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后,他们甚至没有先去殿前司点卯,便联合向枢密院提交了一份裁撤老弱病残士卒的名单,裁撤比例高达三成,有些指挥里老迈昏聩、常年称病不上操的老卒被成建制地清退。
辛缜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并不意外,也没有过分担心裁了这么多人会不会影响战斗力,这三成里头,怕是有一大半本来就是只存在于名册上的“纸面兵员”。
各军将领过去碍于利益和情面,谁也不敢主动去捅这个马蜂窝。
如今为了在下一轮演习中保住自己的官帽,他们算是豁出去了,宁可揭了自己的盖子,也好过下次再被教导厢当众打脸。
辛缜拿着那份名单翻了翻,心道韩琦和范仲淹做梦都想推动的裁军,竟然就这么被一场演习给逼了出来。
军校二期也在此时正式开班了。
这一期的学员构成,与一期截然不同。
除了各家将门主动送来的嫡系子弟外,殿前司各军中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从底层一步步熬上来的平民低级军官也被大批选送入学。
此外还有这次红蓝对抗中垫底的龙卫左厢,各级军官从上到下全部进校回炉。
三个群体混在一起,坐在同一间讲堂里听课,在同一片教场上跑操,在同一条障碍跑道上比试,热闹程度比一期翻了好几倍。
教导厢的优秀学员被成建制地抽调到龙卫左厢,填补那些被送进回炉的军官留下的空缺。
每一个被抽调的学员在出发前都领到了一份辛缜亲自审定的《教导厢军官派驻手册》,上面详细列明了进入旧军营之后的工作流程,如何与旧军士卒建立信任,如何推行新式训练计划,如何处理旧军官留任的参谋协作关系,以及在遇到抵触和阻力时应该向上级哪个部门汇报。
这些内容都是辛缜带着参谋部根据教导厢自身训练经验逐条编写的,细致到了第一周应该做什么、第一个月应该达成什么目标。
教导厢本身并没有因为这次抽调而影响运转,经过训练,大量低级军官已经通过内务管理、队列指挥和沙盘推演中的表现脱颖而出,教导厢内部的晋升体系已经能够稳定地向主力编制输送合格人才。
这次只分出约三分之一的学员去接管龙卫左厢,留下的学员与在训练中成长起来的普通士卒相互搭配,便足以支撑起教导厢的正常运转。
辛缜在审定这份派驻名单时,提笔加了一条要求,并将这一条写进了军校的招生章程里:从二期开始,忠武军校每一期学员中,平民出身的低级军官至少占到六成。
他在军校内部的教官会议上解释道,将门子弟有家学渊源、有父辈提携、有世代积累的军事素养,进步固然快,但若军校里全是将门的人,那不过是把旧的将门体系换了一副新面孔,骨子里还是那套东西。
只有让大量平民出身的军官接受同等的系统训练,凭借自身能力而非家世获得晋升,才能真正改变禁军的根基,从将门手中分散军权,使之逐渐向一种更开放、更具流动性的职业军官体系过渡。
与此同时,红蓝对抗制度也正式被枢密院确立为常制。
韩琦在批复中明确写道,每年至少组织六次红蓝对抗演习,每次仿照此次军演的模式,安排五支厢级部队轮番进入陉山基地与教导厢进行实战对抗。
陉山脚下的那片河滩地,由此被正式辟为常设演训场,枢密院拨出专款修建了裁判中枢的固定营房、观察哨塔、信鸽驿站和简易的演训物资仓库。
辛缜看似悠哉,但在山中督战的大半个月里,他其实从头到尾都认认真真地旁观了全部演习过程,每一场战斗结束之后都会在裁判中枢里待着听前线观察员的逐项汇报,手里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早已记得密密麻麻。
军演结束后,他花了一整天把这些散乱的笔记梳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整改报告。
在报告中,他首先建议将行军的训练与考核列为诸军日常训练的首要科目,因为这次演习暴露出的最大问题不是战术层面的失败,而是许多部队连全员全装按时抵达指定地点都做不到。
他建议枢密院制定全军统一的《行军考核标准》,各厢每月至少进行一次百人以上的行军拉练,每季度至少进行一次千人以上的行军拉练,并记录在案。
其次,针对联军协调时暴露出的指挥混乱、传令延误、甚至互相误击的问题,他建议在红蓝对抗中增设专门的联军指挥推演科目,让不同部队的指挥官在沙盘上反复磨合,统一旗号、口令和联络规程,并由枢密院编发统一的《联军协调手册》。
此外,针对演习中各军普遍存在的扎营松散、哨位布设不规范、夜间防卫形同虚设等问题,他建议将扎营与夜间防卫列为红蓝对抗的固定评分项目,并在军校课程中加入专门的夜间作战与扎营训练,从最基础的暗哨蹲守和游动哨布置开始教起。
另一个重要建议是关于情报对抗的,这次演习中教导厢多次利用情报优势取得先机,而联军在情报收集上始终被动,他建议在红蓝对抗中正式引入“情报对抗”环节,各军需自行组建情报收集与反情报队伍,裁判团将情报工作的有效性单独评分。
最后,他将演习中观察到的一些细节,从士卒长途行军后的体能恢复周期,到不同地形下行军速度的差异,到夜间渗透中哨兵心理疲劳与轮换频率的关系,逐条记录下来,附在报告末尾,注明“以上问题需在实践中持续观察,暂不形成制度建议”。
到此,军改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教导厢用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证明了新式练兵法的价值,红蓝对抗制度正式确立并将在枢密院的主持下每年持续运转,裁军的坚冰也开始出现融化的迹象。
但辛缜心里清楚,想要真正看到效果,把大宋几十万禁军从根子上改造过来,需要的时间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年八年。
需要的钱也不是几十万贯,而是动辄上千万贯。
好在,钱袋子这边的布局,也终于到了该收获的时候。
就在军演结束时候,王尧臣就派人送给他一封便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盐铁司发展纲要》,全部流程已走通,即日进入落地阶段。
辛缜将便笺看了两遍,轻轻搁在案头。
军改是未来的根基,而眼下能撬动一切的那根杠杆,终于握在了他手里。
辛缜回到盐铁司的时候,案头上已经摞了一叠待处理的文书。
他随手翻了翻,大多是各案报上来的日常简报,铁案报四大冶监的洗煤窑建设进度,兵案报车床样机的试制节点,商税案报水泥官道示范段的验收日期。
说急倒也不甚急,都是些按部就班推进中的事务,真正紧急的那些,王尧臣已经替他处理好了。
这些日子辛缜泡在军演里,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换作别的衙门,主官旷工这么久,底下的人早就不知该干什么了。
但王尧臣不但没有因此生出半点不快,反而甘之如饴地替辛缜坐镇盐铁司。
在这位三司使看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赚了,人家辛缜原本是枢密院的人,是韩琦手把手带出来的,在西北前线立过大功,回京之后又一手搞出了煤厂和菜洞子,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是他王尧臣硬生生把人抢过来的,当初为了把辛缜从枢密院调到三司,他不惜跟韩琦翻了脸,你韩稚圭是枢密使,三司离了辛缜就转不动了,你枢密院离了他难道也转不动?
如今辛缜在盐铁司待了不过几个月,便搞出了那份规模庞大的发展纲要,几十上百个项目,涉及矿冶军工、道路水利、农具肥料、化工基础,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有实实在在的落地路径。
对王尧臣来说,光凭这份纲要,他把辛缜抢过来这件事就已经是大赚特赚。
至于辛缜时不时被官家调去忙军校和军演的事,那就当给他放假好了,反正他总要回来的。
辛缜走进盐铁司正堂的时候,王尧臣正坐在案后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手里拿着一份各案报上来的进度汇总不紧不慢地翻看着。
抬头见到辛缜进来,他放下茶盏便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地迎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弃疾回来了!
这一趟看着应该还好,精气神不错,气色也好。
陉山那边的山水倒是养人,别人去一趟回来都是又黑又瘦,你倒好,养得更白净了。”
辛缜赶紧拱手行礼,态度诚恳至极:“下官多谢计相。
这些时日下官不在,积压的公务承蒙计相一手代劳,本该是下官的份内事却劳动了计相的大驾,实在是感激不尽,汗颜无地。”
王尧臣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正想说几句“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之类的场面话,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一沉,佯作生气地哼了一声:“现在知道老夫的好了吧?
哼,知道老夫的好,却不肯跟老夫的女儿结亲,你不当人子啊!”
辛缜被这一句话噎得哭笑不得,赶紧拱手解释道:“计相错爱,下官愧不敢当。
这都是缘分使然,下官与未婚妻相识在先,彼此情愫暗生,情非得已,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计相家的千金名门淑女,才貌双全,定能觅得比下官好千百倍的佳婿。”
这话说得既恳切又滑头,既不否认王尧臣的好意,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尧臣倒也不是真生气,他当初想把女儿许给辛缜,确实是动了这个心思,但辛缜跟韩家定了亲之后他便再也没提过。
今天不过是拿出来当个玩笑罢了。
他摆了摆手,收起玩笑的嘴脸,正色道:“行了行了,老夫不跟你掰扯这些。
这大半个月积下来的公务,老夫能替你批的都批了,剩下的都是些非得你自己拿主意的事,各案报上来的项目方案、对外授权的许可细则、几处新设坊场的选址和预算,都在你案头放着。
你自己处理吧,老夫也得歇几天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捶了捶腰,那动作里带着几分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的疲惫,也带着几分卸下担子的轻松。
辛缜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股真诚的感激。
王尧臣年纪已经不小了,堂堂三司使,放在后世便是副总理级别的财政部长,却愿意替他在盐铁司坐镇这么些个时日,替他批阅文书、协调各案,从无半句怨言。
这份情谊,不是上下级之间的公事往来,而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提携和信任。
王尧臣抬脚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对了,还有一事,发展纲要已经批下来了。
中书省那边章相亲自签的字,枢密院那边韩稚圭也画了押,连陛下都专门批了红。
从今天起,这份纲要便不再是纸上的条条框框了,是真要一件一件落地的事了。”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目光里有几分过来人的关切,也有几分实话实说的坦诚,“接下来事情可就多了,你那个纲要里头,光是主项就有几十个,主项底下分出来的小项少说也有上百。
这些事情以前没人做过,旁人想帮你都未必能帮得上手。
老夫虽然不算年轻了,但替你跑跑腿、压压阵还是做得到的。
你若是什么时候实在忙不过来了,尽管来寻老夫,不必客气。
三司使替副使打下手,说出去也不丢人,谁让你是辛弃疾呢。”
辛缜站在原地,整肃衣冠,向着王尧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对王尧臣这样的人,话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
他只是认认真真地把这一礼行到了底,然后直起身来,目送着王尧臣那微胖的身影慢悠悠地踱出了值房的门槛。
他转身坐回案前,开始逐件处理王尧臣留下来的那叠文书。
他刚批完铁案的授权草案,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被几个案的主事联合请去参加了一场会议。
这会议讨论的是发展纲要接下来如何落地的问题。
军演结束后的第三天,中书省便正式下发了关于《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的批复文书,同意以盐铁司为总领衙门,全面启动纲要所载各项事务。
与批复文书一同到达的,还有度支司划拨的首批启动资金额度,共计三百万贯,分三年拨付,另附一笔五十万贯的一次性专款,指定用于炼焦脱硫技术的全国推广和四大冶监的高炉改造。
这个数额是辛缜与王尧臣反复核算之后报上去的,只够用作启动阶段的种子资金。
纲要虽然批了,但章得象在签批时附了一条关键的约束条款:所有项目的推进必须在不增加田赋正税、不影响朝廷常规岁入的前提下进行。
这意味着盐铁司不能指望度支司在常规拨款之外额外拨付更多的钱,后续资金的大头必须靠项目自身滚动产出。
这笔钱看似不少,实际上在这么多项目面前,只能打起一些小水花而已。
所以今天的会议,议题非常集中,各案领了任务,但任务里的每一个主项都蕴含着诸多大项目,大项目下面又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小项目。
真要各案自己去干,就是把每个案的人手翻三倍也干不完这么多事。
因此必须解决一个核心问题:这些任务该由谁来承接和落地。
会议在盐铁司正堂召开,各案主事、副手悉数到场,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辛缜坐在主位上,先让各案逐一报了各自任务清单中的主要项目和目前推进程度,然后便领着众人开始逐项讨论承接主体的安排。
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各案主事争论激烈,掌书记在一旁奋笔疾书记录要点。
最终众人议定了几条基本原则,算是把纲要落地的架构理清楚了。
对于盐铁司原本职权范围内就有的存量项目,各案各自领回自己的任务,纳入各案日常考课,不作为新项目另行安排。
对于技术已经成熟、可以直接向民间开放的生产项目,采用许可证制和招标制,拟定标准之后公开招标,中标商户自筹资金、自行组织生产,盐铁司统一供应核心原料,产品须接受定期质检,并按销售比例向盐铁司缴纳专利费与原料费。
对于技术尚需攻关、一时不宜扩散的新项目,由各相关案设立专项试验作,由军器监或设案指派技术骨干主持,拨付专项攻关经费。
对于多个案子共同涉及的大型综合项目,设立跨案的联合调度委员会,由辛缜担任总调度,每月召开一次联合会议协调进度、调配资源。
对于各路州府在纲要落地过程中需要配合的事项,由盐铁司拟定条文,呈三司使签批后颁发各路转运使司统一执行。
大的架构理清楚了,辛缜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松了几分。
但会议一散,他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各案主事们便又递上了一叠新的文件,都是根据会议定下的承接框架,重新调整过的项目落地计划书,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确认。
不过,所有这些事情加起来,都比不上他接下来要亲自去抓的那一桩事更紧迫。
辛缜处理完案头的常务之后,便带着鲁达出了盐铁司,径直往城西刚建起来的香皂工坊赶去。
香皂是他当下最为看重的产品,没有之一。
这东西工艺简单,原料充足,市场需求极大,而且市面上没有任何同类产品能与之竞争。
只要投产,便是一头不折不扣的现金奶牛,见效极快。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发展纲要里几十上百个项目等着启动,每一个都需要真金白银往里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