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这种话不能乱传。”
林百川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才吐出来,“分田是多大个事,咱在老家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哪一回分田不是闹得天翻地覆?
官府凭什么把田白给咱?
咱给他交了多少钱粮?”
林大牛摇了摇头:“爹,咱是没交多少钱粮。
可这圩田是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堤坝是咱一夯一夯砸出来的。
辛宣抚的为人,这两年您也看在眼里,水泥房子,学堂,医馆,技校,哪一样不是往咱老百姓身上贴?”
林百川没接话。
他转过身去,慢慢走到堂屋里,在供桌前站住了。
供桌上供着从老家背出来的祖宗牌位,牌位前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站在牌位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地起伏着。
正在这时,院门被一把推开了。
林二老爷林百河几乎是撞进来的,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了个趔趄。
他的杂货铺围裙都没解,上面还沾着盐粒和油渍,脸色涨得通红,进门就喊:“大哥!”
林百川从堂屋里转过身来,看见林百河这副样子,眉头皱了皱:“怎么了?天塌了?”
林百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气顺过来:“外头全传遍了!
辛宣抚要分田!
永业田,红契!
我家石头在信贷处那边排了一上午的队,听到满街的人都在说,综合办已经在做方案了,说是杜知府亲自带着人丈量田亩!”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大哥,街口粮铺的赵掌柜,消息最灵通的那个,他跟我说,这事是从综合办里头漏出来的,准没错!
他还说,现在信贷处那边已经排疯了,全都是得了消息赶去贷款买房的!”
林百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把茶碗端起来,手稳得碗里的茶水没有一丝波纹。
可他端着茶碗好一会儿没喝,就那么端着,茶水渐渐凉了。
林大牛和林百河都不敢再说话了,一左一右站在石桌旁边,等着老爷子发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枣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又过了一阵,林二牛和林三牛也闻讯赶回了院子。
林二牛从窑厂一路跑回来的,工作服上全是砖红色的窑灰,脸上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进门就喊:“爹!
是不是真的?”
林三牛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工用的曲尺,显然是刚从鲁大匠那边告了假。
林百川把茶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面。
他抬起头来,看着满院子的儿侄们,缓缓开了口。
“真的假的,现在谁也说不好。
官府没贴告示,综合办没盖印,都是底下在传。
但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辛宣抚到华容两年多,答应的事没有一件是空话。
他说修堤,堤立起来了。
他说开田,田开出来了。
他说盖学校,学校开学了。
这个人,值得赌一把。”
他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可咱们不能光等着。
消息要是真的,田分下来,咱得知道哪块田好、哪块田孬,得知道怎么接、怎么种、怎么守。
从明天起,大牛你在保安团多留意综合办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家说。
二牛你在窑厂多打听,你们那边消息杂、传得快。
三牛你跟着鲁大匠继续学手艺,分田之后修堤清渠都离不了木工活,你这门手艺将来是咱林家的本钱。
都听明白了没有?”
几个儿子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明白”。
林百河往前跨了一步,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急切:“大哥,那房子的事,石头在信贷处门口排了一整天了,要不要让他回来?
毕竟现在消息还没落定,万一……”
“让他继续排。”
林百川打断了林百河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消息落不落定,这房子都要买。
你想想,辛宣抚要是连田都舍得分给咱,他还会在房子上坑咱?
田是命根子,他把命根子都交出来了,咱还信不过他?”
林百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和他大哥不一样,林百川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想事情凭的是对人品的判断。
林百河做了几十年小买卖,亏吃得太多,对任何人都不敢轻信,尤其是对官府。
他的杂货铺开张那天,他就做好了随时卷铺盖走人的准备。
可此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大哥那双苍老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该信一下。
他想起了辛缜去年冬天来安置村巡视的时候,站在窝棚门口跟几个老汉说话的样子,没有官架子,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蹲在门槛上就跟老农拉家常。
还有水泥官道修通那天,辛缜走在最前面,被一群农户围着,袖子叫人扯歪了也不恼。
他想起学堂开学那天,那些死活不肯上学的孩子们被拎进教室,辛缜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的背影。
林百河一跺脚:“成!买!”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石头就去信贷处门口排队了。
临走的时候林百河把他叫住,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
林石头掂了掂,里头是林百河攒了两年多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那是他娘从老家带出来的嫁妆,逃荒路上差点被人抢了差点丢了性命都没有放弃。
“爹,这太多了,首付用不了这么多。”
林石头想把袋子往回推。
林百河把他的手按住,眼睛瞪得老大:“拿着!
多贷一套是一套。
咱家两个丁,要是真分四十亩田,往后日子好过了,还这点贷款算什么?
万一贷款名额有限,去晚了就没了!”
林石头揣着布袋子和一叠写满了计算过程的草纸,踏着晨露出门了。
走到信贷处那条街的拐角,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前面的队伍已经从街头排到了街尾,拐了弯还看不到头。
排队的人群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裹着棉袄蹲在地上打盹,有的靠在墙上啃干粮,还有的夫妻俩轮流排队,一个去解手另一个赶紧顶上。
林石头赶紧跑到队尾站定,前面已经有不下百来号人了。
站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娃娃睡着了,她轻轻地晃着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林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嫂子,你也是来贷款的?”
那媳妇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是啊。
我家那口子天没亮就把我撵出来了,说今天排不上号就别回家。”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听说了没?
辛宣抚要分田了!
我家三个丁,能分六十亩!
六十亩啊!
有了田还怕还不起贷款?”
后面一个老汉也凑了过来,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当拐杖,胡子花白,精神却好得很:“小伙子,你家分多少?”
林石头挺了挺胸脯:“我家两个丁,四十亩。
加上我大伯家三个丁六十亩,我们林家两房一共一百亩!”
老汉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好!
都是田主了!
我老汉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五十多年的地,给别人种了一辈子,到老到老,居然还能当上田主!”
他笑着笑着,忽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从清晨一直排到日头偏西。
林石头在队伍里站了一整天,腿站麻了就在原地跺跺脚,肚子饿了就啃一口怀里揣的干饼子。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分田。
有人讲自家老家被占的田产,有人讲逃荒路上饿死的亲人,有人讲在华容挖了两年泥的苦日子,但所有人讲到最后,都落到了同一句话上,“往后好了。
往后咱也是有地的人了。”
林石头在队伍里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自己揣在怀里的那个布袋子,沉得格外踏实。
傍晚时分,他终于排到了信贷处的柜台前。
他把布袋子搁在柜台上,把那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计算草纸递给里面的文书,声音因为站了一整天而有些沙哑,却压不住那股往外冒的劲头:“林石头,林百河之子,安置村东区四十七号。
贷两套房。”
文书接过申请表,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又是个得了分田消息的吧?”
林石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没有否认。
文书一边填表一边感慨:“你们林家是第好几个了。
这两天来贷款的人比之前好几个月加起来都多,我们赵主事已经连着加了好几个晚上的班了,眼都是红的。”
他把填好的表格推过来让林石头按手印,又补了一句,“说实话,之前这个贷款政策推出来的时候,你们都不来贷,我们心里也急,这么好的政策,怎么就没人信呢?
现在好了,分田的消息一出来,什么都解决了。”
林石头在表格上端端正正地按了手印,把手印按得又圆又红。
他直起身来,把回执单仔仔细细地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信贷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