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所谓的“敬酒”。
敬酒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它甜不甜,而在于你不喝也得喝,不喝,便是不给敬酒的人面子。
不给面子,那接下来便是罚酒了。
辛缜缓缓睁开眼,车窗外,皇城的朱墙已经遥遥在望,覆着残雪的琉璃瓦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张惟吉一路上都在暗暗观察辛缜。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石缝时偶尔发出的闷响。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盐铁副使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勃然大怒,毕竟换作任何一个十七岁便执掌盐铁、一手打造出千万贯财源的少年人,被人这般明升暗降地往外赶,拍案而起才是常理。
可辛缜从听完消息到现在,脸上始终没有露出半分怒色,只是靠在车壁上,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偶尔还微微点头,像是在欣赏路边那些新铺的水泥路面。
张惟吉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辛学士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沉得住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辛缜心下其实已是怒极。
他只是习惯了不把愤怒挂在脸上。
从西北到汴京,从战场到朝堂,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用最冷静的表情去面对最恶心的局面。
可此刻他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街巷,胸中的怒火却像是被压在了密闭的炉膛里,烧得越安静,温度便越高。
大宋朝这些人,实在是贪婪又短视。
只顾着往自己碗里扒拉肉,却不想想锅里的肉是可以越炖越多的。
修京鲁线的时候,那些权贵们拿着几亩薄田要挟,漫天要价,要道路经营的股份,他给了。
他不光给了股份,还专门成立了一个经营管理商行,用盐铁兴利基金与内藏库的真金白银作保,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当股东,坐等分红。
盐铁司几十上百个项目铺开之后,需要海量的供应商,木材、石料、铁器、陶瓷、运输、包装,哪一样不是从民间采购?
他从不吃独食,只要符合盐铁司定下的资质标准,谁都可以来竞标。
那些权贵们,东家拿到了水泥窑的耐火砖供应合同,西家拿到了日化厂的油脂采购单子,南边那家包下了京鲁线沿途驿站的修建工程,北边那家正往磷肥厂里送骡马车队,他不是没有分蛋糕,他是把蛋糕切得细细的,尽量让每一个有实力的人都能分到一口。
至于人事权,他也没有尽数揽在手里。
除了那些在沙盘推演中表现出众、需要重点培养的同年,还有韩琦、范仲淹、王尧臣推过来的一些子侄之外,各案的主事位置、各路转运司的对接岗位、各新建项目的监当官,大部分都给了这些权贵文官们推过来的人。
这些人进了盐铁司,他也从来没有排挤过、冷待过,该教的教,该带的带,该给的功劳一分不少。
至于说他约束着不让大规模贪污,这本就是底线,是他作为盐铁副使最基本的职责,没有什么好拿来说嘴的。
而且他虽然不让贪污,但在俸禄和福利上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任何人。
盐铁司的吏员们如今每月都有额外的考课奖励,逢年过节有菜洞子的新鲜蔬菜和日化厂的香皂发放,加班有餐补,外勤有车马费,就连从各冶监抽调到汴京来培训的技术骨干,都按日发放出差补贴。
这些钱,都是辛缜从盐铁司自营产业的利润里拨出来的,没有动过朝廷正税的一文钱。
说实话,辛缜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忍让了。
他的老师范仲淹当年搞庆历新政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裁冗官、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条条都是直接往文官集团和既得利益者的身上动刀子。
韩琦在枢密院这些年想做的裁军,同样是想把将门盘子里的肉一块块往外夹。
他辛缜呢?
他自问温和到了极致,不是没有改革,而是用发展的增量来替代存量的争夺,不是没有触动利益格局,而是尽量把蛋糕做得足够大,让每个人都能从中分到自己的一份。
他不是不知道这种温和的方式有代价,每一次妥协都是在让利,每一次忍让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精力,但他觉得这是值得的。
只要国家能跑起来,经济能跨步发展,蛋糕能大到足够所有人吃,大家便可以一起向前看。
先发展得足够强大,把外面的敌人一一击杀,然后再进入下一个阶段,去处理那些积累下来的深层矛盾。
这是他的战略,是他的苦心。
可没想到啊,他已经把蛋糕做成了这样,把门槛降到了这么低,把利益分到了这么散。
这些权贵依然还是不满,他们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但暗地里恨不得把整个盐铁司都搬回自家库房!
他们不满足于只分一块蛋糕,他们要把造蛋糕的人也赶走,然后自己围着这口锅,敞开肚皮吃一场狂欢。
辛缜靠在车壁上,嘴角浮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笑。
人心向来如此,不足就是不足。
你若是改革伤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奋起反抗。
可你若是在手上把守着许多肥肉,即便你已经给他们分了不少,只要这些肥肉还攥在你手里而不是完全任他们取用,他们一样会不满。
前者是割他们的肉,后者是拦着他们不让吃撑。
在这两种情况下,你都是他们的敌人。
他本来想着,通过做大蛋糕的温和方式,让大宋这条百病缠身的老船先顺顺当当地驶出暗礁区。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连这都等不及了!
? 第一百八十三章横渠四句!
辛缜进宫见到赵祯的时候,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札子,却显然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殿角的堆着冰块上,那冰块袅袅升起的冷气在午后的光影里缓缓变幻着形状,他却视若无睹。
听到张惟吉通报辛缜到了,他才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却像是勉强贴上去的一般,嘴角在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强颜欢笑。
“弃疾来了。”
赵祯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让他坐下,语气故作轻松,“路上热不热,这外面阴沉沉的,眼见就要下雨,可热气却是一点不减。”
辛缜行了礼,在锦墩上坐下,没有接这句寒暄。
他直直地看着赵祯,目光平静而坦然,开门见山地说道:“陛下,贾相公和夏相公上了札子,六部有不少官员跟着附议,陛下召臣来,想必是为了此事吧?”
赵祯脸上的笑容便维持不住了。
他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朕也不跟你绕弯子。
贾昌朝提议让你知成都府,夏竦也跟着上了札子,说是让你去地方历练,积累些州郡经验,将来才好大用。
话说得漂亮得很,朕一开始全都压下了,可这些天札子越来越多,连几个素来不怎么说话的宗室都开始替朕操心了,他们在外头说朕为了钱财,把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拘在盐铁司与铜臭为伍,有失明君风范。”
他苦笑了一下,看着辛缜,“朕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你怎么想?”
辛缜端坐在锦墩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与赵祯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丝毫躲闪,道“陛下,臣以为,若是变革只是如此,只是给那些人分些利益,只是请他们不要阻挠,只是在他们伸手的时候轻轻挡开而不敢斩断那只手,那么这场变革,从一开始便注定要失败。
事实也证明了,臣今日退一步,让出几个项目,明日他们便会进三步,要更多的股份、更多的差遣、更多的供应商资格。
今日他们用札子请臣去成都,臣若去了,明日他们便会用同样的法子请韩枢相去广州,请范参政去桂州。
等朝廷里所有敢于做事的人都被他们用升官的名义打发走了,这朝廷岂不是变成了他们的私产?
盐铁司的项目随他们瓜分,内藏库的银钱随他们取用,到时候,这个朝廷还能好么?”
赵祯原本靠在御座上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辛缜这番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一层一层地剖开了他这些天来一直不愿深想的那个问题。
是啊,辛缜这番作为,何曾伤害过权贵文官们的半分利益?
不但没有伤害,反而是给他们创造了巨大的利益,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路、日化厂、磷肥厂,哪一项不是让那些早早参与进来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可他们依然不满意。
他们不满意的不是分得少,而是这些利益的分配权还攥在辛缜手里,攥在朝廷手里。
他们想要的是完全不受约束的掠夺,是把盐铁司变成他们的私库,是把内藏库当成他们的钱庄。
所以国家的兴亡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不过是门户私计罢了。
他想起范仲淹当年跟他君臣对话时候跟他争辩的那些话,“陛下,这些人不是不懂国家大义,他们是觉得国家大义没有自家库房重要。”
当时他还觉得范仲淹说得太重了,如今想来,范希文说得还是太轻了。
若是他选择了范仲淹那一套直接向吏治和冗官动刀的变革方案,裁撤侥幸、限制恩荫、精兵简政,这些人怕不是要直接杀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既然他们今日可以为了盐铁司的利益把辛缜赶出京城,那明日他们若是觉得他这个皇帝碍事了呢?
大宋的天下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太祖皇帝当年也不过是殿前都点检,一觉醒来便被部下披上了黄袍。
想到这里,赵祯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那点疲惫和无奈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辛缜极少在他眼中看到的冷厉之色。
他断然说道:“今日朕叫你来,不是要问你该怎么办。
朕是要问你,咱们该怎么斩断这些人的手!”
辛缜等的就是这句话,点点头道:“官家也是这么想就简单了,那就擒贼先擒王。
陛下,这次的事,是谁在为那些只顾个人私利的权贵张目?
是谁在带头要把臣赶出京城?
把为首的人送去地方,喧嚣声自然便少了一大半。”
赵祯闻言,心中猛然一惊。
辛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谁提出把辛缜踢到成都去的?
为首的便是贾昌朝与夏竦。
可是,把这两位参知政事同时贬出京城……政事堂一共才几位相公,一下子去其二,恐怕朝廷要大地震啊!
他下意识地便有些犹豫,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贾子明和夏竦……毕竟是参知政事,若是同时去位,是不是动静太大了些?
朝堂上恐怕……”
辛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他知道赵祯的犹豫是正常的,这位皇帝仁厚惯了,即便被人逼到了墙角,第一反应还是担心动静太大、面子不好看。
但他今天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陛下,这些人公然威胁您,他们不是用刀剑,不是用兵马,而是用一封封冠冕堂皇的札子,用一句句貌似忠心的建言,把一个给朝廷创造了上千万贯收入,而且以后还会创造每年几千万贯的官员调离岗位。
就是为了可以肆无忌惮地上下其手,将朝廷的利益分割一空,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社稷,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门户私计。
若是这时候再不出手震慑,以后这朝堂上,陛下还能说得上话么?
朝廷里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员,看到臣的下场,他们还敢出头么?
还有谁愿意做事?还有谁敢爱国?
既然如此,不如大家都去捞钱,都去寄生在朝廷身上,至于这个国家会不会因此而崩溃,会不会因此而灭国,又有什么所谓?”
他停了一下,缓缓说道:“陛下可知道赤壁之战时候鲁肃劝孙权的那番话?”
赵祯原本已经被辛缜前面那番话激得胸中气血翻涌,此刻听到“鲁肃劝孙权”四个字,忽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梦中猛然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