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每年给辽国的岁币,那可是澶渊之盟定下来、真宗皇帝咬着牙签了字的沉重负担,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万贯而已。
这每个月给赵祯创造的将近两百万贯利润,一年下来便是两千万贯,已经相当于朝廷全年税赋收入的三分之一。
什么叫富可敌国?
这就叫富可敌国。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不经过三司、不经过政事堂,直接进入内藏库,赵祯想怎么花便怎么花,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凭这一点,赵祯便绝不会亏待他。
将诸般公务安排完,辛缜终于可以关上值房的门,挂印封存,正式放假了。
不过对于他这种级别的朝廷重臣来说,放假不等于休息,不但休息不了,反而比平日更忙。
首先是要登门拜访的人也多了。
第一站自然是安乐郡王府,平时工作太忙,根本没有时间去给母亲请安,放了假自然要先去走动走动。
其次便是老师范仲淹、叔父韩琦、上司王尧臣、座师欧阳修、准岳父韩琚,这几位长辈都得一一备上礼物亲自登门。
好在如今府上有了一个好管家,郑安早早就替他把各家的节礼安排妥帖了,新鲜瓜果一车一车地从菜洞子直接拉到各家府上,辛缜只需带上几样意思意思,人到了便好。
而这些还只是他需要去拜访的人,家里会来多少客人,可就完全由不得他掌控了。
庆历四年这一年,他的交际圈子猛然扩大了好几圈,枢密院的同僚要来,三司的同僚要来,军校的同僚和学员要来,庆历四年的进士同年要来,如今还得再加一个开封府的同僚班子。
虽然郑安把府里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可客人上了门,总不能全都推给管家去应酬。
同年来了,你见不见?
同年就是天然的政治盟友,你要是避而不见,那在同年圈子里可就没什么好名声了。
军校的学生来了,你见不见?
这些学员是未来在军中的根基,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多接触,增进师生之谊。
不过经过这两年的历练,辛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入仕途、连送礼该送几盒点心都要请教秋娘的少年了。
这些迎来送往的事,他如今已是游刃有余。
就在汴京城披红挂绿、准备迎接春节到来之际,一行从北方来的车队叮叮当当地驶进了南薰门。
来人是大辽的外交使臣,辽国宗室出身,封陈王,汉名耶律宗明。
这已经是他多次以使臣身份出使汴京,上一次来,正好是去岁此时,同样是赶着年节来给大宋皇帝拜年,顺便催一催岁币。
彼时的汴京城给他留下的印象不过是“人多、热闹、脏”,马粪遍地,污水横流,除了御街还能看看,其余街巷不过尔尔,跟辽国上京相比也强不到哪里去。
可这一次,马车刚驶进城门,他便觉得哪里不对了。
脚下的路不对劲。
去年他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夯土路面,马车走在上面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可眼下这条灰白色的路,平整得像镜面一样,马车走在上面竟然一点颠簸都没有。
他掀开车帘低头一看,那条路浑然一体,没有石板,没有砖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铺成的。
路边还挖了整齐的排水明沟,沟底铺着同样的灰白色硬面,每隔几步便有一个铁栅栏挡着,沟水清澈见底,哗哗地往暗渠里流。
街边每隔几步便移栽着一棵碗口粗的槐树,虽然是冬天,枝头光秃秃的,但树下都用青砖砌了规整的树池,池边还摆着打磨光滑的石条凳。
沿街的店铺门面全都是一样的规格,地面浇了水泥,墙面刷着洁白的石灰,招牌统一制式,黑底金字,看起来整齐划一,赏心悦目。
耶律宗明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他探头往后一看,只见一辆他从未见过的四轮马车正从后面优雅地驶来。
那马车的车厢极大,却丝毫不显笨重,行驶在路上轻巧得像一片落叶滑过水面。
车厢的漆面是暗红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流转着如同深潭般的光泽,车轮的每根辐条上都雕着细细的云纹,车门的把手是錾花的黄铜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耶律宗明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让车夫把马车往路边靠了靠,好让那辆四轮马车从旁边超过去。
那辆马车从他旁边经过时,他瞥见车厢门框内侧镶嵌着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什么字没看清,但他认得那铭牌的形制,那是大宋皇家御用的款识。
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去年本王来的时候可没见过这种车!
驿馆还是去年那座驿馆,四方馆的院子没变,门头没变,可走进去之后整个感觉都不一样了。
房间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光洁的灰白色硬面,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硬邦邦的,跟城门口那条路一模一样。
墙角不再是斑驳的石灰墙皮,而是用某种洁白的涂料刷得光滑平整,空气中闻不到一丝霉味。
窗台上还摆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含苞欲放的蜡梅。
他拿起那只花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器身匀薄如纸,透光见影,表面光洁得连一个气泡都找不到。
这东西要是带回上京,那些契丹贵妇怕是要抢疯了。
他刚把花瓶放下,驿馆的仆役便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盆边搁着一块乳白色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仆役恭恭敬敬地说了句“请大王净手”,然后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指了指盆边那东西,说此物名曰香皂,净手净面最为好用。
耶律宗明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块香皂,沾了水搓了搓,手上便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洗完擦干之后皮肤清爽光滑,比从前用胰子洗完的那种干涩感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他闻了闻自己的手背,那股茉莉花的清香还在。
然而最让他受刺激的还在后头。
仆役替他整理房间时,从角落里搬出了一个他去年没见过的铁家伙,一个圆柱形的铁炉子,底下有个盛灰的铁盘,上面的烟囱是铁皮打的,一节一节地拼起来,从窗户口通到外面去。
那仆役往炉子里塞了几块乌黑的煤饼,引了火,不过片刻工夫,整间屋子便暖烘烘的,一点烟味都没有。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那仆役随后端上了一个铜锅,锅底用的是烧得滚烫的清汤,里面飘着红枣、枸杞、姜片,然后直接将铜锅架在了炉子上,汤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紧接着,一碟一碟的配菜被端了上来,切成薄片的新鲜羊肉、嫩绿的菠菜、脆生生的豆芽、肥厚的香菇、甚至还有一大盘他从未在冬天见过的绿油油的韭菜。
仆役恭恭敬敬地告诉他,这叫“煤炉火锅”,冬天里吃最能暖身子。
耶律宗明站在铜锅前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在汤底里翻滚的菠菜和韭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宋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耶律宗明在四方馆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上次出使汴京时结识的故旧不少,鸿胪寺的几位官员、枢密院几个与他打过交道的吏员、还有几个在榷场上做过买卖的契丹商人常年住在汴京,消息灵通得很。
他让随从备了几份从北地带来的皮毛和人参,便开始了连日的拜访。
头一天下午,耶律宗明去鸿胪寺拜访一位姓孙的少卿。
此人是鸿胪寺的老人,专管北使接待,前几次耶律宗明来汴京都是他负责对接,两人算是老相识了。
耶律宗明将几张上好的银狐皮往桌上一放,寒暄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往正题上引。
他指着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一座正在施工的水泥建筑,问那是做什么的。
孙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笑道:“那是盐铁司新建的磷肥仓库,专门用来储存今年刚投产的新式肥料。
听说那东西撒到地里,粮食能多收好几成。”
耶律宗明一听便知道这里面有门道,便顺着话头往下套,问盐铁司除了这肥料,是不是还搞了什么别的东西。
孙少卿喝了口茶,也没多想,便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说道:“岂止是肥料,盐铁司那帮人如今可是朝廷里最风光的衙门,从去年开始搞了一份发展纲要,里面有修路造桥的,有炼铁炼钢的,有造农具的,还有搞什么三酸两碱的,五花八门,几十上百个项目铺开来,光是今年新开的项目便数不过来。”
耶律宗明心中暗暗记下,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顺着话头又夸了几句大宋这几年气象一新,随后便告辞离去。
坐在回四方馆的马车里,他闭目沉思了许久。
盐铁司发展纲要,这绝不是小打小闹,这是一整套成体系的、有规划的国家级战略。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路边正在铺设水泥路面的施工队,那些穿着统一号衣的工匠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修路、炼钢、农具、肥料,这几样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修路意味着物流成本降低,军队调动速度加快。
炼钢意味着武器和甲胄的升级。
农具和肥料意味着粮食产量的大幅提升。
而粮食产量提升,意味着大宋能养活更多的人口,征发更多的兵员,支撑更长时间的战争!
第二天,耶律宗明去见了一个在榷场上做茶叶生意的老契丹商人。
这人姓萧,祖上是辽国后族的分支,早年在汴京落了脚,如今在潘楼街开着两家铺面,消息极为灵通。
萧掌柜一面给耶律宗明斟酒一面感慨说,去岁他跟着几个大宋盐铁司的供应商去了一趟徐州利国监,亲眼看到了新高炉出钢的场面。
那铁水从炉子里流出来的时候,白炽色的,亮得人睁不开眼。
他还特意用随身带的宝刀跟一块新出厂的犁铧碰了一下,说到此处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柄宝刀递给耶律宗明看,刀口上果然有一个豆大的豁口。
萧掌柜指着那豁口说,这刀可是当年花重金从辽国上京最好的铁匠铺里买的,用的是漠北的铁砂,百炼钢,锋利了十几年,结果跟大宋一块农具碰了一下就崩了。
后来他又打听到,盐铁司下面还有个红蓝军对抗演习,每年都要把禁军拉到陉山脚下跟一支叫“教导厢”的新军对抗。
去年的演习,教导厢以一敌五,把上四军的几万精锐全部打趴下了。
听说那支教导厢就是盐铁司的辛学士一手带出来的,用的兵员也都是从各军选出来的普通士卒,可到了他手里,练了大半年便脱胎换骨。
耶律宗明听到“辛缜”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去年他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宣德楼元宵夜宴,李元昊当众挑衅,结果被一个叫辛缜的少年用一首《青玉案》当场镇压。
当时他只觉得这小子诗词写得好,并未太在意。
可如今再听这个名字,背后牵扯出的人和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回到驿馆之后,耶律宗明把这两日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逐一整理。
盐铁司发展纲要,修路、水泥、煤炉、炼钢、农具、肥料,几十上百个项目。
红蓝军对抗制度,教导厢以一敌五,全歼上四军精锐,而教导厢的缔造者是辛缜。
西北战事,李元昊被韩琦和范仲淹联手击败,而韩琦和范仲淹幕府中的核心谋士也是辛缜。
军校,培养新式军官的军事学府,校长的名分挂在皇帝头上,实际掌校务的司业还是辛缜。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辛缜。
耶律宗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这个辛缜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理财之臣,这是一个能同时掌控财政、军工、军事教育、实战训练的复合型人才,是赵祯真正信任和倚重的核心人物。
大宋有这样的人在,辽国的处境不容乐观。
耶律宗明不是一个只会空想的闲散宗室。
他受过良好的汉化教育,读的经史子集不比大宋的普通读书人少,又常年在辽国朝堂上参与军国大事,眼界之开阔远非寻常人可比。
接下来的数日,他发动所有的人脉,尽可能去亲眼看了那些不涉密的新项目。
他去看了一处正在用水泥钢筋浇筑桥墩的工地,站在河岸边望着那座尚未合龙的石桥,桥墩之间的距离比寻常石桥宽了数倍,工匠们正指挥着绞盘将一根根钢筋笼子吊到桥墩之间。
他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了半天,心里的惊涛骇浪越堆越高。
这样的桥,马车可以并排走,重载的辎重车队可以畅通无阻地通过,这意味着大宋的军队可以更快地调动,粮草可以更高效地补给。
他又去了一处设在城郊的磷肥分发点,正赶上几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农户赶着牛车来领磷肥,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搭话,问这灰白色的粉末撒到地里当真能多收粮食?
农户中一个年长的老汉挥着手比划说,去年他用了磷肥,一亩冷浸田多收了好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