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30节

  紧跟其后的是真宗朝宰相向敏中向家的队伍,向家虽然这一代没有出什么显赫的高官,但向敏中当年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底蕴深厚,带队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骑在一匹矮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竹鞭,正扯着嗓子指挥着手下人包抄合围。

  再往后是三槐王氏,真宗朝宰相王旦家的队伍,王家的排场最大,光是穿着统一号衣的家丁便不下五十人,领头的是个骑枣红马的年轻人,看模样像是王家的某个孙辈。

  还有姓韩的队伍,不过这不是韩琦家的韩,而是真宗朝宰相韩亿家的韩。

  韩亿与韩琦虽然同姓,却分属不同的家族,两家在朝堂上素来面和心不和,此番韩亿家派人来抢辛缜,摆明了是不给韩琦面子。

  还有开国元勋曹彬家的队伍,曹家世代将门,家丁里头有不少是退伍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利落,冲起来的阵势跟正规军也差不了多少。

  更让韩琚心头一沉的是,连吴越钱氏的人都来了,钱家虽然不在朝中担任要职,但盘踞江南数百年,财力之雄厚堪称天下第一,此番特地派了人来汴京,怕是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韩琚双目赤红,厉声怒吼:“冲过去!护住辛公子!”

  可他的队伍此刻已经被拦截的人死死缠住了,两下里混战成一团,那些家丁虽然不敢动刀动枪,但互相推搡、抱摔、拉拽,场面比相国寺前的市集还要混乱十倍,一时之间哪里冲得过去。

  鲁大、温五和铁山三人冲在最前面,眼看着就要冲破人群与辛缜汇合,忽然又是一支队伍斜刺里杀出,不偏不倚地横在了他们与辛缜之间的空地上。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占位极其刁钻,正好卡在了鲁大三人面前最窄的那段甬道上,三个人同时被堵在了一个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口子里,鲁大纵有千斤之力,一时间也施展不开。

  辛缜站在皇城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脑子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前面是乱成一锅粥的广场,后面是已经关闭的皇城大门。

  转身往里面跑?

  不行!

  他回头一看,便看见东华门内侧把守的那名禁军将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不是对混乱局面的紧张,而是一种好整以暇的笃定,就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只需要最后再收一下口子。

  辛缜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立即明白了。

  这个将官是某个家族的内应,或者说,至少是被某个家族事先打过招呼的。

  大宋朝的禁军虽然是天子亲军,但殿前司里那些将官,十个里头有六七个都是勋贵子弟出身,跟汴京城里这些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人家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考试结束之后把皇城大门一关,来一个只能出不能进,便等于替抢亲的队伍封死了他的最后一条退路。

  口袋阵!

  辛缜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前面有六家豪门的人马正在合围,后面的退路已经被切断,左右两侧的广场边缘虽然看似空旷,但混乱之中谁也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埋伏。

  前面走不得,后面退不得,那就往边上跑。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将绿衣服的下摆往上一撩,利索地塞进腰间革带里。

  然后他猛地蹬地,身子像是被一根弹簧弹射出去一般,用一个标准的短跑起跑姿势朝广场左侧边缘猛冲了过去。

  他的长腿有力地蹬踏着地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步幅又大又稳,双臂在身侧有节奏地摆动,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在西北的时候便养成了每天清晨锻炼的习惯,后来回了汴京虽然公务繁忙,但跟鲁大等人习武练拳的事从来不曾落下,每天至少半个时辰的体能训练雷打不动。

  如今正是十七八岁年轻力壮的年纪,这一全力冲刺起来,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那些豪门管家的预料。

  原本已经合围到皇城门口的那几支队伍,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少年官员,在几百号人的围追堵截之下,竟然没有往后退、没有往人群里钻,而是选择了往旁边一条看似空旷却需要极快速度和极强体能才能突破的路线猛冲。

  合围的阵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辛缜便已经从阵型的边缘擦着缝隙冲了出去。

  后面的人大呼小叫,一群壮汉和管家们拔腿便追,有几个人甚至已经追到了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伸手去拽他的袍袖。

  辛缜头也不回,又是一轮猛冲,硬生生将那几个追得最近的人甩开了几步。

  他这会儿已经不想着跟鲁大等人汇合了,鲁大他们被堵在广场中央,一时半会根本冲不过来。

  他直接拐进了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朝着枢密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枢密院离皇城不算太远,穿过几条巷子便到,只要进了枢密院,有韩琦坐镇,那些再嚣张的豪门管家也不敢往枢密院里头闯。

  他绝不能被这些捉婿的人抓住!

  他方才在混乱中虽然没有看清那几支队伍分别属于哪些家族,但那并不重要,不管是宋家、向家、王家、韩亿家、曹家还是钱家,无论哪一个家族,他现在都不能被他们捉去成婚。

  他必须紧紧抱住韩琦的大腿。

  他在大宋朝的靠山不少,赵祯是他的最大靠山,范仲淹是他的老师,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但这些靠山里头,只有韩琦才是他必须紧紧抱住的大腿!

  韩琦不光是枢密使兼宰相,更是他的叔父,是他在这座汴京城里最亲近、最信任、也最有能力护他周全的人。

  更何况,他现在身系盐铁司发展大计,几十上百个项目正在铺开,贾昌朝和夏竦才刚刚被他安抚住,各案的主事们正等着他回去主持大局。

  若是他被一个心怀叵测的家族抢去成了婚,那些人裹挟着姑爷的名分,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往盐铁司的项目里伸手。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贾昌朝会怎么想,夏竦会怎么想,韩琦和范仲淹的人又会怎么想?

  他好不容易才在政事堂里把各方的利益平衡好,若是忽然多了一个岳家出来横插一杠子,那整套利益分配格局便会彻底被打乱。

  枢密院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辛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院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口把守的禁军士卒全都认识他,辛副使这张脸在枢密院里来来回回了大半年,谁不认识,两个士卒赶紧上前扶住他,连声问道:“辛副使,您这是怎么了?”

  辛缜摆了摆手,直起身来,回头望了一眼巷口,追他的人果然在枢密院大门外几十步的地方便齐齐刹住了脚,那群豪门管家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再往前一步。

  枢密院乃是大宋军机重地,擅闯者依律可以当场格杀,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往里闯。

  那群人在门外徘徊了一阵,终究是悻悻地散去了。

  韩琦闻讯而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辛缜扶在门框上大口喘气、衣襟半湿、头发微乱的模样。

  韩琦先是一愣,随即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响亮,在枢密院安静的回廊里传出去老远。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辛缜的肩膀,说道:“弃疾,弃疾,你也有今天!你在西北的时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在政事堂里跟贾子明那老狐狸讨价还价,从容不迫,结果被一群媒婆和管家追得跟兔子似的满街乱窜,哈哈哈!”

  范仲淹也闻讯赶来了。

  这位参知政事今天显然心情不错,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缜那副狼狈模样,然后慢悠悠地说道:“老夫在政事堂里便听说皇城外头乱了套,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有人被榜下捉婿了。

  这桩趣闻,怕是要成为汴京城最近一段时日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他说到“津津乐道”四个字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没忍住,漏了出来。

  韩琦又笑了一阵,方才收住笑声,摆了摆手示意旁边伺候的胥吏都退下。

  他将辛缜引到直房里坐下,让人上了壶热茶。

  范仲淹也在一旁落座。

  笑完之后,两人便问起了考试的情况。

  辛缜将今日殿试只考策论、不考贴经墨义和诗赋的事跟两人说了一遍,又将策论的题目大致讲了讲,五道策问,一道论题,全部以发展为题。

  韩琦听完,与范仲淹相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眼神里有几分意外,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欣悦之色。

  辛缜见他们这副表情,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韩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官家对你,当真是十分看重。

  殿试只考策论,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殊荣。

  希文兄,看来你要出一个状元弟子了。”

  范仲淹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面上那副矜持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索性也不藏了,笑吟吟地回敬道:“你韩稚圭,也要有一个状元侄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回荡在韩琦那间并不算宽敞的直房里,震得窗棂上的纸都微微发颤。

  辛缜在一旁看得汗颜,连忙摆手说道:“这也未必吧。

  状元这个名头太重了,侄儿一直都在锁厅试里打转,跟普通贡举的考生不在同一个考场,从未真正比试过。

  其他人的水平到底如何,侄儿心里也没底。

  未必就一定能中状元,考试这种事,还是要看运气的。”

  韩琦闻言,收敛了笑容,侧过头来看着辛缜,然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对着范仲淹笑骂道:“希文兄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徒弟,这副假惺惺的谦虚模样,是不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你在渭州教他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天天让他对着镜子练怎么装谦虚?实在是令人作呕!”

  范仲淹被他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说道:“谦虚一点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稚圭你也说得太满了,官家可以稍微偏倚,但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殿试的阅卷毕竟不是官家一个人说了算,还有好几位考官一起把关。

  若是辛缜的文章水平确实不到,考官们硬要把他点上去,也是要冒风险的。”

  韩琦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官家不能肆无忌惮,这我承认。

  可你说弃疾的文章水平不到?只考策论,这是第一重量身定制。

  策论全部以发展为题,这是第二重量身定制。

  这些题目里头涉及的兴修道路、改进冶铸、兴修水利、整合漕运、开辟利源,哪一桩不是弃疾这几个月来亲手操作过、亲手写过、亲手跟你们盐铁司各案主事讨论过的东西?

  这等量身定制的题目,就算是让你我二人亲自下场去考,能在策论上击败他的,是你还是我?你范希文管过冶铁还是我韩稚圭修过水泥路?”

  范仲淹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说辞,只是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贱兮兮的味道。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那副表情,重新摆出了平日里那副方正庄重的面孔,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用一种极为正经的语气说道:“说不定有奇才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让人高兴的事情了……嗐,不说这些了,老夫忙着呢,政事堂里还有一堆奏章没批,不跟你们在这儿闲聊了。”

  说完他便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了直房,那步子比平日里明显快了几分,背在身后的双手还微微晃悠着,活像是刚得了什么宝贝急于回家藏起来的老头儿。

  韩琦靠在椅背上,望着范仲淹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忽然侧过头来对辛缜促狭地笑道:“弃疾,你信不信,你老师这会儿回去,肯定会关起门来写日记。

  他那个日记里别的倒是寻常,但提到你的时候,啧啧,那笔触那叫一个得意。

  你等着,过两天我让人誊抄一段出来给你瞧瞧。”

  辛缜笑了笑,他发现韩琦在外人面前总是那副沉稳庄重的枢密使做派,不苟言笑,杀伐决断,让人望而生畏。

  可在他和范仲淹这些亲近的人面前,韩琦却时常露出这般促狭随性的一面,像个爱开玩笑的长辈,动不动就要损上范仲淹几句。

  这种反差让辛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就在韩琦和范仲淹在枢密院里拿辛缜开玩笑的时候,贡院的阅卷厅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试的试卷在收上来之后便按照规矩经过糊名封弥、誊录成朱卷,然后被分送到阅卷厅堂里。

  殿试的阅卷考官阵容素来极重,这一次担任主考官的是翰林学士承旨,另两位分别是翰林学士和国子监祭酒,都是当世文坛和政坛上响当当的人物。

  三人端坐在厅堂正中,面前堆着数百份朱卷,身旁各坐着两名掌书记负责记录和传递试卷。

  这种讲具体政务的卷子是很好评分的。

  与诗赋和经义不同,策论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是言之有物还是满纸荒唐言,内行一眼便知。

  那些真正有实务经验的考生,拿起题目来便能条分缕析,层层推进,引用的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读起来便像是听一个老练的漕司官员在汇报工作。

  而那些没有实务经验的考生,即便文采再好,写到策论也难免露怯,不是说他们不聪明,而是策论这种东西,没有真正在衙门里摸爬滚打过,没有真正面对过那些具体而琐碎的难题,光靠书本上的道理是编不出来的。

  你可以在诗赋里堆砌辞藻、在经义里引经据典,但在策论里,你写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暴露着你的真实经历,你究竟是在衙门里算过账、修过路、管过粮,还是仅仅在书斋里翻过几本《通典》和《会要》,考官一眼便知。

首节 上一节 230/41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