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朝廷流放罪人的去处,地广人稀,瘴气弥漫,地方衙署能调用的吏员连汴京一个中等衙门都不如。
要在那种地方铺开圩田、修堤、筑路、烧砖、炼钢的摊子,光靠当地那几个连水泥都没见过的老吏,根本不现实。
他必须把自己的班底带足。
首先是盐铁司嫡系。
乔正在辛缜临行前亲自跑到他府上来,说什么也要让他从盐铁司带几个得力的人走。
他说这些人跟着辛计相干惯了实务,留在汴京也是天天念叨,不如让他们跟着去湖北。
辛缜便从盐铁司各案挑了几个跟随自己最久、办事最扎实的吏员,管账的老钱,专精于成本核算,在盐铁司经手过不知多少大项目的预算,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爽爽。
负责物料调配的老孙,在设案管了大半辈子物资调度,对水泥、钢筋、砖石的规格和运输门道了然于胸。
还有两个年轻的掌书记,一个专攻冶铁技术档案,一个擅长整理工程文书,都是乔正一手带出来的。
这几个人接到调令时二话不说,回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便来报到了。
教导厢那边,和琮和孙继武也各自推荐了几个在河北战场上表现优异的一期学员。
这些人跟着辛缜打过辽军,在战火中磨出了真本事,既能带兵又能管事,到了湖北这种荒僻之地,既能协助维持灾民营地的秩序,又能带领民夫队伍施工,还能在遇到地方匪患时充当护卫。
辛缜从中挑了五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个精神抖擞,带着赵祯派遣的一队禁军一起南下。
康瘸子带的人也不少。
他把长安建筑行里最好的几位大匠全都叫上了,专精石作与基础的鲁大匠,擅长木作与泥水的廖大匠,还有几个在河北战场和京鲁线工地上历练出来的年轻工头,砌砖的、架桥的、烧石灰的、打铁的各色匠人,加在一起足有二三十人。
这些人是康瘸子攒了好几年的家底,每一个都是真刀真枪从工地上磨练出来的,到了湖北,他们就是修堤圩田的技术骨干。
出发前还从京畿路和京西路的转运衙门临时抽调了几个熟悉水运调度的吏员。
这些人常年跟漕运打交道,对长江中游的水道、码头、仓储分布了如指掌,辛缜特意行文京西路转运使,借着兼任转运使的便利直接调了人来。
队伍里还带了随行的医士,是赵祯特意从太医局派来的,约莫四十来岁,专攻南方瘴疠和水土不服的诊治,药箱里塞满了常山、槟榔、草果之类防瘴的药材。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这支南下的队伍人数虽说谈不上庞大,却各有所长,已是荆湖北路开发最初的骨干班底。
车队沿汴河南下时,汴河的水位已经降到了多年未见的低点。
往年这个时候,漕船往来如织,船工们的号子声能从天亮响到天黑。
可如今河道两侧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河滩淤泥,几艘漕船搁浅在河心,船工们赤着脚跳进没膝的泥浆里,喊着号子把船往水深些的地方推。
船是勉强推动了,可水位还在一天天地往下掉,谁也不知道下一趟还能不能走。
一路经应天府入淮河,再经泗州、扬州渡长江,越往西走,旱情便越发触目惊心。
进入淮南地界之后,官道两侧的农田已经看不到成片的青苗了。
龟裂的田地上,麦茬稀稀拉拉地立着,枯黄的颜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偶尔有农人蹲在田埂上,既不锄地也不浇水,井里的水早就干了,浇也无用。
他只是蹲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片枯死的麦田,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扬州渡长江,进入江南东路地界,旱情虽比北方稍轻,可蝗灾却来得更猛。
大队蝗虫从北面压过来时,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翅膀振动声汇聚在一起,远远听去像是暴雨将至的闷雷。
蝗群落在麦田里,成百上千只蝗虫同时啃噬麦秆,那声音就像无数把剪刀同时绞动,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群蝗虫落下去,不过片刻工夫,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麦茬,连一片完整的叶子都找不到。
农人们拿着竹竿、破布、铜锣在田边拼命敲打,可蝗虫实在太多了,赶走一群又落下一群,敲锣的人嗓子喊哑了,竹竿打折了,蝗虫还是没赶完。
有个老农干脆不赶了,坐在田埂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却听不见哭声。
蝗群过境之后,沿途州县的惨状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树木的树皮被啃得斑斑驳驳,有些树干上爬满了蝗虫蜕下的壳,密密麻麻地粘在树皮上,远远看去像是树身上长了一层灰褐色的鳞片。
路边的野草被啃得只剩枯黄的根茬,连马蹄踩上去都发出干裂的脆响。
一些实在饿极了的灾民把榆树皮剥下来煮成糊糊吃,那东西咽下去能暂时填饱肚子,可拉不出来,吃多了肚子便鼓得像面鼓,活活胀死的人不在少数。
沿途州县的常平仓大多已经开仓放赈。
粥棚前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有人端着破碗蹲在路边,碗里的稀粥薄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粟米沉在碗底,上面全是清汤。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
那母亲端着半碗粥,自己一口没喝,全喂给了孩子,孩子咽了几口便又咳了出来。
旁边一个老人蹲在地上,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粥,没有喝,只是盯着碗底那几粒粟米发呆。
鲁大过去问他怎么不喝,老人抬起头来,眼神空洞得像是已经看不见眼前的人了,说喝了也没用,家里五口人剩他一个,喝饱了也是一个人活着。
路旁不时能看见被遗弃的村落。
土坯房的门窗大敞着,院里的石磨还在,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蝗虫粪便。
墙角的锄头和镐子锈迹斑斑,大约是从去年冬天便没人动过了。
灶台上的铁锅被搬走了,只留下灶膛里一堆冷透的灰烬。
院子里散落着几只破草鞋和打翻的瓦罐,瓦罐里的腌菜早已腐烂发黑。
有一户人家的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难辨,只能隐约认出“向北逃荒”几个字。
鲁大翻身下马,站在那扇门板前看了半天,然后默默上了马。
辛缜没有问那上面写了什么,鲁大也没有说。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行至江宁府以西,他们在一个叫黄泥铺的废弃驿站歇脚。
驿站的院子里停着几辆破败的牛车,车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灾民。
其中有个老汉,身上盖着一床破烂的棉絮,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层白皮,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曹平凑过去,蹲下身子轻声问了几句,老汉断断续续地说自己是京东路沂州人,去年冬天便没下雪,今年开春到现在一滴雨也没见过,地里的麦子全旱死了,后来蝗虫又来了,把剩下的草根都啃了个干净。
村里人先是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吃草根,草根吃完了便吃观音土。
他一家七口人,走到这里只剩他一个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他吃了观音土,拉不出来,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就是想最后再晒晒太阳。
曹平把那老汉的话转述给辛缜时声音有些发紧。
辛缜沉默了一会儿,让铁山把车上带的干粮和水分了些给驿站里的灾民。
他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望着远处那片龟裂的田野,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陈留老家听到的一句农谚,“春雨贵如油”。
那时候他觉得这不过是句顺口溜,此刻才真正明白,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来说,春雨不是油,是命。
今年春天没有雨,便没有了命。
车队在江宁府稍作休整之后,沿长江西行,经鄂州进入荆湖北路地界。
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疏。
官道两旁不再是淮南那种虽遭了灾却仍能看出昔日繁华的村镇,而是一片接一片的荒草苇荡,偶尔在芦苇丛中露出几间茅草屋,屋顶的茅草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门前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户,看见车队经过,也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皮。
他们在路上颠簸了数十日,终于在夏末时节抵达了江陵府。
江陵府的知府姓杜,单名一个衡字,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文官,圆脸微胖,在荆湖北路待了大半辈子。
他带着府衙一众属官在城门外列队迎接,排场搞得颇为隆重,几个老吏在路边摆了一张香案,案上搁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和几碟时令瓜果。
杜知府亲自上前替辛缜打起车帘,满脸堆笑地把辛缜迎入城中,一路上殷勤地介绍着江陵城的风土人情,哪家酒楼的鱼做得最地道,哪处驿馆的院子最清静,言谈之间显然是把辛缜当成了来巡视地方的上差,打算好好招待一番,给这位年轻的参政留个好印象。
辛缜笑着听了,没有多说什么。
当晚在江陵府衙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杜知府便差人来请辛缜用早膳,想趁着早晨的工夫跟这位新上官多套套近乎。
谁知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禀报,辛宣抚天没亮便已在正堂里铺开了舆图,身旁站着几个随行的掌书记和护卫,看样子不像要久留。
杜知府赶紧披上外袍小跑着赶过去,一进门便看见辛缜正伏在案上,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地图上沿着洞庭湖西岸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
他画完之后将炭笔往案上一搁,对曹平和鲁大指了指地图上红线末端的一个小点:“行辕不设在江陵,设在华容。”
杜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来:“辛宣抚,那华容县就是个临湖小县,衙署年久失修,周遭全是苇荡沼泽,瘴气又重,您若是嫌江陵不便,岳州也比华容强得多,”
“不必。”
辛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华容就在洞庭湖边,接下来圩田修水利,行辕必须靠在前线。
让华容县衙把正堂腾出来,杜知府若是有空,也随我一道去看看。”
杜知府这回没有再劝,只是面色发苦地应了声是,心里却在犯嘀咕,他在荆湖北路待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上官放着江陵城不住,偏要去钻那穷乡僻壤的华容县。
华容县衙比杜知府描述得还要破败几分。
正堂的屋檐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瓦松,几片碎瓦歪歪斜斜地挂在檐口,风一吹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后院的水井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泥腥味,烧开了也去不掉。
县衙里总共只有不到十个吏员,听说新任宣抚使要把行辕设在此处,一个个吓得手忙脚乱,把积了好些年灰尘的偏厢草草打扫出来权当值房,又从附近农户家里借了几张勉强能用的桌案。
辛缜带着随行人员和江陵府一众官吏挤进这座破败的县衙,恰逢秋雨连绵。
屋顶多处漏雨,曹平带着几个年轻吏员踩着梯子爬上屋顶去铺油布,下头的人则一边批阅文书一边拿瓦盆接水。
雨水滴在瓦盆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倒也成了一种奇特的办公背景音。
有人私下抱怨说辛宣抚何必非要驻扎在这种穷乡僻壤,便是设在岳州也比这里强上百倍,起码岳州衙署的屋顶不漏雨。
辛缜对漏雨的事浑不在意,他在西北住过更破的军帐,在河北淋过更大的雨。
他一到华容,便接连召集江陵府、岳州及周边州县的官员开了几场会。
正堂漏雨没法坐人,他便让康瘸子带着工匠在县衙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棚顶用油布和竹竿撑起来,四面通风,倒也凉快。
棚下摆一张长桌,铺开荆湖北路的舆图,把所有人都叫到棚下站着议事。
“诸位。”
辛缜站在长桌前,目光从在座每一张面孔上扫过,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此番南下,只办两件事。
第一,接收北方灾民,安置于洞庭湖周边。
第二,开发荆湖北路,把这片荒芜千年的沼泽地变成大宋的粮仓。”
话音刚落,棚下便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在座的地方官们面面相觑,脸上纷纷变色。
接收北方灾民,这消息他们之前便已隐约听说,此刻亲耳听到宣抚使证实,才知道事情比预想的更大。
京东、河北、河东、陕西数路同时遭灾,流民少说也有数十万,甚至可能上百万。
这么多人要穿过大半个大宋走到荆湖北路来,到了之后还得安置、分配、管吃管住,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
而开发荆湖北路这件事,在座的人更是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