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酸两碱的研发已经初具雏形,但对于整个纲要所需的启动资金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手段,为盐铁司开辟一条稳定的、可持续的现金流来源。
香皂就是他选中的那把最快的刀。
马车穿过城西的街巷,辛缜掀开车帘往外看,目光所及之处,与几个月前已然大不相同。
甜水巷改造之后的水泥路示范效应,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街道改造的工程在徐正的主持下全面铺开之后,分包给数十个施工队同时推进,如今汴京城里许多街道都已经完工。
平坦如镜的水泥路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的明沟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沟底铺了水泥,每隔几步便设了一个铁栅栏挡住杂物。
沿街店铺的门面也经过了统一整饬,地面浇了水泥,墙面刷了洁白的石灰,招牌换成了统一制式的黑底金字,看起来整齐划一、赏心悦目。
以前的汴京城当然也是天下最为繁华的所在,御街两侧高楼林立,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那份热闹和兴旺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瞠目结舌。
可繁华归繁华,真正走在街上仔细看,就会发现除了御街因为有天子车驾往来的体面而勉强维持着干净之外,其他的街道其实并没有多么整洁。
即便是铺了石板的街道,年深日久之下石板被车轮碾得坑洼不平,雨天积水、晴天扬尘。
牛马骡驴满街走,畜粪随处可见,有些被踩扁了黏在路面上,日头一晒便泛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沿街商铺门口堆着烧过的煤饼残渣和烂菜叶子,有些店家把泔水直接泼在路边的明沟里,沟水黑得发稠,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可现在不一样了。
辛缜注意到,那些铺了水泥路的街道,沿街的商户似乎已经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共识,这么干净漂亮的路面,若是自家门口堆着垃圾,先不说官府罚不罚,光是隔壁同行把门口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对比,便足以让顾客绕道而走。
街面上每隔几步便摆着一个统一制式的垃圾桶,桶身刷着深褐色的桐油,上面用白漆写着“垃圾入桶”。
沿街的店家也自觉多了,不少人甚至在门口摆上了盆栽,木桶里插着几枝时令的花草,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给整条街添了几分生气。
辛缜放下车帘,心中颇有些感慨。
环境改变人,这句话从来都不是空话。
商家的素质不是天生的,是环境逼出来的,当他看到门口的水泥路一尘不染、隔壁铺子的招牌擦得锃亮,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把门面收拾干净。
这不是道德教化的力量,这是利益驱动的自觉。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需要靠衙役去挨家挨户地敲打,只需要把路修好、把标准立起来,市场自己便会推动商户往更文明、更有序的方向走。
等再过几个月,整个汴京城的街道都改造完毕,这座城市的面貌将会彻底焕然一新。
到那时候,那些还没铺上水泥路的外地州府,自然会有商户和地方官争着来求,这比他费劲推什么行政命令都管用。
?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汴梁日化厂——赵祯题
辛缜抵达新建的日化厂时,马车刚拐进厂区前的那条小路,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微微一怔,心里头泛起一阵恍惚。
这座日化厂建在汴京城西郊的汴河故道旁,引水便利,地势开阔,离煤厂的水泥试验区不过三四里地。
但让他恍惚的不是选址,而是眼前这片建筑的模样,青灰色的水泥围墙平整而坚实,墙头上没有惯常的琉璃瓦飞檐,而是用水泥抹成了微微向外倾斜的防水斜面。
大门两侧的门柱同样以水泥浇筑,棱角分明,柱顶上各立着一盏铁架油灯。
门楣上挂着一块横匾,黑底金字写着“汴梁日化厂”几个大字,字体端凝厚重,落款竟是赵祯的御笔。
辛缜忍俊不禁,心道赵祯是越来越喜欢题字,就是不知道是谁去请赵祯题的字,总不会是赵祯自己知道了,然后凑上来题的?
不至于这么恶趣味吧?
这会儿正在批奏折的赵祯打了个喷嚏,忽而想起一事,问张惟吉道:“大伴,那汴梁日化厂的香皂送来了吗,给宫里人都发一发。”
张惟吉赶紧道:“送来了送来了,奴才这就安排。”
一会之后,张惟吉拿了一块包装好的香皂进来,恭敬递给赵祯道:“官家,您看看,是这个样式。”
赵祯看着包装壳上的印刷的汴梁日化厂五个字,顿时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包装挺好。”
辛缜自然不知道这一出,他还在仔细观察工厂呢。
门口的地面做了硬化,水泥地面光滑平整,用扫帚扫得一尘不染。
这模样已经颇有几分后世厂房的雏形了。
鲁达将马车停在门外,辛缜跳下车来,仰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日化厂是盐铁司设案一手折腾出来的,设案把三酸两碱搞出了眉目之后,辛缜教他们用油脂和烧碱做出了第一批肥皂样品。
样品在盐铁司内部试用了一圈,洗锅的去油污比皂角强了十倍不止,洗手的洗完皮肤滑爽不干涩,洗衣服的连袖口领口的陈年油垢都能搓得干干净净。
各案主事和工匠们用了之后无不啧啧称奇,一致认定此物必然要风靡市场!
设案公事当即拍板,仿照便民煤厂的先例,另立一座专门生产肥皂的工坊。
辛缜看了他们拟的名字,觉得肥皂厂这三个字过于局限,接下来还有许多的产品要出呢,只用肥皂不妥,于是大笔一挥改成了“日化厂”,取“日用化工”之意,倒也贴切。
经过这段时间的大力建设,这厂房也算是像模像样了。
设案的勾当公事姓乔名正,今年五十有六,原本是军器监里管冶铸的吏员出身,大半辈子都在和炉火与铁水打交道,后来被调到设案管仓场库务。
此人行事一板一眼,做事极为认真,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小心谨慎了些。
他听说辛缜来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车间里冲出来的,额角上还挂着几滴汗珠,那张被日头晒得黑里透红的老脸笑得跟盛开的菊花似的,远远便拱手作揖道:“省副!您终于来了!您这不来,我们都不敢轻易做决定啊!”
辛缜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一个堂堂盐铁司设案勾当公事,大小也是朝廷命官,整天窝在这日化厂里盯着几锅肥皂,还不敢做决定?”
乔正嘿嘿一笑,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老老实实地道:“省副您有所不知,这下官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盐铁司纲要里几十上百个项目等着用钱,这笔启动银子从哪来?
还不都得指望着咱们这小小的肥皂。
下官这些天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翻来覆去地琢磨,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事关重大,不容失败啊。
省副您不来亲自看一眼,下官实在不敢拍板。”
这话说得既恳切又坦诚,倒让辛缜收起了调侃的心思,点了点头道:“行了,带我进去看看。”
乔正赶紧侧身引路,领着辛缜进了厂区大门。
厂区内的主干道同样是水泥路面,路面压得平整光滑,两侧每隔几步便移栽了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树根周围用青砖砌了规整的树池。
辛缜踩在水泥路上往里走,目光扫过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的厂房,心中那股子恍惚又浮现了出来,这些厂房全是用水泥砖石砌成的,平顶,方窗,棱角分明,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跟他前世在工业区里见到的那些标准化厂房颇有几分神似。
乔正在一旁跟着,见辛缜看得仔细,便一边走一边介绍。
第一间是原料处理车间。
推门进去,只见偌大的车间里靠墙堆满了一袋袋石灰石、一筐筐草木灰,还有几只密封的大陶罐。
乔正指着那些陶罐说道,这里头装的是已经制备好的烧碱溶液,石灰和草木灰在隔壁的化工间里反应沉淀之后,上清液经过三次过滤,送到这里来备用。
辛缜弯下腰拿起一块石灰石翻看了两下,又走到陶罐旁边揭开盖子闻了闻碱液的气味,确认浓度和纯度都达到了标准,这才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墙角堆着几大桶猪油和羊油,便问这些油脂的来源。
乔正说目前主要是从汴京几家大屠宰铺收来的,每天能收两三百斤,来源还算稳定,但要是产量上去了恐怕不够用。
隔壁是皂化反应间。
推门进去便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几口半人多高的大陶缸一字排开,每口缸底下都架着煤炉,缸中盛满了油脂和碱液的混合物。
几名工匠正手持长柄木桨,在缸中不紧不慢地搅拌着,这是皂化反应最关键的火候把控环节,搅拌不能停,停了油脂和碱液便会分层,反应便不彻底。
辛缜站在一口缸前看了一会儿,发现工匠们搅拌的方向和速度都非常统一,便知道乔正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操作规范。
他弯下腰检查了缸底的炉火,又伸手在缸沿上试了试温度,点了点头,同时着重指出了几个必须整改的问题:工匠们徒手在热缸旁操作,手上没有任何防护,一旦碱液溅到皮肤上便是灼伤。
皂化反应间里水汽蒸腾、碱味刺鼻,工匠们连块湿布都没有捂住口鼻,长期在此环境下劳作必然损伤呼吸道。
他让乔正立即安排给工匠们每人配一副猪皮手套和遮面的湿布帘,所有安全规程要写成条文张贴在车间门口。
第三间是成型与切块间。
反应完成的皂液被一桶桶舀出来,倒进一排排木制的方格模具里,静置冷却。
模具旁边摆着几把特制的细钢丝切刀,刀刃绷得笔直,间距可以调整。
等皂液在模具里凝固成块之后,工匠们便用切刀将整板肥皂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横平竖直,切口光滑。
辛缜拿起一块刚切好的肥皂胚子在手里掂了掂,质地硬实而均匀,没有气泡和杂质,显然成型工艺已经稳定了。
第四间是晾皂间。
这间屋子比前面几间都大,里面立着一排排用粗竹竿搭成的晾架,架子有七八层高,每层都铺满了切成小块的肥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乔正解释说刚切好的肥皂碱性还太强,直接使用会刺激皮肤,需要在通风处晾置半个月左右,让多余的碱分挥发掉,皂体变得更加温和细腻。
辛缜拿起一块已经晾了半月的肥皂看了看,颜色已经从起初的淡黄转为温润的乳白,质地也变得更加均匀细腻。
最后是包装间。
晾好的肥皂被送到这里进行最后的修边和包装。
几个年轻女工正坐在长条桌前,手执小刀仔细地修去肥皂边缘的毛刺,然后用裁好的油纸将肥皂一块一块地包好,在封口处贴上印有“汴梁日化”字样的标签。
靠墙的货架上已经摆满了包装完毕的成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看完车间之后,乔正又引着辛缜去看成品仓库。
仓库里摆满了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已经包装完毕的香皂成品。
乔正赶紧给辛缜介绍起各种产品来,他那张老脸上此刻满是得意之色。
原来自从香皂试制成功之后,乔正便带着设案的工匠们放开了手脚,按照辛缜之前随口提过的思路,把各种花样都做了一遍。
架子上光是造型便有数十种之多,普通款是规规矩矩的长方体,大小恰好一手可握。
精制款则用木模压出了缠枝牡丹、双鱼戏莲、如意云头等传统纹样,线条细腻流畅,棱角分明。
还有几款特意做成了花瓣形和瓜果形,小巧玲珑,一看便是专供女眷闺阁之用的。
颜色更是五花八门,素净的本白色是基础款,淡粉色的掺了胭脂虫粉末,淡绿色的加了艾草汁,淡紫色的则是用紫草根泡水调出来的,每一种颜色都淡雅含蓄,没有后世工业色素那种刺眼的鲜艳,反倒别有一股宋式美学的温润内敛。
香型也分了好几种,素雅无香的净洁款,掺了干茉莉花瓣的茉莉香,调入薄荷汁液的清凉款,加了檀香粉的檀香款,还有几块包装格外精致的,乔正说是用上等香料调的香,只试制了几十块,打算专供宫中使用。
包装更是层层分级,普通款用素净的油纸包裹。
中档款用印了木版画和各色纹样的加厚纸盒。
高档款则用锦缎包裹后放入雕花漆盒,盒盖内侧还衬了一层细软的绸缎,盒面上用金粉描了工笔花鸟纹样,光是一个空盒子便值好几百文钱。
辛缜一块一块地翻看着这些香皂,心里也是啧啧称奇。
说实话,这样式之多、做工之精,连他前世逛过的那些高端商场里的手工皂专卖店都未必比得上。
大宋朝的工匠心灵手巧,他只是随口提了几句“可以加香味”“可以压花纹”“可以分档次”,他们便举一反三地搞出了这么齐全的产品线。
看完这些琳琅满目的成品,他心里已经有了底,这东西一旦推向市场,反响绝不会差。
从仓库出来,辛缜在厂房旁边的一间小值房里坐下,端起乔正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问道:“乔公事,产品我看过了,确实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接下来怎么推广,你想过没有?”
乔正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壶,走到辛缜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活像是准备了许久的考生终于等到了考官发问。
他果然是认真琢磨过这事情的,辛缜一问,他便滔滔不绝地将自己这些天反复推敲的销售方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