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或许还会热血上头不计后果,可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磨下来,他早已不是那个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了。
辽国不是纸糊的,幽云不是沙盘,大宋的军队也还没有真正脱胎换骨。
他可以激动,但他不能因为激动就做出冲动的决定。
他定了定神,将胸中那股翻涌的豪情与酸楚一并压了下去。
赵祯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阶梯讲堂里那一排排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望着他,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教场上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朕即位至今,二十有二年。二十二年里,朕见过无数臣子给朕上过折子。
有人说要整饬吏治,有人说要裁汰冗兵,有人说要兴修水利,有人说要轻徭薄赋。每一封折子朕都看过,每一句话朕都记在心里。可是今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旁的辛缜,又转回来望着台下的学员们,“今日是朕登基以来,头一回亲眼看到,有人把折子上那些话,变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指向那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上燕云十六州的红旗还在微微晃动,那是学员们方才激动时衣袖带起的微风,还没来得及完全平息。
“你们刚才在沙盘上推演的那场仗,朕从头看到了尾。你们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职责、每一个人的名字,朕不一定叫得上来。
但朕记住了你们的眼神。那是一种朕在别的军营里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不是惶恐,不是麻木,不是应付差事,而是一股子劲。一股子要把事情干成的劲。”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台下的学员,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
“朕当初答应弃疾来做这个校长,说实话,朕心里想的是,这些孩子不容易,朕来给他们撑个门面,往后分到各军去,别人看在朕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太欺负他们。可今日看了这场沙盘演习,朕才知道,朕想错了。”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朕给了你们体面。是你们,给了朕这个校长体面。”
台下几名年轻学员的眼眶刷地红了。
“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对得起身上这套军袍,对得起‘天子门生’这四个字,不,是‘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因为你们,才变得值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柄被猛然抽出的长剑,“朕今日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说一句实话。朕做了二十二年皇帝,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朕离太祖太宗的遗愿如此之近。
这份底气,不是别人给的,是你们今天在沙盘上,一步一个脚印替朕打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
“幽云没有回来。朕知道,你们也知道。今天沙盘上的红旗,不是真的。可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在沙盘前面流过的汗,记住你们喊出‘幽云回来了’那一刻心里头的那股子滋味。
然后带着这股子劲,到军营里去,到战场上去,用你们的双手,把沙盘上的红旗,一面一面地插到真正的幽州城头上去。”
他转过身,从张惟吉手中接过一杯酒,高高举起。
“朕敬你们一杯。敬你们今日之所学,敬你们明日之所为。愿诸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一记记战鼓擂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战则必胜,守则必固。不负天子,不负苍生!”
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起立,三百多只右臂同时举起,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谢恩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眶通红,腰杆笔直。
赵祯放下酒杯,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
他当场下旨,赐全体学员绢帛与钱粮,又赐常安民等教习各进一阶。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辛缜,嘴角浮起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辛缜。”
“臣在。”
“你为朕练出这样一支新军,朕当着你的面,也当着你的兵的面,说一句,朕心里记着。”他稍稍提高了声音,“赐辛缜紫金鱼袋。”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紫金鱼袋,天子对文臣的最高礼遇之一,十七岁配紫金鱼袋,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辛缜整肃衣冠,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什么也没有说,他和赵祯之间,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到此,结业汇报算是圆满成功。
全场数百人,没有一个人不是红着眼眶走出那座阶梯讲堂的。
但对于辛缜来说,真正的汇报才刚开始。
他从人群中悄然退出,引着赵祯穿过一条僻静的廊道,来到军校深处一间布置得简洁而肃穆的房间,这是军校专门为赵祯预留的校长办公室。
赵祯虽然来过军校好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间屋子还是头一回踏进来。
张惟吉替两人关上了房门。
辛缜为赵祯沏了一壶热茶,赵祯没有接茶,只是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着辛缜。
“弃疾,”赵祯缓缓开口,“你给朕交个底,今日沙盘上这些,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能发挥几成?”
辛缜将茶盏轻轻搁在赵祯面前的案上,坐直了身体,语气平静而笃定:“陛下,臣以为,高水平的训练,永远比低水平的实战重要得多。
今日沙盘上演的这些,虽然还是纸上谈兵,跟真正刀刀见血的战场比起来当然差了一层,人会怕,马会惊,天气会变,这些沙盘都模拟不了。
可沙盘练的是什么呢?练的是指挥体系。
怎么收集情报,怎么分析态势,怎么制定方案,怎么下达命令,怎么确认执行,怎么在混乱中重建秩序。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上了战场就失效,恰恰相反,越是混乱的战场,越需要这套体系来兜底。
低水平的实战不过是让人习惯混乱、习惯盲目、习惯靠运气打仗罢了。
那种实战打得再多,不过是把坏毛病练成了本能。
臣在西北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兵,打了十几年仗,勇则勇矣,可你问他为什么打输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赵祯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朕想把今日沙盘上这些学员都安排进京城禁军里去。
可禁军里头那些将门世家你也知道,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挤掉。
依你看,怎么安排最妥当?”
辛缜没有丝毫犹豫,语调平静却斩钉截铁,道:“臣斗胆直言,不能把他们塞进现有的禁军里去。”
赵祯微微一怔。
“臣自筹办军校开始,便在想如何安排最妥当,臣想了很久,答案是,不安排进任何一支现成的禁军。”
辛缜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沉稳而锐利,“请陛下另下旨意,从天下诸州的地方厢军中重新拣选一万二千名精壮卒伍,单独编为一个新厢,直属殿前司,作为教导厢。
这三百多名学员,全部以正式军官的身份配置进去,每人领一个都,从都头做起!”
赵祯赶紧道:“弃疾定然有所计较,你与朕说说。”
“臣之所以斗胆请陛下另起炉灶,是因为臣反复权衡过,往现有的禁军厢里塞人,无论怎么塞,都是死路一条。”
辛缜伸出三根手指,逐条道来,“其一,没有位置。禁军的军官编制是固定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三百多个人同时进去,原来的都头、十将往哪里摆?就算陛下下旨增设职位,名分上说得通,实际上就是端走了几百个老军头的饭碗。
这不是改革,是宣战。
其二,军心不服。禁军里的老兵,尤其是那些将门出身的军官,世代从军,骨子里看不起这些出身低微的军官。
咱们的学员再优秀,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田舍奴,硬塞进去,学员的命令根本出不了营帐。
其三,旧习难改。一支军队的习气是几十年养出来的,吃喝拉撒、操练作息、上下尊卑,每一桩每一件都刻在骨头里。
三百多个新人丢进几万人的旧染缸里,最大的可能不是改造了旧军,而是被旧军吞得骨头都不剩。
臣在西北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个好好的后生,分到一个烂营里,不出三月就学会了吃空饷、喝兵血,浑然忘了当初为什么从军。”
他放下手指,语气略微放缓,但目光中的坚定丝毫未减。
“所以臣想的是,这块地已经长满了杂草,与其一棵一棵地拔,不如另垦一片荒。
用最好的种子,施最好的肥料,让它自己长出一片好庄稼来。”
赵祯听到这里喜道:“弃疾果然有想法,还有其他的好处么?”
辛缜点点头道:“另立教导厢,有六大好处。
“第一,不抢饭碗。所有旧禁军的编制、职官、利益一概不动。将门世家没有理由反对,朝堂上没有阻力。
他们最多觉得陛下又搞了一支新军玩玩,不会觉得自己的命根子被人动了。”
“第二,从头开始。兵是从原来的体系里被挑出来,原本的山头派系被打散,没有将主私人豢养的亲兵私卒。
如此他们进来的时候是一张白纸,学员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吃住训练全部照军校的法子来,从站队走路到列阵合战,每一桩都用新规矩立起来。
这是建一座新房子,比拆旧房子重修,容易一百倍。”
“第三,自成体系。教导厢独立编练,直接对陛下负责。
参谋部可以原封不动地搬进去,后勤按兵站制来,训练按操典来,人事按考核来。
这是一整套全新的东西,不需要跟旧军制扯皮磨合,一年之内就能形成战力。”
“第四,眼见为实。军校里的沙盘推演再精彩,臣说破了嘴皮子,朝堂上那些大人们也只会觉得是纸上谈兵。
可如果一年之后殿前校阅,教导厢在陛下面前真刀真枪地演练一番,行伍整齐、号令严明、弓弩命中比旧军高出一大截,到那时候,自然所有人都明白陛下的苦心!“
“第五,种子里藏着种子。教导厢练成之后,不用急着扩编。
陛下可以下旨,隔段时间从其他禁军各厢抽调百十名年轻军官,到教导厢来轮训三个月。
他们来了,亲眼看了,亲手练了,回去之后就是一颗一颗活生生的种子。
那些将门想要不落后,他们就得用这些人,或者说,这些年轻军官本就是将门子弟。”
“第六,”辛缜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与赵祯的目光碰在一起,语调变得格外郑重,“万一不成,可以收。
教导厢是一支新建的小部队,万把人的规模,就算练不出名堂,解散了也就解散了,不伤禁军根本。
陛下没有任何损失,朝堂上不会有人因此掉脑袋,改革的大门也没有关上。
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万全之策。”
窗外教场上隐约传来一阵整齐的号子声,大约是留守的学员还在操练。
赵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许久,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辛弃疾啊辛弃疾,”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欣慰的意味,“你不光替朕想了怎么打赢仗,连怎么对付朕的那些老军头都替朕想好了。”
辛缜微微低下头,拱手道:“臣不敢言对付。
臣只是想,大宋的军队已经病了太久,下猛药固然痛快,可病人未必扛得住。
不如先用一副温和的方子养着,等气血恢复了些,再慢慢调治。”
赵祯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教场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赤红军旗。
良久,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辛缜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坚定决然之色。
“就按你说的办。另下一道旨,命诸州路从厢军中拣选精壮,以‘充实殿前新军’的名义解送京城。
閤门司拟旨,赐名‘殿前教导厢’,不隶三衙,直属于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