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一科没有贴经墨义,也没有诗赋,阅卷的工作量比往科大幅下降。
往科阅卷,光是诗赋的平仄韵脚和对仗用典便要逐首逐句地审查,一首诗看下来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工夫,数百份试卷光诗赋部分便要批上好几天。
如今只考策论,考官们不必再为那些琐碎的格律问题耗费心力,批卷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数百份试卷,不过大半夜的工夫便已经被一一打分完毕。
不过打分虽快,到了排定名次的时候,进度却忽然慢了下来。
后面的名次还好说,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名单,按照分数高低一排便了事。
二甲进士出身的名单,把分数靠前的挑出来,再稍微斟酌一下先后次序,也能很快定下来。
可到了前十名,气氛便不一样了。
尤其是状元的归属,这是要呈给官家御览的,官家很可能还会亲自翻看试卷。
若是把一个水平不够的人点进了前十,或者把状元的帽子戴在了一个策论写得满纸空话的人头上,那就是考官们的集体失职,往轻了说是眼光不行,往重了说是欺君。
几位考官将十份最为出色的试卷挑了出来,放在长案的最上方。
厅堂里的烛火已经烧到了深夜,火光映在几位考官的面孔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隐晦。
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有几位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谁也没有开口。
主考官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沉声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若是没有异议,那便按照这个名次送去给陛下了。”
几位考官同时站起身来,齐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说道:“下官没有意见。”
主考官点了点头,提起朱笔在定榜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手示意其余考官依次签字。
考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提起朱笔,在定榜文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沙沙声。
试卷被连夜送至宫中,呈放在赵祯的御案上。
赵祯今日的心情极好,好到他连晚膳都多用了半碗饭。
张惟吉伺候了他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官家因为臣子的考试而高兴成这样。
御案上的试卷已经按照考官们排定的名次码放整齐,最上面那份便是辛缜的卷子。
赵祯却没有立刻去翻它,只是端坐在御案后,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方才慢悠悠地对侍立在旁的张惟吉说道:“去请考官们进来吧。
朕要亲自听听他们的看法。”
张惟吉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主考官和几位副考官一同引进了垂拱殿。
主考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在翰苑里待了大半辈子,经手过的殿试不下十几科,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气度。
他领着几位副考官行了礼,然后在赵祯的示意下垂手侍立。
赵祯温声问道:“诸位爱卿,这一科的试卷都批完了?可有为难之处?”
主考官躬身答道:“回陛下,托陛下洪福,今科阅卷十分顺利。
殿试只考策论,考生们写的是实务文章,考官们评的也是实务得失,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优劣分明,泾渭立判。
臣等已将试卷全部评定完毕,前十名的卷子臣等特意挑了出来,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又恭敬地补了一句,“陛下,谁可为状元郎,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若是前十名中陛下觉得没有合适的,后面的也可以再调上来看一看。”
赵祯靠在御座上,目光在几位考官面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立刻去翻那些试卷,只是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语气说道:“你们可有建议?”
主考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今天这半日里头他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已经翻来覆去地不知盘算了多少遍。
他不是没有在殿试卷子里见过好文章,正相反他见过太多了,每一科殿试的前十名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杰。
可眼前这一科的情况跟以往任何一科都不一样。
这科殿试的题目从出题立意到考察方向,全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发展。
而但凡是对朝堂局势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所谓发展,便是辛缜那套盐铁司经画纲目的翻版。
在这种情况下,谁能写出超越辛缜的策论?不是考官们不公正,正相反,他们已经尽力做到公正了。
糊名封弥之下,他们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辛缜的。
但当他们把所有的试卷全部看完,把真正写得好的那几份挑出来之后,一看内容,心里便都有了数。
有一份卷子,策论写得极其扎实,修路、冶铁、水利、漕运、开源,每一项都鞭辟入里,引用的数据和案例真实可查,提出的对策既有高度又切合实际,同期的考生还在纸上谈兵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在文章里画出了水泥官道的施工剖面图。
这种卷子,他们就算昧着良心也没法把它排到第二去。
他定了定神,然后沉稳地开口道:“陛下,臣等反复商议之后,一致认为,陈留辛缜,可为本科状元。”
赵祯哦了一声,面上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哦?那把他的卷子给朕看看。”
主考官从御案上那摞试卷的最上方拿出辛缜的卷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赵祯面前。
赵祯接过卷子,展开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算快,比平日里批阅奏章的速度要慢得多,读到关键处还会微微停下来斟酌片刻。
看完之后,他将卷子搁回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面上一副颇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道:“字字珠玑。
不过朕还是想看看其他人的卷子。
状元之名,事关重大,朕不能只听你们一面之词。”
主考官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当了十几年的殿试考官,太熟悉官家的脾性了。
越是这种时候说要再看看其他人的,便越是说明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只不过还需要走一个过场让反对的人无话可说。
他将前十名中其余九份卷子一并捧起,呈给赵祯。
赵祯将九份卷子一份接一份地看过去,每看一份便微微点头,偶尔还点评一两句,“这个写得也不错”、“这个见识颇为不凡”、“这一篇水利策有几分意思”。
将九份卷子全部看完之后,他将卷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回御案上,靠在御座上,面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之色:“你们的确十分用心。
这些卷子里头,有好几篇策论都写得相当出色,朕看了也很欣慰,大宋朝的人才,终究是不缺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而不可动摇:“不过,朕仔细对比了这十份卷子之后,确实如你们所言,辛缜的策论是独一档的。
无论是在实务的深度上,还是在见识的广度上,都超出其余考生一大截。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们的意思,将陈留辛缜点为本科状元。
其余名次如下,”他拿起那份定榜文书,提笔在末尾的空栏里悬腕挥毫,依次写下了殿试的名次:状元陈留辛缜,次则贾黯、刘敞、谢仲弓……
他将朱笔搁回笔山,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名单,确认无误之后方才将定榜文书递给主考官,“就按这个名次抄录榜单,对外发布吧。”
主考官双手接过定榜文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知是苦是甜。
他躬着身子应了一声“是”,然后领着几位副考官退出了垂拱殿。
主考官领着几位副考官从垂拱殿里退出来,穿过几重回廊,直到确认离御前已远、四周再无宫中的内侍往来,方才在一处僻静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位同僚面上一一扫过,这些人在贡院里关了大半个月,批卷批得昏天黑地,此刻一个个眼眶泛青、面色灰暗,既有连轴转的疲惫,也有心事重重的沉重。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倒还算和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好了,诸位也都辛苦了好些时日了。
从锁院到现在,大家吃住都在贡院里,连家都没回过一趟,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都回去好好歇一歇吧。”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语调也压低了几分,“至于此次殿试的事,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当然,老夫也不是要堵诸位的嘴,你们若是想说,尽可以去说,老夫绝不拦着。
不过有一条,老夫须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因为多嘴而得罪了人,连累了自己家中的子弟前程,那可要自己担着,不要连累到其他考官身上就好。”
这话一出,几位副考官的脸色愈发灰暗了几分。
他们都不是刚入仕途的愣头青,主考官这话里头的警告之意,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得罪了人”四个字,指的绝不仅仅是官家,官家仁厚,即便有人私下议论殿试出题的事,官家多半也就是一笑置之,不会真的追究。
真正不能得罪的,是那个刚刚被点了状元的人。
辛缜今年才多大?
十七岁。
十七岁的盐铁副使,十七岁的状元,大宋朝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人。
他的背后还站着韩琦、范仲淹、王尧臣,甚至官家本人都在亲自替他铺路。
这样的人,谁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今日你在大街上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不出三天便会传到韩琦耳朵里,不出五天便会传到官家耳朵里。
到时候你家的子弟还想不想参加铨选?你家族里的人还想不想在盐铁司的那些项目里分一杯羹?
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副考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身旁几位同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主考官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松快了几分,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他知道敲打的火候已经够了,再重下去反倒容易让这些同僚生出抵触之心。
他伸手拍了拍身旁一位老翰林的肩膀,用一种半是感慨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此次殿试确有些……咳,与往科不太一样的地方,但诸位静下心来仔细想想,那辛状元的策论文章,难道不是实至名归么?”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往前走去,几位副考官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后。
“老夫在翰苑待了大半辈子,经手过的殿试卷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说实话,能在策论上写到这个地步的,老夫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那不是靠辞藻堆出来的花架子,也不是靠套话拼出来的官样文章,那是一份你拿在手里,便觉得这个人确实干过这些事、确实懂这些门道的文章。
修路怎么修,冶铁怎么冶,漕运怎么整合,水利怎么兴修,每一项都写得有血有肉,有具体的数字,有可行的路径,有对困难的清醒认识,也有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
这样的文章,莫说是在考生里头比,便是拿到朝堂上去跟那些在工部、三司干了大半辈子的重臣比,也未必就落了下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的坦然:“老夫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殿试的题目确实偏向了辛缜所长,这不假。
可话又说回来,便是把同样的题目摆在所有考生面前,又有谁能写得比他更好?
今科殿试只考策论,不考诗赋,这本就是官家为了选拔实务人才而做的变通。
我等身为考官,唯一的标准便是试卷本身。
既然糊名封弥之下,我等反复权衡之后仍然一致认定辛缜的卷子最为出色,那将他点为状元,便是我等的分内之责。
我等问心无愧!”
众人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了点头。
主考官这番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程序上无可挑剔,文章上实至名归,他们即便心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去质疑这个结果。
几位副考官脸上的灰暗之色渐渐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仍有些复杂但终究释然了几分的平静。
主考官见众人神色松动,便也不再赘言,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都回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