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44节

  至于那些将校为什么这般嚣张,他心下明镜似的,他们多是将门出身,即便不是将门子弟,也是在将门体系里摸爬滚打上来的。

  这教导厢另立炉灶,虽说没有动他们的编制、没有抢他们的饭碗,可在他们眼里,这比抢饭碗还要让人难受。

  不抢饭碗,那便是要另起一套体系来取代他们。

  这些人今日过来,十有八九是受了某些人的授意,特意来试探虚实、给个下马威的。

  对此辛缜并不在意。

  将门的敌意他早就预料到了,从赵祯决定组建教导厢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只要将门还肯老老实实地把人送过来,还不敢公然抗命,那便无害大局。

  他甚至知道这些新送来的士兵里头,必定有不少人是被安插进来刺探消息的,教导厢每天在练什么、怎么练、练多久、效果如何,这些信息用不了多久便会原原本本地出现在各军将领的案头。

  对此辛缜不仅不打算严防死守,甚至还打算在适当的时候给这些“眼睛”开一开方便之门。

  让他们看,让他们学,让他们把教导厢里的每一套训练方法、每一条内务规矩、每一项指挥制度都原原本本地搬回自己的军营里去。

  他就是要让那些将门出身的老军头们亲眼看到,同样的兵员,换一套训练方法,练出来的兵就是不一样。

  同样的军队,换一套指挥体系,打仗的效率就是天差地别。

  等他们亲眼看到了差距,心里自然会生出焦虑,这份焦虑,便是辛缜最想要的。

  等到训练出了成果,辛缜便会请赵祯下旨,邀请各军将领到军校来观摩。

  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跟他们手下吃同样饷银、穿同样军袍的士兵,在经过新式训练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到那时定然会有人跳出来抨击这套新法华而不实、不过是花架子,但这种人在事实面前终究是少数,聪明人都知道,当着皇帝的面否定一件皇帝亲眼看过、亲口肯定过的事,是不想混了。

  更何况韩琦和范仲淹还在旁边站着,谁也不会傻到明着跟这两位大佬对着干。

  所以更多人会采取的做法定然是更聪明的,偷师。

  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安排自己的子弟进入军校学习,把军校的训练方法和指挥制度原封不动地搬回自己的部队里去。

  到那时他们大概会这般盘算:只要自己先把军队按新法改造了,官家便没有理由再往他们的地盘里伸手。

  这对辛缜来说并不是坏事。

  将门子弟进来掺沙子固然会带来一些新的麻烦,但好处也显而易见,改造军队的阻力将会大大降低。

  那些原本对新法持敌视态度的将门势力,一旦开始主动学习和模仿,便等于是在用自己的行动替新法背书。

  大势一旦推动起来,便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叫停的了。

  至于将门子弟混进来之后,是真心实意地学,还是阳奉阴违地应付,那便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而在这个赛场上,辛缜手里握着的是整套新式军事体系的解释权和执行权,游戏规则是他定的,他怕什么?

  将门的人陆续散去之后,各军的士兵被留在了教场上。

  这些士兵大多二十出头,身材壮实,穿着各自军中颜色不一的旧军袍,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拎着粗布包袱,三五成群地站在教场上,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高耸的围墙和一排排整齐的号舍。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挑中送到这里来,只知道上头突然下了一道命令,然后便被自己的十将点了名,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送到了城西。

  辛缜站在教场中央,望着这群乌压压的年轻士兵,心里并没有什么意外,他们的迷茫和不安都是正常的,任何一个普通人被突然从熟悉的环境里拔出来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都会有这种反应。

  他并没有亲自上前训话,只是让曹平传下命令,让学员们按事先排好的编制开始分班。

  三百多名学员早已在沙盘推演中反复演练过这套流程,此刻行动起来有条不紊。

  每名学员负责领一个班,每个班约三十余人,士兵们按名册逐一被点到名字之后出列,由各自的班长领到指定的号舍。

  号舍早已按编制分配好,每个班一间大号舍,舍内床铺、被褥、洗漱用具一应俱全,全部按军校的内务标准统一布置。

  分班的过程中有一个原则被学员们执行得极为彻底,绝不允许来自同一支旧军的士兵被分到同一个班里。

  这倒不是不信任这些士兵,而是为了防止任何可能形成的小团体和山头。

  这些士兵虽然年轻,但毕竟在旧军营里待了不短的时间,有些人之间可能已经形成了老乡关系、旧部关系,若是让他们聚集在一起,日后训练中难免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打散了分到不同的班里,每个人都是新环境、新同伴、新规矩,从头开始,谁也没有老本可吃,谁也没有旧交可依。

  这一步走完之后,局面便基本稳住了。

  这些学员本就是军中低级军官里的佼佼者,只是因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才被各自的军头当作闲棋送到军校来学习。

  他们有的从禁军各厢选拔而来,有的来自西北前线,有的在河北边防待过好几年,当兵的经验和带兵的本事本就扎实。

  如今让他们每个人只带三十来个新兵,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回到了老本行,甚至比从前更轻松。

  从前他们在旧军营里带兵,还要应付上司的刁难、同僚的排挤、军头的盘剥,如今在教导厢里,头顶上只有一个直接上司,规矩明明白白,赏罚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分班完毕之后,新兵们被各自的班长带到号舍里安顿好铺盖,换上统一的新军袍,然后便被带到了教场上集合。

  从这一刻起,这套新兵便正式进入了军校的训练节奏。

  头三个月的训练内容,辛缜和教官们早已反复推敲过无数遍,队列训练、内务纪律、军法条令、基础识字、体能训练,外加穿插安排的拉歌、竞赛等集体活动。

  这些内容每一项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项都是新兵们此前在旧军营里从未经历过的。

  队列训练是头一个月的重中之重。

  每天清晨卯时,天还没亮透,教场上便响起了值星官尖厉的哨声。

  新兵们从号舍里蜂拥而出,按班列队,开始一天的操练。

  从最简单的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到齐步走、正步走,再到班队列变换、都队列变换,每一步都要求整齐划一,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直到全班三十多人浑然一体。

  大宋禁军的训练制度说起来是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按宋制,禁军每年春秋两季各举行一次校阅,届时各军须拉出来演示队列和弓弩,除此之外的日常训练全看各军长官的心情。

  有些负责的将领每月还能操练几次,有些则干脆一年到头只在殿前校阅前突击练几天,平时兵卒们白天种地、做手工活贴补生计,晚上聚赌喝酒,军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事便没人管。

  兵卒们乍然进入每天操练不停歇的节奏,头几天几乎崩溃,浑身酸痛得连上下床铺都要咬着牙。

  但这些都是从各军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后生,咬咬牙也就挺了过来。

  不过十来天工夫,各班的队列已经有模有样。

  内务条令的严苛程度更是让新兵们瞠目结舌,比队列训练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子必须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床单必须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个人物品按统一标准摆放,牙刷把手的朝向、草鞋鞋尖的朝向、粗瓷杯子的把手朝向,全部有明确规定。

  每天早晚各查一次内务,不合格的当场登记,累计三次全排通报,班长连带受罚。

  起初新兵们觉得这简直就是折腾人,被子叠成方块能多杀敌?

  可半个月下来,号舍里从早到晚都干干净净,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干爽的皂角味,再也没有人随地吐痰、乱扔杂物了。

  军法条令课则由教官轮流讲授。

  大宋禁军的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讲,每一条都配上真实案例。

  那些因为临阵脱逃而被斩首的逃兵、因为抢夺民财而被军法从事的兵痞、因为泄露军机而被满门抄斩的军校,每一桩案例都讲得有名有姓、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听得新兵们大气都不敢出。

  基础识字课是新兵们在来之前闻所未闻的,哪有让当兵的读书识字的道理?但教导厢的规矩就是规矩,每个班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的识字课,由班长亲自教。

  教材是辛缜让军校教官们临时编写的,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兵法韬略,就是一本薄薄的《军士识字课本》,里面全是军中最常用的字,从各军番号到兵器名称,从粮草数字到军令用语,一个多月下来,很多原本目不识丁的士兵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属编制,还能磕磕巴巴地读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这在他们自己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体能训练则是每天的必修课。

  清晨五里跑,上午操练间隙的俯卧撑和深蹲,下午的障碍跑和攀爬训练,轮番上阵。

  新兵们刚从旧军营里来的时候,虽然也算精壮,但毕竟平时缺乏系统训练,头几天五里跑下来,不少人跑到一半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年轻人底子好,一个多月跑下来,五里已经没有人掉队了。

  穿插在这些训练之间的,还有拉歌和竞赛。

  拉歌通常安排在每天傍晚收操之后,各班围坐在教场上,互相拉歌对唱。

  唱的军歌都是辛缜亲自写的词,请了教坊司的乐工谱了曲,歌词全是大白话,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典故,但句句都在讲当兵的道理,“大宋好儿郎,铁骨响当当”“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我们吃粮,百姓种粮,谁对我们好,我们为谁扛枪”。

  起初新兵们唱得还有些腼腆,后来唱顺了嘴,拉歌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连隔壁几个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竞赛则更直接,队列评比、内务评比、识字测试、五里跑排名,每周公布一次,优胜的班在食堂加菜,垫底的班打扫全连厕所。

  这种简单直接的奖惩机制,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教都更有效。

  捧日左厢军营。

  都指挥使孙廉皱着眉头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安插在教导厢里的几个“眼睛”送回来的情报。

  情报的内容并不复杂,但孙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案前那个负责汇总情报的幕僚,语气里满是困惑:“你说他们天天就是搞什么队列训练、宿舍纪律、识字唱歌?队列和内务这些我倒是能理解,无非是立规矩、磨性子。

  可识字是做什么?一群当兵的大老粗,学认字有什么用?还唱歌?跑步竞赛?这不是瞎胡闹么?辛缜那小子在西北好歹也是打过仗的人,怎么带起兵来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幕僚赶紧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都帅,这是属下综合了咱们送过去的几十个人送出来的信息,相互对照之后才敢呈给您的。

  这些人分在不同的都、不同的班,平时互相没有交集,但送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都说教导厢每日的安排便是这些。

  属下反复核对过,应该不会有假。”

  孙廉摇了摇头,将纸条往案上一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继续盯着,每隔几天便按时送情报出来,不得怠慢。

  幕僚赶紧应声而去。

  又过了二十余日,第二份详细情报送到了孙廉的案头。

  这一次情报的内容比上一次长了许多,孙廉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眼神渐渐从起初的不屑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凝重。

  训练的内容并没有太大变化,队列、内务、军法、识字、体能、拉歌、竞赛,依旧是那几样。

  但那些士兵的评价却彻底变了。

  情报里用他们自己的话描述了队列训练的效果,几百人同时在教场上走正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个,那气势看一眼便觉得后脊梁发麻,从来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队伍。

  内务方面也有了详细描述,号舍里头一尘不染,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是一模一样的。

  更让孙廉意外的是那些原本目不识丁的士兵竟然已经能认数百个字,有的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军令文书。

  情报后面还附了几首军歌的歌词,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抄在纸条上。

  孙廉低声念了几句,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费解还是震动。

  歌词全是大白话,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

  最让孙廉沉默的,是情报末尾那些士兵自己的感慨。

  他们说在教导厢待了这些时日,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以前在旧军营里,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除了喝酒赌钱便是睡大觉。

  如今每天虽然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头却觉得踏实,觉得自己当这个兵当得有点意思了。

  他们说,这些法子看着简单,但细想起来或许都有深意。

  又过了一些时日,孙廉案头那些皱巴巴的纸条便再也收不到了。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隔三差五少一两份情报,无非是某个被安插的士兵轮值太紧、找不到机会往外传消息。

  可当连续好几日一份情报都没有的时候,孙廉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派人去催问,派去的人却连那些卧底的边都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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