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钢组那边说了,等开春高炉扩建还要再招一批正式工匠。
我已经报了名,只要选上,以后便是盐铁司在册的匠人,每月有固定俸禄,还有额外的工匠补贴。
我在徐州只是个跑腿的伙计,师傅死了,铺子关了,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到了华容,反倒有了出头之日。
徐州我是不打算回去了。
盖房的钱,我的工钱全数交过来。”
苏大牛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竹屑:“我更不走了。
保安队那边,郭老头跟我透了底,等开春保安队要扩编,从临时编制转成常备保安团,表现好的可以直接选进去,吃公家饭。
我在徐州老家连地都没有,回去也是给人打猎扛木头混饭吃,不如在这里干。
盖房的时候叫一声,保安队那边同僚我拉几个过来帮忙。”
苏老爷子听着几个人一个一个地表了态,也不再多问,把钱袋往床上一搁:“那便定了。
明日我去综合办找吏员批地皮。
方平去钢铁厂和水泥厂问价,大郎去砖窑找赵阿大把砖的数目算清楚,大牛去找帮手。
阿松和阿柏,”他朝角落里那两个听得似懂非懂的孙子看了一眼,“你们两个还是去竹编组分竹篾,多一分竹篾,便多几文钱。”
“爷爷,”阿松忽然仰起脸来,“咱盖了砖瓦房,我能不能跟阿柏一人有一张自己的竹床?”
苏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能。你那张竹床,爷爷亲手给你编。”
辛缜这段时日清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华容的条件太差,他的值房虽说比安置点的棚户要紧实些,但终究是漏雨的旧县衙,冬天一到,湿冷的风从瓦缝里钻进来,煤炉子怎么烧都烤不暖整间屋子。
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大量的事务需要他处理,灾民接收、粮食调度、工地进度、物资调配、安置点治安、新到的官吏磨合,每一桩他都要亲自过问。
综合办的吏员们都说辛宣抚大概是铁打的,每天最后一个熄灯的永远是他的值房。
不过成果是卓著的,华容县已经稳住了,后续虽然还不断有灾民抵达,但综合办已经可以从容布置。
不过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冬天到了,洞庭湖进入了枯水期。
枯水期的时间窗口极为有限,从现在到开春,满打满算只有三四个月。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春水一来,洞庭湖水重新上涨,圩田和水利工程便又得等下一个冬天。
而更重要的是,华容的存粮支撑不了四十万人吃到明年秋收。
如果赶在春耕之前开不出足够的田,明年还得靠朝廷养着,朝廷的财政已经因为这场大旱和蝗灾绷到了极限。
辛缜算过一笔账,四十万人靠朝廷养一年,光是粮食便是一笔惊人的数目,更不必说衣物、药材、取暖、建材这些额外的开销。
要养活这些人的嘴,至少得赶在春耕之前开出数十万亩田来,这样明年秋收才能吃上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才会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
他心里还有一个更长远的盘算,后续还会有更多灾民涌来,如果华容站稳了脚跟,这个模式便可以往周边复制,整个洞庭湖周边便有越来越多的荒地变成良田。
他的目标不只在华容一县,排水防洪工程也不能只着眼于华容一处,得以整个洞庭湖区一起统筹起来才行。
湖区的圩田不是在一块孤立的地块上挖几条沟便能成的,地势高的地方水排不出去,地势低的地方水又蓄不住,堤坝连不成环便挡不住春汛。
这个工程是把几十里方圆内的河湖港汊统成一盘棋重新布局。
工程量很大,四十万人全投进去还嫌不足。
不过好消息是,随着秋收彻底歉收,北方越来越多的灾民在家乡已经活不下去了,只能逃荒。
而华容这边第一批站稳脚跟的灾民把消息传了回去,有的托人带口信,有的让识字的帮写了家书,说湖北这里管粥、管住、管工钱,只要肯干活便饿不死。
这些消息在北方灾区口口相传,终于有更多的人背井离乡,沿着汉水和长江源源不断地涌向洞庭湖。
辛缜一声令下,轰轰烈烈的华容大开发开始了。
工地上到处插着用竹竿撑起的条幅。
这些条幅是辛缜让综合办的年轻吏员们用粗布写的,有的是红布,有的是白布,上面用墨汁刷着大字,“建设新家园”、“自己的田自己种”、“今日流汗明日吃饭”、“华容就是咱家”“来了就是华容人”。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了,但没有人嫌弃。
每当新一批灾民抵达时,负责引导的吏员便举着木牌领着他们穿过这些条幅,边走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的工地!
这就是你们的田!
你们不是来逃荒的,是来建自己的家的!”
整个洞庭湖西岸被划分成十几个工段,每个工段负责一片区域的排水渠开挖和堤坝修筑。
苏方平不再拉风箱了,炼钢组接到了新的任务,要为工地打造排水闸口的铸铁件和钢缆。
苏老爷子带着竹编组的老汉们日夜不停地编筐编篓,这些竹筐竹篓不是拿去卖的,是工地上的土方队用来挑土的。
苏大牛所在的保安队负责维持各个工段的秩序,同时也要在轮值的间隙下工地挖土。
连阿松阿柏这些半大孩子都被分配了任务,给远处的工地送水送饭,拎着竹筒在工段之间来回跑。
挖排水渠是最苦的活。
冬天的洞庭湖虽说水位退了,但地下的淤泥依然湿滑黏重,一锹下去能带出小半锹泥浆,再一锹下去锹头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长安建筑行来的老匠人们教大家先用竹竿和麻绳在泥地上标出渠道的位置,然后分段开挖。
几十万人在各自的工段上排成长队,用铁锹、竹筐、扁担,一锹一锹地把淤泥从渠底挖上来,一筐一筐地挑到堤坝上去。
号子声此起彼伏,有沂州口音的,有河北口音的,有陕西口音的,还有本地帮工用当地方言喊出来的号子,各种声调汇在一起,在洞庭湖的冬风中传出去老远。
排水渠挖到最关键的那一段时,工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那是一段低洼地,渠底积着深及膝盖的淤泥,两侧的土壁不断往下塌,好几个土方队接连挖了好几天都挖不通。
负责这个工段的杜知府急得嘴角起了泡,跑到辛缜的值房里诉苦。
辛缜亲自去现场看了一圈,回来之后让康瘸子把长安建筑行的鲁大匠调了过去。
鲁大匠在工地上转了半天,让人在两侧土壁上每隔几步便打下木桩加固,又让人用竹篾编成竹排垫在渠底的淤泥上,土方队踩在竹排上挖,锹头便不再陷进泥里了。
一段接一段的排水渠在那年冬天被挖通了。
当第一条干渠与洞庭湖的泄洪口连通的那一刻,整个工地上的人都涌到了渠边。
闸门是霍铁手亲手打造的铸铁闸,苏方平跟着他学了几个月,已经能在旁边帮着安装螺栓和钢缆。
辛缜站在渠首,朝负责闸门的工匠挥了挥手,闸门便在一阵金属与混凝土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
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沼泽死水顺着新挖的排水渠哗哗地往湖里泄去,水面上卷起浑浊的漩涡,淤泥和腐烂的水草被水流冲得翻涌起来,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泥腥味。
水位一寸一寸地往下降,原先被水淹没的土地慢慢露出了轮廓,那是黑得发亮的淤泥,肥沃得几乎能攥出油来。
有人在泥浆里踩了一脚,又踩了一脚,忽然跳进那片刚露出来的土地里,泥浆没到了他的小腿,他整个人站在那片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沼泽地里,张开双臂朝着渠首的方向大声喊,这是我的地!
一时间许多人都跳进了那片刚排干的沼泽地里,泥浆在脚下翻涌,溅得满身满脸都是黑泥点子,却没有人在意。
他们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了,此刻终于有了一块能够让自己重新生根的土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圩田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排水渠的主干贯通之后,分支渠道便像是血脉一样一条条延伸出去,把一片片沼泽地里的积水汇入干渠,排进洞庭湖。
排干的土地晾晒了好些天之后便开始用牛拉犁翻耕第一遍,黑油油的泥土在犁铧下翻滚开来,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康瘸子带着长安建筑行的匠人们在渠首和各关键节点修建防洪闸口,全部采用水泥钢筋结构。
那些从钢铁厂拉来的高炉钢钢筋笼子被吊装进闸口的基座里,然后灌注水泥砂浆,等凝固之后便是坚如铁石的防洪屏障。
这些闸口在枯水期打开排水,到了春汛时便关上挡水,是整个圩田工程最核心的命门。
整个冬天,洞庭湖西岸的数十里工地上没有一天熄过火。
煤炉子在各个工段的临时棚子里日夜烧着,铁锅里熬着姜汤和热粥。
夜深了,还有人提着灯笼在堤坝上来回巡视。
辛缜裹着那条厚实的毛毡站在县衙门口的土坡上,望着远处工地上的星星点点的火光,身旁的曹平低声说道:“今年的除夕怕是要在工地上过了。”
辛缜把毛毡裹得更紧了些,说道:“那便在工地上过。等明年开春,这片土地上的第一茬稻子插下去,到秋收的时候,这四十万人便再也不是灾民了。”
便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韩云苼从县衙方向而来,曹平看到了,笑着说有事走开了。
辛缜看向韩云苼,韩云苼的小腹微微隆起,已经是有了身孕了,见辛缜看来,笑道:“夫君,吃饭啦!”
? 第二百一十章 以房地产拉动经济快步发展!
随着年关的到来,华容并没有变得清闲,反而是越来越忙。
北方受灾各地的灾民在秋收彻底绝收之后,靠着草根树皮熬了几个月,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了。
入冬之后,南下的灾民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年关前后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
华容几乎每天都会涌进一二万人,江陵至华容的官道上日夜都是络绎不绝的人流。
这么多人每天涌进来,压力是全方位的。
棚户区几乎每天都在往外扩建,竹料场加班加点地砍竹子、劈竹篾,竹编组的老汉们编筐编席的速度已经赶不上新到灾民的增长速度。
粮食的压力最大,四十万人变成五十万人,五十万人变成六十万人,每多一张嘴,每天就要多消耗几百石的粮食。
被褥和冬衣的缺口也越来越大,综合办的吏员们急得嘴角起泡,四处调运棉花和粗布。
好在辛缜前期做的准备足够扎实。
华容的几座大型粮仓在秋收时便已经堆满了存粮,后续三司安排的各项物资源源不断地沿着长江和汉水运过来,从京西路、荆湖南路、江南西路的常平仓里紧急调拨的粮食、布匹、药材,由各路转运使司直接发运,成船成船地抵达江陵渡口,再换小船沿洞庭湖西岸运到华容。
这才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但每天这么多人涌进来,综合办上上下下依然是绷紧了弦。
好在几个月下来,整个接收流程已经被反复打磨得极为熟练。
新到的灾民从渡口下来便被引导到检疫区,消毒、换衣、登记、分棚、领煤炉厨具、领粮食,整套流程走下来不过小半天的工夫。
各个工地的招工登记处几乎就设在安置点门口,壮劳力一登记便被拓荒队直接拉走,挖水渠、圩田、筑堤坝、修路,工地上永远缺人。
妇女和半大孩子则被分去煤厂、砖窑、竹编组、被服厂,连老人也闲不下来,在粥棚烧火、在库房理货、在棚户区打扫卫生。
但人多了,住的问题便越来越突出。
竹棚茅草房虽然能遮风挡雨,可一家几口挤在一间棚子里,冬天还能靠着煤炉子勉强熬过去,开了春雨水一多,棚子里便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前期到来的灾民中,有不少进了水泥厂、钢铁厂、煤厂这些盈利较好的工坊,几个月下来攒了一些工钱。
但除非是像苏家那样壮劳力特别多、全家一起攒钱的,大多数家庭攒的钱远远不够盖一座砖瓦房。
辛缜是在综合办的周例会上把这件事正式提出来的。
冬日的薄阳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案上那几摞文书上。
综合办各组的负责人都在,管钱粮的老钱、管物料的老孙、负责灾民安置的杜知府、长安建筑行的康瘸子,还有曹平带着几个掌书记坐在后排做记录。
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辛缜裹着那条厚实的毛毡,把手里一叠草拟的章程搁在桌上。
“今天议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