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的弹跳力依然出色,虽然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但还是一跃攀住了墙顶,咬着牙翻了上去。
和琮翻到一半时手臂开始发抖,在墙顶上多挂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翻过去,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孙继武则不得不退后几步,重新助跑了一次才翻了过去。
两个士兵到了高墙下,连速度都没有减,跑在前面的那个精瘦士兵在离墙两步远的地方猛然蹬地跃起,双手攀住墙顶的瞬间,身体借着惯性向上甩起,双腿高高踢过头顶,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般翻过墙顶,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另一个肩膀宽阔的士兵则用了另一种更省力的方法,他没有试图全身翻过去,而是到了墙前双手一攀,身体往上拉的同时一只脚踩住墙面中部一个极不起眼的微微凹陷处,那是以前在此训练的士兵脚掌反复蹬踏磨出的一处浅坑,借了一把力,然后整个人便轻松地翻了过去。
这一手看得将门们面面相觑,因为方才带着将门子弟走路线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曾注意到墙面上还有这么一个细节可以利用。
这便是长期训练的差距,不是比谁更能跳,而是比谁更懂得怎么省力、怎么借力、怎么在最合适的地方用最合适的方法。
最后一道障碍是降绳。
一根粗麻绳从高台顶端垂下,人攀在上面滑降而下。
将门子弟们到了高台上,各自抓住绳索滑下,落地时都有些气喘吁吁,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两个士兵爬上台后,一人抓住绳索,另一人也紧随其后,打头那个精瘦士兵滑绳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手握绳,双腿夹绳,身体自然下滑,落地时轻巧得像是一片落叶。
后面那个肩宽士兵身形一晃,也是干净利落地落地,两人先后稳稳地踩在终点线后的沙土地上。
常安民的哨声再次响起,两名士兵同时停步,相视一眼,连大气都没怎么喘,只是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默默地站到了跑道边缘,把终点线后的位置让给还在途中的将门子弟。
结果不言自明。
两个士兵到达终点时,李绍还在高墙上挣扎着往下翻,和琮正踉跄着从高墙下往降绳台跑去,孙继武则刚刚从平衡木上跳下来正在往高墙方向冲刺。
等三个将门子弟全部跑到终点,两个士兵早已在跑道边站了好一阵子,呼吸都已经恢复了平稳。
常安民报出了时间:两名士兵跑完全程的速度比三个将门子弟中跑得最快的李绍足足快了三成。
跑道两侧围观的人群里,寂静持续了好几个呼吸。
将门们的脸色说不出的复杂。
李昭亮看了侄子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孙廉的脸色最是难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孙继武站在跑道边、满头大汗地扶着膝盖喘粗气,嘴角那抹方才看儿子翻木墙时露出过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斌倒是面不改色,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目光在两个普通士兵身上停了好一阵子,那两个士兵,一个精瘦得像根竹竿,一个中等身材毫不起眼,放在旧军营里恐怕连禁军的选拔标准都勉强,在他拱圣左厢里头也就是个挑夫伙夫的材料。
可就是这么两个“材料”,把一个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常年练长跑的儿子甩了这么远。
这已经不是训练强度的问题了,这是训练方法的全面碾压。
那些器械,那条障碍跑道,那套从翻木墙到滑降绳反复练过无数遍的流程,每天跑、每天练、每天琢磨哪里能省半步,哪里能借一把力,他的儿子还在练骑马射箭的时候,这些兵已经在把每一个动作拆解到极致,反复练习直到形成本能。
这不是天分高下,这是两套训练体系之间存在着他们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代差。
将门们沉默了好一阵子。
赵祯站在众人前方,背着手,面上挂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来看过太多次了,早已见惯不惊,但他很享受身后那群老军头此刻的沉默,那是一种被颠覆了认知之后,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的沉默。
从器械区出来之后,辛缜引着众人沿着营中主道往教场方向走。
路上不时有士兵迎面走来,有的是几个兵抱着一叠刚洗好的军袍去晾晒场,有的是两个兵抬着一筐菜蔬往食堂方向去,有的是刚下了操课的士兵列队返回号舍。
每一队士兵见到辛缜一行,并不像旧军营里那样慌忙跪倒或弯腰作揖,而是在相距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便齐刷刷地抬头挺胸,脚跟并拢,右臂同时举起,手掌贴于太阳穴侧,敬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礼毕之后便继续走自己的路,不卑不亢,目不斜视,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将门中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李浩盯着两个刚刚敬完礼与队伍擦肩而过的士兵的背影,忽然侧过头对身旁的孙廉低声说道,这些兵,是不是辛副使特意挑出来的将门子弟,这气质,怎么看着不像寻常士兵?
孙廉摇了摇头,目光追着那几个士兵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将门子弟也不是这个气质。
将门子弟有傲气,走路时下巴是往上扬的,看人时目光是往下扫的,骨子里那股子世家出身的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可眼前这些兵不一样,他们身上没有傲气,有一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朗和自信,像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这种气质,他带了大半辈子兵,从未在大宋任何一支军队里见过。
众人行至点将台前。
说是点将台,其实是辛缜在修建阶梯讲堂之前便让人在教场正北方向用青砖砌成的一座半人多高的宽阔平台,台上立着旗杆,四周围着石栏杆,站在台上居高临下,整座教场一览无余。
赵祯与重臣们登上点将台,将门诸将分列两侧。
辛缜与曹平低声吩咐了几句,曹平便走到台前,向鼓手打了个手势。
鼓声骤然响起。
那不是寻常军营里那种散漫零乱的鼓点,而是一种短促、密集、节奏分明的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鼓声还在教场上空回荡,便看见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也不是几十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无数双脚同时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沉闷而整齐的回响。
从营房方向,从食堂方向,从器械区方向,从教场边缘的每一条甬道上,都有士兵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出。
他们不是乱哄哄地一拥而上,而是以班为单位,每个班跑成一路纵队,班长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口令。
烟尘从教场四面同时腾起,各处方队如同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不同方向朝点将台正前方的空地汇聚。
口号声此起彼伏,此处的“向右看齐”还没落下,那处的“向前看”已经喊响,等到各处烟尘稍稍落定,一个由一万二千人组成的庞大无比的方阵已经赫然成型,静静地矗立在教场中央。
方阵的右侧紧邻着点将台前方,从点将台上望下去,第一排士兵的面孔便近在咫尺。
方阵从左到右排开之后,宽度足有数十丈,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远处看,方阵的纵深同样惊人,一排接一排的士兵整齐地站列着,从点将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教场最远处的围墙边缘,绵延出去足有一里多地。
人一上万,无边无际。
从点将台上望下去,前排士兵的面孔便近在咫尺,而最后一排士兵的身形在远处模糊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点,仿佛这支军队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一万二千人,站在同一个方阵里,前后左右,尽皆是一条线。
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没有一个人乱动,没有一个人咳嗽,连战马在远处马厩里偶尔打出的响鼻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教场上空只有那面巨大的赤红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祯站在点将台正中央,双手扶着石栏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见过三百多学员的队列,那时候他已经觉得极为震撼了。
可几百人的队列跟一万多人的队列又岂能一样!
几百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方阵,而眼前是一万二千人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无声的海洋,那份极致的整齐与纪律所带来的冲击力,不是简单的数字叠加,而是几何级数的放大。
每一排士兵都是一条笔直的线,几十排线叠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近乎压迫性的视觉效果,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辛缜,却见辛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在注视着士兵们。
将门们早已说不出话来了。
李昭亮双手按在石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孙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巴微微张着,目光直直地盯着方阵深处那些如刀切斧剁般整齐的队列线。
和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孟元是最藏不住话的人,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李浩说了一句:“这他娘的……怎么做到的?”
李浩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巨大的方阵。
而将门的年轻子弟们一个个神色如土。
从点将台上下来之后,辛缜领着众人去参观宿舍。
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路线,先看人,再看人住的地方,然后看人吃饭的地方,一样一样来,每一样都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让事实自己开口。
宿舍区在教场西侧,十几排青砖号舍整齐排列,每一排的规格都一模一样,门前的甬道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辛缜随意挑了一排号舍,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将门们鱼贯而入,然后便齐齐愣住了。
这间号舍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大得多,是通铺改成的隔间式宿舍,每间住一个班三十余人。
室内光线明亮,窗户擦得一尘不染,空气里没有一丝汗臭味和脚臭味,反而透着一股干爽的皂角清香。
每张床铺上的被褥都叠成了棱角分明的方块,三十多床被子的大小、高低、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被子正上方,位置不偏不倚。
床下每人的木盆、草鞋、洗漱用具全部按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间距整齐排列。
牙刷插在竹筒里,刷毛全部朝上。
粗瓷杯子把手统一朝右。
连床底下那几双草鞋的鞋尖都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墙角立着扫把和簸箕,扫把的柄上甚至用细麻绳缠了几圈,挂在一枚钉子上,与地面完全垂直。
和斌伸手摸了摸一床被子的棱角,指尖感受到的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不是虚虚叠出来的花架子。
他缩回手,回头与李昭亮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惊。
孟元则是倒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床下那些摆放得如同列队一般的洗漱用具,直起身来之后只是重重地呼了口气。
到了饭点,赵祯说不必搞特殊,直接去食堂看看便可。
辛缜便引着众人来到了最近的一座食堂。
这座食堂是军校扩建时新盖的,专门供教导厢的士兵用餐,宽敞的大厅里摆着一排排圆桌,每桌坐十人。
此刻正是午膳时分,食堂里坐满了刚下操课的士兵,粗略一扫足有上千人。
将门们站在食堂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们带了大半辈子的兵,对军营食堂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喧闹、拥挤、碗筷敲得震天响,有时候还会因为谁多夹了一筷子菜而大打出手。
可眼前这座食堂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上千人同时用餐,除了碗筷碰击的清脆声响、勺子与大锅偶尔碰撞的金属声,以及上千人咀嚼时汇成的那片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敲碗敲筷,没有人挑三拣四地把菜拨来拨去。
所有士兵都端坐在圆桌旁,腰杆挺直,端着碗,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饭菜上。
他们下筷的速度却极快,每一筷子都精准地夹起菜肴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咽下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统一练习。
不过片刻之间,桌上几大盆饭菜便被一扫而空。
然后桌上的人齐齐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每个人顺手抄起自己面前的碗筷,转身排成一列,朝洗碗池那边走去。
到了水池前,排在前面的人拧开水龙头,那是军校自己用竹管从附近山泉引来的活水,竹管上装了个木制的开关阀,倒也颇为便利,后面的人依次将碗筷递上,十几双手在水龙头下熟练地交替搓洗,动作之整齐、节奏之紧凑,众人暗暗咋舌。
洗好的碗筷被一一放进旁边的木架格子里归位,然后一桌人重新排成一列,无声地走出食堂。
整个过程从入座到离席,前后不过一刻钟。
将门们这一上午被震惊得几乎快麻木了,坐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些恍惚。
勤务兵将饭菜端上桌,李浩低头一看,眼睛便是一亮,菜色着实不错。
桌上放着一只大盆,盆里是巴掌大的白面炊饼,松松软软地堆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