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苼虽是庶出，性子却好，跟云蘅也亲近。
让她去照顾你们妹夫，既全了咱们韩家对女婿的体恤，也免得将来有外人借着这个机会往辛家塞人。”
韩忠诚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父亲，这事儿云蘅能同意吗？”
“云蘅那边，我会让你们的母亲去跟她说。”
韩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
她也知道，辛家往后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与其将来辛家的孩子身上流着别人家的血，不如从一开始，辛家的孩子便都是咱们韩家的外孙。
往后辛家的儿女，无论是云蘅生的，还是云苼生的，都是咱们韩家的血脉。
你们想想，将来辛家在朝中后继有人，那些孩子都是韩家的外孙，咱们韩家与辛家的关系便不是一代人的联姻，而是几代人都拆不开的亲缘。
这份根基，比什么良田宅邸都稳固。”
几个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心里清楚，父亲这番话虽然说得赤裸了些，可句句都在理上。
辛缜这样的人，往后几十年注定是大宋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韩家能攀上这门亲事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如今辛家开枝散叶在即，韩家若不能在这件事上占住位置，将来被别人钻了空子，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几个儿子面上一一扫过，语气斩钉截铁：“你们记住，往后再有人说要给你们妹夫塞人的，都给我挡回去。
不管是谁，不管托的什么关系，一概不许应。”
韩琚听说了辛缜要外放荆湖北路，当夜便把几个儿子叫到书房里商量了一通，第二日便派人把庶女韩云苼送到了辛府。
云苼的年纪跟云蘅出嫁时相仿，生得清秀温婉，性子比她姐姐更安静几分，平日里在韩府便与韩云蘅最为亲近。
韩琚的意思很明白，女婿去那种地方，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
女儿怀着身孕去不了，便让云苼替她姐姐走这一趟。
晚间，韩云蘅在闺房里替辛缜多缝制几件衣裳。
她把一件叠好的夹袍放进行囊，又从妆奁里取出几包早已备好的药材，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江陵那边湿气重，这些药是父亲特意请太医署开的方子，治风寒祛湿最有效。
夫君到了那边，记得让云苼每日给你煎一服，别嫌苦便偷偷倒了。”
她说了好一会儿，手上整理的动作没有停，修长的手指利落地把一件长袍的系带打了个结，语气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夫君，你去荆湖北路，那边瘴气重，饮食也不比汴京。
妾身如今身子不便，不能随你去，云苼今日已经过来了，便让她替我去照顾你吧。
有她在你身边，妾身也放心些。”
辛缜正坐在灯下翻看荆湖北路的舆图，闻言先是一愣。
他抬起头来，看着妻子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便继续低头整理他的行囊，把一双厚底皂靴用油布裹好塞进箱笼角落里，动作娴熟而从容，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辛缜放下手中的舆图，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她正在整理行装的手。
“夫人，”他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声音不高，却问得很认真，“这是不是岳父那边安排的？”
韩云蘅的手被他按着，没有抽开，也没有抬头看他。
辛缜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你若是不愿，大可不必如此。
我去江陵是做事的，身边有鲁大和温五他们便够了，不必如此的。”
“夫君。”
韩云蘅忽然轻轻唤了他一声，抬起眼来。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温婉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不是方才那种故作从容的笑意，而是发自心底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的笑容。
“夫君能问这一句，妾身便已经很高兴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夫君是个体贴的人，娶了我之后连纳妾的话头都不曾提过。
可越是如此，妾身心里反倒越觉得自己有些自私。
父亲说辛家只有夫君一根独苗，往后子嗣繁衍的事，总要有人替夫君分担。
云苼虽是庶出，可性子极好，知根知底，从小便跟我最是亲近。
让她去，我心里踏实。”
她说到此处，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妾身方才之所以还能笑着跟夫君说这件事，不是因为妾身心里没有半分酸楚，而是因为方才夫君问了那句是不是岳父安排的，问了我愿不愿意。
有你这句话，妾身便知道，你心里是装着我的。
往后这后院里再多的人，也越不过这个理去。”
辛缜沉默了许久，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没有再问“你当真不介意”之类的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这份真心背后有着她作为韩家嫡女、作为正室夫人的周全考量。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要坚韧得多。
韩云蘅见他沉默，便又笑了起来，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夫君也别太得意了。
云苼是去替我照顾你的，不是去让你偷懒的。
你可不许欺负她，她性子比我软，受了委屈也不会说，你得替我多护着她些。”
……
崇政殿。
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几份关于旱情的加急奏报。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说韩枢相和范参政求见。
赵祯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说了声请。
韩琦与范仲淹一前一后进了殿，行了礼，在赵祯示意下各自落座。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赵祯没有寒暄，只是靠在御座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你们两个一起过来，是为了弃疾的事吧。”
韩琦率先开口：“陛下既然猜到了，臣便直说了。
弃疾自请外放荆湖北路，陛下迟迟没有批复，臣知道陛下舍不得。
可臣今日跟弃疾谈过之后，有些话必须当面禀报陛下。”
他略略停顿，理了理思绪，然后把辛缜那套以工代赈、移民实边、开发湖广的方略详细说了一遍。
赵祯听得微微动容，却依然皱着眉头：“这些道理朕不是不懂。
可他若是去了，旁人会怎么说？
会说他辛弃疾是被朕贬出去的，弃疾何辜，怎么能够担这样的恶名！”
范仲淹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恳切：“陛下，正因为陛下舍不得弃疾，臣才更要劝陛下放他走。
陛下您想想，弃疾在盐铁司搞纲要，在三司推预算，在军校练教导厢，哪一桩不是陛下亲自给他撑腰？
陛下护了他这些年，把他从一个六品承旨一路护到了参知政事。
可如今朝堂上借大旱围攻他的人太多了，那些人不敢直接弹劾陛下，便把矛头对准弃疾。
把他留在汴京，反倒让他放不开手脚，光是应付这些明枪暗箭，便够他耗尽心力了。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到地方上去干几年实事。
荆湖北路虽荒僻，却是天高任鸟飞。
他在那里不受掣肘，反倒能干出大名堂来。
等湖广开发出了成效，粮食一船一船地沿着长江运到汴京来，那些现在骂他的人便再也张不开口了，到时候他再风风光光地回来，陛下便知道臣今日所言不虚了。”
赵祯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在宣德楼上第一次听到《青玉案》的那个元夕之夜，想起在军校沙盘前看到教导厢学员宣誓时自己忍不住流泪的那个午后，想起捷报上那几行字，“以八千人硬抗三万铁骑，全歼皮室亲卫骑军”。
他护了这个少年这么多年，如今却要亲手把他送出汴京。
可他也知道，韩琦和范仲淹说得都对，眼下这个局面，离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来，望着面前两位重臣，缓缓开口：“朕知道你们说得都在理。
可是，朕还是舍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酸涩，“你们替朕告诉弃疾，让他去。
朕给他加荆湖北路宣抚使，总揽一路军政财大权，遇急事可便宜行事。
参知政事的衔还留着，军校司业和红蓝对抗导演也留着，朕不撤，一样都不撤。
他不是被贬出去的，他是替朕去巡视南方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朕只有一个要求，让他每年至少回京一次。
荆湖北路的事朕都准他放手去办，但朕每年至少要见他一次，否则朕不放心。”
韩琦与范仲淹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齐声道：“臣代弃疾谢陛下隆恩。”
赵祯以天子之尊亲自拟定旨意。
这道旨意写得极为讲究，处处透着恩宠与寄望，没有半分贬谪之意。
辛缜的参知政事、忠武军校司业、陉山红蓝对抗导演仍予保留。
卸去三司使差遣。加荆湖北路宣抚使，赐节钺，总揽荆湖北路军政财大权，遇急事可便宜行事。
同时兼领京西路转运使，既方便统筹赈灾钱粮的调拨与移民沿途的安置，也为日后南北物资流通提前布局。
旨意末尾，赵祯还特意加了一道恩典：赐韩云蘅进封郡夫人，赐辛缜御制安胎方一帖、宫中拣选的上等药材若干，并遣太医局产科医官一人留驻辛府，专司照料韩云蘅孕中诸事。
这道旨意明发天下之后，朝堂上那些原本摩拳擦掌等着弹劾辛缜的人全都愣住了，翻来覆去把那道旨意看了好几遍，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人家不是被贬的，是加了宣抚使、赐了节钺、带着参政衔风风光光出去的，连怀孕的妻子都被天子亲自关照，太医局的医官留京照料。
这哪里是贬谪，这分明是代天子巡牧。
之前那些还在暗地里串联着准备弹劾的人，看到这道旨意之后便都默默地散了。
辛缜接到赵祯旨意，毕恭毕敬朝皇宫方向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便开始准备南下之事了。
这一次他南下，可不是简单的履职，而是肩负两个重大任务，亦是开发湖北，另一个则是赈灾！
任重道远！
正也因为如此，要做的准备很多！
? 第二百零八章 南下江陵府，落地华容县！
辛缜的车队从汴京南熏门出发，沿汴河一路南下。
此行他带了鲁大、温五、铁山、石头等贴身护卫，曹平随行担任掌书记，康瘸子带着长安建筑行最得力的一批匠人和工头随行待命，再加上韩琚安排的几个管事和韩云苼的贴身丫鬟，浩浩荡荡也有上百号人。
但这还不是全部。
辛缜在出发前便仔细盘算过，荆湖北路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