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不知道!
赤壁之战前夕,曹操大军压境,东吴朝堂上一片投降之声,张昭等老臣力劝孙权归降曹操。
鲁肃独自走到孙权身边,只说了一句话,“众人皆可降曹,惟将军不可降曹。”
是啊,众人降了,不过是从东吴的臣子变成曹操的臣子,官照样做,俸禄照样拿,顶多换个主子罢了。
可孙权降了,便是亡国之君,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软禁至死。
如今这局面,与当年何其相似。
那些权贵文官们,把辛缜赶走了,把盐铁司的利益瓜分干净了,朝廷便是烂成一滩泥,他们照样吃香喝辣,大宋朝换谁来当皇帝,他们不都是人上人?
可他赵祯呢?
他是天子,是这大宋朝的主人,他往哪里降?
往哪里退?
他身后就是悬崖,退无可退。
赵祯闭目良久,再睁开眼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半分犹豫。
“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朕也该让他们知道,朕可不是什么泥塑木偶!
弃疾,朕打算调整政事堂,给贾昌朝和夏竦各加一个虚职,让他们体体面面地离开京城,到地方上去养老。
就说他们劳苦功高,宜加优礼。
这样既把他们挪开了,面子上也过得去,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辛缜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让赵祯猛然一惊的话:“臣请陛下加臣以御史之衔。臣要亲自弹劾贾昌朝与夏竦!”
赵祯大吃一惊,身子猛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道:“你要亲自上札子弹劾他们?何至于此!弃疾,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朕若是直接调整政事堂,那是朕的意思,他们纵然恨也恨不到你头上。
可你若是亲自上弹章,那便是正面与两位权高位重的参知政事为敌,这可是要彻底得罪他们,得罪他们身后整个派系的!”
辛缜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坦荡,更多的是决绝。
“陛下,治国理政不是请客吃饭,臣得让这些人知道,臣可不是什么好好先生。
臣愿意和他们和平相处,该分的利益臣都分了,该给的体面臣也都给了。
但他们既然敢动把整口锅都端走的心思,臣若是不雷霆一击,不让他们知道臣也是有牙齿的,那以后臣还能做成什么事?
他们今日敢端盐铁司的锅,明日就敢端枢密院的锅,后日便敢端内藏库的锅!”
赵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不忍,道“若是如此,以后你在朝堂上可能会举步维艰了。
他们今天扳不倒你,明天还会卷土重来。
朕不想看着你成为满朝公敌,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好,这不好。”
辛缜摇了摇头,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郑重与决然。
他站起身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朗声说道:“陛下,臣愿为陛下孤臣。
当今之世,已经是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了,三冗不除,财政便是无底洞。
军政不改,强敌环伺之下便永无宁日。
经济不振,百姓便永远困在贫苦之中。
要改,就要得罪人。
臣不可能一方面要做这些事,另一方面又要当个好好先生,对谁都是一团和气。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那些人怕臣,让他们知道,辛弃疾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赶走的泥腿子。
让他们不敢轻易来捋虎须,臣才能把真正该做的事做成。
至于臣的个人声名,那就交给春秋去评判吧。”
赵祯听到“孤臣”两个字,眼眶霎时便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眉宇间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感动。
他知道辛缜为什么选择这样做,若是让他赵祯直接在政事堂调整人事,那是天子与大臣之间的权力博弈,辛缜可以置身事外,安然无恙。
可若是辛缜亲自上弹章,那便是他自己站出来,把所有的仇恨和报复都引到自己身上,而让赵祯站在一个相对超脱的位置上。
这便是“孤臣”二字的真意。
赵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辛缜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郑重如山:“弃疾若不弃朕,朕绝不弃弃疾。
朕也不会让你成为孤臣,朕要让满朝上下都知道,动辛弃疾,便是动朕。”
张惟吉侍立在旁,从辛缜说出“臣愿为陛下孤臣”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臣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可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说给皇帝听的,他心里门清。
可眼前这个少年人,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澄澈、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不是在表演,不是在邀宠,他是真的要去做。
而从官家的反应来看,这位素来以仁厚温和著称的天子,此刻已经被辛缜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张惟吉暗暗在心里吸了一口凉气,此子,着实是可怕。
不是那种阴险诡谲的可怕,而是一种坦坦荡荡、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渊还要往前迈步的可怕。
这种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走到谁也想象不到的高度。
赵祯吩咐张惟吉去取御史加衔的文书,辛缜却立即请赵祯赐下纸笔。
赵祯一愣,问道:“弃疾这是要做什么?”
辛缜道:“弹章不必等,今日便写。”
赵祯让张惟吉将笔墨纸砚端到旁边的案上,辛缜走过去,提起笔来,略一沉吟,便伏案疾书。
他先写的是弹劾夏竦的札子。
夏竦的把柄其实不难找,此人在西北经略使任上私役边军、侵吞犒赏的事,军中早有流传,只是碍于他的地位无人敢捅破。
辛缜在西北待过,对这些事的了解远比一般人要详细得多。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措辞毫不留情。
“臣伏见参知政事夏竦,昔在泾原经略使任上,私役边军,侵吞犒赏,边庭士卒血战之功,窃为己有。
其子侄横行乡里,夺人田产,有司莫敢谁何。
及至中枢,又勾结内侍,窥伺宫禁,交通请托,无所不为。
此等行径,岂可忝列政事堂参预机务?……”
然后是弹劾贾昌朝的札子。
贾昌朝的贪腐没有夏竦那么明目张胆,但他有一个更要命的把柄,他在三司使任上与商贾勾连,通过亲属操纵漕运,以官船夹带私货,偷逃税款,数额惊人。
辛缜在盐铁司这几个月,调阅过三司的旧档,对贾昌朝当年在三司使任上留下的那批账目早已了如指掌。
他逐条列举了贾昌朝在三司使任上的劣迹,连具体的货物批次、夹带数量、逃税数额都写得一清二楚,末了笔锋一转,直指贾昌朝此番带头逼宫的真正用心。
“……今又假‘培养人才’之名,行排斥异己之实。
勾结台谏,煽动群议,名为举荐贤才,实为胁迫君上。
此等行径,岂可容于圣朝?”
赵祯站在辛缜身旁,看着他笔走龙蛇,越看越是心惊。
辛缜这弹劾札子写得实在是太猛了,不是那种泛泛而谈、不痛不痒的弹章,而是刀刀见骨、字字带刺,每一段都引用了翔实的证据,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具体的数额、具体的当事人,一看便知道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势已久。
赵祯看得眼皮猛跳,心里暗暗想道:这年轻人平日里看着温和谦逊、彬彬有礼,可一旦翻脸动手,这内里性情当真是暴烈如雷。
这也太敢说话了。
可看着看着,赵祯的脸色又有些变了。
辛缜所列的那些罪状,有些他早有耳闻,有些却是头一次看到。
夏竦私役边军、侵吞犒赏的事他隐约知道一些,但碍于夏竦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又刚刚在伐夏策和盐铁司纲要上立了功,他便一直没有深究。
可辛缜札子里写的那几条新罪状,勾结内侍、窥伺宫禁,却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夏竦便不只是贪腐的问题了,这是在宫里安插眼线,是谋逆的前兆。
贾昌朝那条就更不必说了,以权谋私、偷逃税款、勾结商贾,这些事他或许还能容忍一二,可“煽动群议、胁迫君上”这一条,正中今日朝堂上群臣联名逼宫的要害。
赵祯越看越觉得后脊发凉,辛缜札子里写的这些事,若桩桩属实,贾昌朝与夏竦这二人不仅该去职,按律还应该下狱论死。
张惟吉在旁边也看得浑身汗出如浆,到后来甚至有些微微颤栗。
他倒不是同情贾昌朝和夏竦,这两个老狐狸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多年,扳倒了不知多少清流,张惟吉对他们没有半分好感。
他只是被辛缜这份札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狠劲给吓到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两位位极人臣的参知政事,不躲不闪,不找靠山代为出手,而是自己提笔上阵,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辛缜写完两份弹劾札子,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纸笺双手捧起,转过身来问赵祯:“陛下,臣没有弹劾过大臣,这札子的流程该怎么走,臣还不甚清楚。
是直接递到政事堂,还是……”
赵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手接过那两份札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辛缜说道:“交给张大伴就好了。
弹章递到银台司,银台司自会按规矩呈送中书,朕会亲自过问。
在这期间你在宫中书写札子的消息不会走漏半分。”
他把札子递给张惟吉,张惟吉赶紧上前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赵祯重新坐回御座,望着辛缜,郑重说道:“弃疾,你能这般待朕,朕绝不负你。”
辛缜赶紧躬身谢恩。
他知道赵祯这句话的分量。
他谢完恩之后直起身来,面上那股子决绝的杀伐之气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
“陛下,臣在庆州的时候,范老师教臣读书,曾对臣说过一句话,人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臣当时深以为然,因此在庆州时,臣便暗自立下了一个大愿。”
赵祯听他提到范仲淹,面上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先是为范仲淹这句话而赞叹,但随即又被辛缜的大愿给吸引了心神。
他靠在御座上,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是什么大愿?”
辛缜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殿中陡然安静了下来。
辛缜的声音并不高亢,可这四句话落在赵祯耳中,却如同洪钟大吕,一字一撞,撞得他胸口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