”

  辛缜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投过窗户,他看到远处官道上有几辆四轮青云车正在缓缓驶入。

  辛缜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段时间韩琦与范仲淹从汴京写来的信里说,朝廷里群青汹涌,像是被捅了的妇人……都不对,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官家案上的弹章堆的山高。

  辛缜没有对其他人说这事儿,但心里却是有数的,他实际上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旨意驳回分田方案,那他就用宣抚司的权限,先推行官督民有的方案,田契可以先不发,但实质上要把永业权给到农户,等风头过了再补手续。

  只要他在任内把田权锁定,就没有人能田从农户手中抢走。

  对于赵祯的想法,说实话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虽说赵祯是个仁厚天子,但他见过的人很多,平日里温文尔雅,满嘴仁义道德,可一旦触及实际利益,转眼就变了一张嘴脸。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人一旦到了那个位置上,利益就是绕不开的东西。

  分田这个东西,本身就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潜规则。

  一旦把田地分给农户,皇庄要损失多少租米,内库要少入多少钱粮?

  赵祯再是仁厚,他终究是个皇帝。

  皇帝有皇帝的考量嘛。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与曹平道:“他们一到,便请进来吧。”

  从车上下来的内侍,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小眼睛,皮肤白净,一看便是常年在宫里带着的。

  他下了马,先是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水泥官道平整宽敞,远处圩田金黄一片,工厂里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但有些复杂,惊讶之中又有些若有所思。

  然后他转过身来,远远看到辛缜站在综合办门口等候,他立即满脸堆笑,快步朝辛缜走去,快到跟前,腰一弯,双手一拱,姿态便放得极低,口中带着喜气道:“辛学士!大喜!大喜!”

  辛缜笑着回礼,神色却是颇为平静,道:“中官远道幸苦,这喜从何来啊?”

  中官直起身来,笑容不见,却是没有直接回答,从车上请下一卷黄绫,双手捧着,往后退了一步,朗声道:“辛学士请接旨吧。”

  辛缜神情一肃,整了整衣冠,专门吩咐曹平赶紧准备香案,又吩咐去把杜知府等人请来。

  这个期间,香案已经在正堂准备好,杜知府、老钱、康瘸子等众人赶来,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内侍展开黄绫,一字一句的诵读,中官声音尖细嘹亮,这个正堂水泥墙壁之前来回弹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旨意前半部分的内容是一大段赞誉之词,赵祯赞誉辛缜与宣抚司上下在荆湖北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从一片泽国之中抢出来这千里沃野的宏大局面,实在是功在社稷利在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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