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辛缜乃是范仲淹的弟子,若是殿试名次太难看,那老师的面子上也难看。
范仲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居然专门抽出了时间,亲自给辛缜上课。
范仲淹如今是参知政事,政务繁忙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辛缜,每天天不亮就要进宫,批完奏章开完会往往已是深夜。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生生挤出了十来天的时间,每天傍晚从政事堂散了衙之后便直接赶到辛缜的小院,师徒两人关在书房里,一讲便是一个多时辰。
讲课的内容只有一个,诗赋。
这是辛缜最大的短板,也是范仲淹最放心不下的一块。
他之前在锁厅试阅卷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看到辛缜的卷子,但欧阳修事后跟他抱怨过好几次,说辛缜那首应试诗“匠气熏人”、“读完了想洗眼睛”。
范仲淹当时嘴上替徒弟开脱,心里却已经记下了这件事。
范仲淹原本以为辛缜的应试诗赋之所以写得匠气十足,是因为基础不扎实,没有经过系统的诗赋训练,不通格律、不懂用典、不知起承转合,只能硬着头皮堆砌陈词套话。
可当他坐下来仔细考校了一番之后,却发现情况跟他想象的恰好相反。
辛缜的诗赋基础不但不差,反而相当扎实。
五言六韵的格律他倒背如流,平仄黏对的规矩一丝不乱,起承转合的结构章法也说得头头是道,常用的典故更是信手拈来。
就基础功夫而言,他已经不比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举子差多少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基础扎实、才华横溢的少年人,他所写的那首《青玉案》至今还在汴京城的瓦舍勾栏里被人反复传唱,这样的才华,一到了写应试诗赋的时候,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做出来的诗赋虽然规规整整,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让人读不下去的匠气。
范仲淹拿着辛缜写的几首应试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若有所悟,这不是不会写,这是骨子里厌恶应试诗赋。
辛缜这个人,从西北到汴京,做每一件事都是奔着实用的目标去的,写策论是为了解决问题,写奏章是为了推动政策,写纲要是为了规划蓝图,就连写词也是为了抒发胸中的真实感触。
可应试诗赋这种东西,既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又不抒发任何真实情感,纯粹是戴着镣铐跳舞、照着模板填空,对于辛缜这种骨子里讲究言之有物的人来说,写这种东西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范仲淹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苛责他。
实际上,不喜欢应试诗赋的人多了去了,他自己当年考进士的时候,写起应试诗来也是浑身不自在。
他年轻时候写的那些应试诗,如今拿出来再看,同样是匠气冲天,比辛缜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他并没有批评辛缜,只是换了一种教法,他不教辛缜怎么写诗,而是教辛缜怎么“作弊”。
不是那种挟带小抄的作弊,而是如何在保持格律规矩的前提下,用一些巧妙的技巧来掩饰匠气。
比如在收尾的时候不要老用“尧天舜日”那类陈词套话,可以换一个稍微出人意料但不犯规的典故收束全篇。
再比如不要每一句都把意思说得太实太透,留一两处若有若无的余韵,让考官觉得你意犹未尽,反而会忽略前面的匠气。
这些话若是让那些讲究诗言志词言情的正统文人听见了,大概要摇头叹气,说这简直是歪门邪道。
可范仲淹讲得理直气壮,辛缜也学得心安理得。
师徒两人关在书房里,对着历科的应试诗范文逐首拆解,哪一句是匠气,哪一句是灵气,匠气该怎么藏,灵气该怎么露,一个讲得细致入微,一个听得心领神会。
经过十来天的大量练习,辛缜写出来的应试诗赋终于能看了。
虽然离灵气飞扬还有相当的距离,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读完就想洗眼睛的匠气熏天了。
范仲淹最后一次考校完毕,拿着辛缜新写的几首应试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诗稿搁回案上,笑着对辛缜说:“行了,这个水平去应殿试,不说拿多高的名次,至少不会拖你策论的后腿了。”
辛缜也松了一口气,起身郑重地谢过了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又嘱咐了几句殿试当天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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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章 被偏爱的人都有恃无恐!
辛缜早早便出了门,天还黑沉沉的时候便已经坐上了鲁大的马车。
秋娘头天晚上便替他将考箱收拾得妥妥帖帖,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是小端砚,墨是上等松烟墨,笔是湖州兔毫,纸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
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罐蜜渍梅子,又有一个铜手炉,炉中炭火已经添好,捂在手里暖烘烘的。
梨花替他整理衣冠的时候,秋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不下十几遍,从“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到“考完了不要跟人挤”,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个遍,最后还是辛缜笑着打断了她,才得以脱身出门。
可马车刚驶出巷口没多远便走不动了。
辛缜掀开车帘往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条御街被送考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还没有亮,远远近近的灯笼和火把将街面映得昏黄而混乱,车夫们互相吆喝着借道,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有些心急的考生索性下了车,扛着考箱在车缝里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气味和灯笼里松脂燃烧的焦香,偶尔还能听见哪个考生在马车里高声背诵着“子曰为政以德”的声音,念了几句便卡了壳,又气急败坏地从头再来。
辛缜咧嘴一笑,应该不是因为学艺不精,而是紧张了吧。
鲁大在前面赶着马车,一边扯着嗓子喊“借光借光”,一边小心翼翼地驾着马在车流中一点点往前挪,原本不过两刻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赶到皇城外。
到了皇城东华门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辛缜参加贡举至今,这一回终于有了大考的气氛了。
之前锁厅试的时候,贡院里稀稀落落不过三四十号人,考场设在开封府衙的宽敞正堂里,角落里还摆着煤炉取暖,舒服倒是舒服,却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就是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紧张感。
此刻他皇城东华门外,从车里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三四百号考生候在门外等待进场,再加上送考的家属、扛着考箱的书童、兜售热炊饼和醒神汤的小贩、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卒,整个东华门外的广场上少说聚集了两三千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辛缜跳下马车,理了理衣冠,提起考箱正要往候场的人群那边走,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下车,便有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因为辛缜参加的是锁厅试,走的是另一条考试通道,之前无论是州府试还是礼部试,都跟这些普通贡举的考生不在同一个考场。
因此绝大多数考生都没有见过辛缜本人。
而他们之所以敢肯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少年人,原因很简单,以辛缜这副样貌,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便绝不可能忘记。
此刻这个少年站在晨光熹微之中,穿一身浆洗得笔挺的蓝衫,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周身清华之气逼人。
几个站在近旁的举子下意识地便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没见过,应该是锁厅试的官员。”“哪一科的?怎么从来没在贡院里碰到过?”
也有人立即反应了过来,这人没有见过,应该参加的是锁厅试,说明是荫补入仕的在职官员。
有个消息灵通的举子已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是辛缜,盐铁司副使辛缜。就是那个搞出了青云车和水泥路的辛缜。也是今年锁厅试的榜首。”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候场的人群中扩散开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东华门外的广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辛缜这边飘。
而这些打量的目光,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和八卦。
辛缜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注意到了好几拨明显不是考生的人,他们穿着体面的绸缎袍服,身边跟着膀大腰圆的仆从,站在马车旁边不往考场门口凑,却一个劲地往考生堆里张望。
有几个管家模样的人手里还拿着纸笔,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辛缜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榜下捉婿。
这是大宋朝科举季最为热闹、也最为疯狂的一道风景线。
每逢殿试放榜之日,汴京城里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便会派出管家和家丁,守在贡院和皇城门外,专等那些中了进士的年轻士子们出来。
看中了哪个,便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地把人往自家府里请,有的甚至直接用一乘小轿把人抬走。
到了府里便是一桌丰盛的接风宴,老爷亲自作陪,席间便把婚事谈妥,当场画押成礼。
整个过程快则半天,慢则三五日,常常是新科进士本人还在晕头转向、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婚事便已经板上钉钉了。
这种事在大宋朝不但不丢人,反而是双方都有面子,女方家里嫁了女儿还捞了个进士姑爷,男方得了美妻不说还多了个有钱有势的岳家,皆大欢喜。
当然,真正有资格被“捉”的进士,通常都是那些年轻、未婚、相貌端正、前程远大的新科才俊。
而符合这些条件的考生,在殿试还没开始之前便早已被各家盯梢的人摸得清清楚楚了。
哪一科的解元是谁,哪一州的前几名是哪些人,谁家儿子尚未婚配,谁的年龄正好合适,这些信息早就被那些大户人家的管家们打听得一清二楚,只等放榜之后便按图索骥。
辛缜原本跟这些事八竿子打不着,他是锁厅试考生,在职官员,跟那些白身举子完全不在一个赛道上。
可当他站在东华门外,感受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如同饿狼看见了肥羊一般的灼热目光时,他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那些人打听出他的身份之后,眼神里的含义便变了,从好奇和八卦,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热切。
盐铁司副使,这个头衔的分量,这些大户人家比谁都清楚。
最近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那些涉及矿冶、军工、修路、造桥、漕运、水利、农具、肥料、化工的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攥在自己的手里。
且不说他将来仕途不可限量,单凭他手里现在捏着的这些项目,谁家要是能把闺女嫁给他,那整个家族都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发展。
这不是考中进士能做官的女婿,这是直接能往自家门楣上贴金的财神爷。
有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管家,目光死死地盯着辛缜,嘴里已经开始念念有词地盘算着什么。
不远处另一辆华贵的马车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声跟身旁的年轻仆从说着什么,那仆从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目光不住地往辛缜这边瞟。
辛缜甚至注意到,有几个原本站在别的考生身边的盯梢者,在交头接耳了几句之后,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了:前面的那些目标可以先放一放,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辛缜被这些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心下暗暗叫苦。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榜下捉婿的段子,当时还觉得好笑,可现在他自己成了被捉的对象,那份感受便完全不同了。
他赶紧转过身,快步走到鲁大身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吩咐道:“一会儿等我进去了,你立刻去枢密院寻韩枢相,就说我被人盯上了,很多人,估计要榜下捉婿,请他务必派人来接我,记住,一定要快。”
鲁大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黑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那些站在广场四周的壮汉和管家们,一个个看辛缜的眼神,简直比当年在好水川伏击圈里看到西夏兵还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公子放心,我记住了。”
辛缜提起考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皇城大门。
他进去之后,身后的禁军便合拢了入口,将送考的人全部挡在了门外。
鲁大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调转马车,一抖缰绳,那两匹挽马便撒开蹄子,直奔枢密院而去。
他的马车在枢密院是挂了号的,车辕上那面枢密院特制的铜牌比什么通行文书都好使。
枢密院的门子远远看见鲁大的马车飞驰而来,赶紧把大门推开,还亲热地迎上去问候了一声:“鲁大哥,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辛省副不是今天去参加殿试了么?”
鲁大将马车驶进大门,一边跳下车辕一边随口应道:“有紧急文书要面呈韩枢密,耽误不得。”
那门子一听是紧急文书,哪里还敢多问,赶紧让开了通道,还殷勤地指了指院内:“韩相公在直房里呢,您赶紧的,要不要小的给您领路?”
鲁大说了句“不用”,将马鞭往车辕上一插,大步流星地穿过几重院门,直奔枢密使直房而去。
枢密使直房外头有好几道关卡,头一道是院门的禁军,第二道是回廊口的掌书记,第三道是直房门外的贴身胥吏。
每一道关卡见了鲁大都只是点了点头便放他过去了,这个面孔在枢密院里来来往往了大半年,谁都知道他是辛副使的贴身护卫,往韩枢相这里跑的次数比他回自己家还勤,早就不是外人了。
韩琦正在直房里批阅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搁下了朱笔。
他抬起头来,便看见鲁大推门而入,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焦急之色。
韩琦心里顿时一沉,鲁大这个人他了解,跟着额,狄青在西北出生入死多少回,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会是小事。
鲁大也顾不上行礼周全,匆匆拱了拱手便低声将东华门外的情况说了一遍。
韩琦听着听着,眉头便拧了起来,听到最后,他霍然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一搁,语气斩钉截铁:“榜下捉婿,这些人疯魔了不成!弃疾今日在殿试,他们就在皇城外头盯上了?”
他负手在案后踱了两步,随即转身对身旁伺候的一个中年胥吏吩咐道,“你,立刻回家去,拿我的名帖见夫人,让她把府里所有的家丁都召集起来,记住,是所有,一个不留。
再去告诉我三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让他也出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