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的都是已经做了的事,已经完成的任务,已经处理完的公务。
至于那些积压了多年、一直没有解决的老大难问题,每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
辛缜对此并不意外,也没有在召见时追问,他知道这些问题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在初次见面时就提。
他需要一个更公开的场合来释放信号。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盐铁司那边基本稳定运转、不需要他每日坐镇之后,辛缜便把自己的主要办公地点暂时移到了开封府衙。
他先花了几日工夫把府衙的日常运转流程摸了个大概。
开封府衙的日常公务极为繁杂,从刑狱诉讼到市政管理,从赋税征收到治安巡查,无所不包。
每天光是需要知府签字的文书便有厚厚一叠,各曹报上来的案件审理记录、各县递上来的钱谷账册、三司发来的赋税催缴文书、枢密院转来的禁军与地方的协调公文,林林总总,摞起来足有小半尺高。
但好在开封府下辖的职能部门极为齐全,各级属官各司其职,日常事务层层分解下去,真正需要知府亲自拍板的事其实不算太多。
开封府便是这个特点,知府若想忙,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单是堆积如山的陈年积案和权贵们隔三差五递进来的请托条子便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知府若想轻松,把日常事务全扔给判官和推官,自己只在大事上把关便也过得去,甚至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正式的权知开封府,由判官署理,府衙一样运转如常。
辛缜显然不是来图轻松的。
在基本摸清了府衙的人事和家底之后,他让掌书记通知下去,召集各部门开会。
会议的地点设在府衙正堂,各曹参军、左右军巡使、判官推官悉数到场,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辛缜坐在主位上,让掌书记把事先准备好的几页纸分发给众人,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连日走访,对府衙运转已有了大致了解。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说一件事,接下来的工作,我要打造一个新开封。”
在座的人纷纷翻开面前的纸页,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一行标题:“开封府辛丑年施政纲要”。
辛缜没有让人起草长篇大论,只是亲自拟了几条干货,逐条逐条地讲给众人听。
头一条便是基建。
他说,汴京城的街道,近一年来民间自发修了不少水泥路,甜水巷的模式推广得很成功,但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还有大量街道依然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这块骨头,民间啃不动,就得官府来牵头。
凡尚未改造的街巷,由开封府统一规划、统一出资,分批完成水泥硬化。
与此同时,统一规范沿街店铺门面,整饬排水明沟,补植行道树木。
要在两年之内,让整座汴京城的面貌焕然一新。
第二条是治安。
他说,开封作为首善之地,却是鱼龙混杂,各种坑蒙拐骗、欺行霸市、人牙子拐卖妇孺之事层出不穷。
翻开开封府去年的刑案卷宗,仅登记在册的盗窃案便有上千起,破获者不足三成。
而那些未曾登记的市井纠纷、商贾被勒索、百姓被欺压之事,更是数不胜数。
百姓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提心吊胆,苦不堪言,这怎么配得起开封府首善之地的地位?
他决定发起一场深刻的治安整治行动,为期半年,集中打击各类犯罪,整顿街面秩序,务求还开封人民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新开封。
第三条是水利。
他说,开封近几十年来多次发生洪水倒灌,根子不在天灾,而在人祸。
汴河、惠民河、蔡河沿线的河堤,被不少权贵豪绅的违建庄园、私家码头、甚至跨河廊桥占得严严实实,原本宽阔的行洪断面被挤得只剩窄窄一条水道。
一到汛期,河水便从这些窄口倒灌进城,淹了半个汴京。
这些违建,该拆的必须拆,该清退的必须清退。
只有把河道彻底清理干净,开封城才能真正安全。
辛缜的话音刚落,正堂里便安静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迅速被一阵阵细微的骚动所取代,有几位曹参军悄悄交换了眼神,左军巡使低下头去假装翻看面前的纸页,右军巡使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的细汗。
坐得离辛缜最近的判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成之人,在开封府待了大半辈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辛缜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微笑着说道:“有什么困难,诸位直接说便是。
你们跟我共事虽不长,但应该也听说过我在盐铁司的规矩,主持发展纲要的时候,我亲自接触了非常多的项目。
做实事,就是要解决不同的问题。
提出问题的人不会被责难,反而是解决问题的一部分。
所以不必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说什么。”
正堂里还是安静了好一阵子。
辛缜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位皱着眉头的判官身上。
他放下茶盏,温和地笑了笑,点名道:“周判官,你方才似乎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周判官被点了名,倒也不慌张,只是苦笑着站起身来,向辛缜拱了拱手,叹道:“省帅,您在盐铁司所做之事,下官等仰慕已久。
您提出这三点,每一样都切中要害,正是开封府多年积弊所在。
可实不相瞒,这几个问题在开封府年年都有人提,年年都议,却年年都推不下去。
不是前任诸位知府不想做,实在是三样东西卡着脖子,动弹不得。”
他扳着手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没钱。
第二,没人。
第三,得罪人。”
周判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衙厅里。
辛缜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周判官继续说道,语气比方才更沉重了些:“先说没钱。
开封的基建的确已经破旧了多年,可这些年来国库一直不宽裕,先是元昊叛乱,朝廷拨了大把银子往西北,后来虽然西北平定了,可朝廷要花钱的地方更多。
咱们开封府每年能留下来自用的钱,除了维持日常运转,几乎所剩无几。
去年甜水巷改造,那是店宅务和盐铁司出的钱,咱们开封府一文钱都没出,就这还沾了辛省帅您当年开拓之功的光。
可您要的是整个汴京城全面改造,那可不是改造一条甜水巷的事,那是几十条街、上百条巷。
光靠咱们开封府的家底,连个零头都凑不出来。”
“再说没人。
您提出要整治治安,整饬街面,可您知道咱们开封府下辖多少人口?
少说上百万。
这么大的地界,这么多的坊巷,可咱们府衙总共才几个衙役?
左右军巡使麾下加起来不过几百号人,每日光是处理报案、巡逻街面、押送犯人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余力去搞什么专项治安整治?
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连抓人都抓不过来。”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得罪人。”
周判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深的无奈,“河道违建,这事儿您不说我们也知道严重。
每年汛期,汴河倒灌,半个城都泡在水里,百姓苦不堪言。
可那些违建都是谁家的?
能在汴河边上圈地建庄园的,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有宗室郡王的庄子,有国公府的花园,有当朝大员的别院。
光是河南岸那一片,下官随便数数就能数出七八个得罪不起的。
这些违建在河道上立了好些年,历任开封知府不是不知道,可没人敢动。
谁要是真去动,怕是不出三天便有弹章飞到政事堂。”
他说完,向辛缜拱了拱手,苦笑更甚:“省帅,您是干大事的人,在盐铁司呼风唤雨的手段下官们都是见识过的。
可开封府跟盐铁司不一样,盐铁司是在空地上起高楼,开封府是在危房里拆墙,稍不留神,房子就塌了。
这些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只是这风险,”
辛缜听到这里,忽然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抚掌笑了起来。
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周判官更是站在原地,满脸困惑。
辛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周判官方才这番话,很好。
他说了三件事,没钱,没人,得罪人。
件件都在点子上,件件都是真话。
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该说的话,今日在座的诸位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周判官是头一个。
这很好,非常好!”
他目光从周判官脸上移到在座其他人脸上,加重了语气:“我在盐铁司的时候便对下属说过,遇到困难,摊开来说。
不知道困难在哪里便往上冲,那是蛮干。
知道了困难却不敢往上冲,那是畏缩。
知道了困难,把困难摆在明面上,然后想办法一个一个去解决,这才是真正做事的法子。”
他说着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在面前的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周判官,你在开封府判官任上做了几年了?”
周判官微微一怔,拱手道:“回省帅,下官在开封府任判官已四年有余。
此前在开封府管过司法参军,后来升了判官,一直管着刑名和赋税这一块。”
辛缜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只是提笔在自己面前那本空白的册子上记下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环顾一圈,语气轻松而笃定:“好了,周判官开了个好头。
在座诸位,还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建议,有什么这几年一直想做却做不成的事,今日都摆出来。
不必考虑面子,不必考虑得罪不得罪谁,只管说。”
正堂里的气氛终于是有了变化。
方才那股紧绷着的沉默像是被周判官那一番话捅破了一道口子,空气开始流动起来。
左军巡使第一个站起来,说开封府各坊巷的治安现状,哪些地方是盗贼窝点,哪些地方是帮派盘踞,他早就想整治,只是人手不够,一直没敢动手。
右军巡使紧接着站起来,说河道违建的问题他也有话说,他每年汛期都要带人巡视河堤,哪些地方被违建挤占了行洪断面,他心里一清二楚,甚至已经画了一份违建分布图。
接着是司录参军,他站起来说开封府下辖各县的赋税征收存在大量漏洞,许多权贵名下的田产挂靠在亲属甚至死人的户头上,常年偷逃税赋,他手头积攒了好几年的比对数据。
接着是户曹参军,他说坊巷道路改造的规划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上面没人推动,下面没人执行,所以一直锁在架阁库的角落里落灰。
辛缜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时在自己面前的册子上记下几个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