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图纸,手指在其中一张图的底盘部分轻轻点了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沈公事,这几款车设计得都很好,但有两个地方要统一改一改。
第一,所有的车都要做成四轮马车,不要两轮。
第二,每款车都要铺设温调管道,冷暖双管道,冬天通暖风,夏天送凉气,一车两用。”
沈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说不好,只是拿起那张底盘图纸又看了几眼,嘴唇抿了又抿,方才斟酌着措辞开口道:“辛判官,这两条……说实话都有些难处。
您说的四轮马车,在咱们大宋不是没有,但那都是拉货的牛车、板车,求的是稳重能载,不求快。
客运马车之所以从来都是两轮,是有道理的,两轮车转向灵活,马一拉辔头,车身跟着就转过去了。
四轮车完全不一样,后面两个轮子是死的,前面两个轮子也是死的,整辆车就像一块门板搁在四个轱辘上,直着走没问题,可一旦要拐弯,前面两个轮子和后面两个轮子各走各的轨迹,硬别着劲儿,别说高速奔驰了,就是寻常路口拐个弯都费劲得很。
您要是造一辆四轮客运马车,装得倒是宽敞气派,可上了路遇到巷口拐角,马过去了,车过不去,总不能每次都让车主下来推着车屁股搬吧?”
辛缜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沈方这番分析句句在理,说的都是四轮马车的致命缺陷,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确实无解,因为四轮马车转向的关键技术还没有被人发明出来。
他也不多说,直接从沈方的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纸笺,又拿起一支炭笔,伏在案上刷刷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套四轮马车专用的转向机构,结构分为上下两层,前轴之上加装一个独立的转向架,通过一根粗壮的垂直主销与车身大梁相连。
转向架上安装左右两个车轮,转向架可以绕主销自由旋转,车夫拉动缰绳时,牵引的不是单匹马的方向,而是整个转向架连同两个前轮一同绕着主销转动。
为了使内外侧车轮在转弯时走出不同半径的弧线,两个前轮不再共用同一根死轴,而是各用一根短轴,通过铰接件分别连接到转向架上。
这样一来,转弯时内侧车轮的转角比外侧车轮更大,刚好能走出一个同心圆的轨迹,避免了车轮侧滑和翻车的风险。
他画完之后,将纸笺推到沈方面前,又逐处指着讲解了一遍,哪里是主销,哪里是转向架,哪里是铰接短轴,为什么转弯时内外车轮的转角要不一样。
沈方俯身细看,起初眉头还皱着,看着看着,眉间那道褶子便渐渐松开了,眼中放出光来。
他是造了半辈子车的行家,一看这图纸便知道原理上完全讲得通,但当他看到主销和铰接短轴的标注时,那刚松开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辛判官,”沈方抬起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主销和铰接处,语气比方才更加慎重,“这个转向机构,小人看懂了。
您的意思是让整个前轴变成一个可以旋转的架子,通过这根主销跟车身大梁连在一起,转弯时整个架子一起转,里外车轮各走各的弧度。
这道理是通的,实在是通的,可是判官您看,这根主销和这两处铰接短轴,在转弯时要承受多大的力量?整辆车的重量,再加上奔驰时的冲劲,转弯那一瞬间全都压在这几个点上。
若是寻常的铁件,用不了几次,不是弯了就是断了。
御辇院现有的木料和铜铁铸件,恐怕都吃不住这个力。”
辛缜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
他知道沈方说的是实话,这个转向机构对材料的强度要求远超这个时代普通铁件所能提供的极限。
他想了一想,对沈方道:“钢铁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
我已经联系了军器监那边,他们会试制一种新的钢材。
若材料强度能达标,这个转向机构能做出来么?”
沈方听他这么说,便干脆利落地点头道:“只要材料撑得住,这个机构做出来没有问题,各处的尺寸和配合间隙,小人可以在试制的时候一点点去调,总能调到顺滑为止。
不过辛判官,”他顿了顿,面上又浮起几分犹豫,“还是那个老问题。
四轮马车光是底盘就比两轮车多出一整套转向机构,成本本就高出许多。
再加上您说的那个温调管道,这冷热双通不是做不到,车座底下铺暖道,夏天换冰盆,御辇院的手艺确实能做,但那得用极细的铜管盘绕,再用上好的毛毡裹了隔热,还得在车底预留换冰换炭的暗格。
这一套做下来,用料和工时都不是小数目。
两项加在一起,成本……恐怕会高得吓人。”
辛缜笑道:“那你就帮我核算一个成本出来。
既然要做,总得先知道要花多少钱。”
沈方应了一声,当即从案上拿过算盘和纸笔,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他一边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在算盘珠子上翻飞,偶尔停下来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物料册子,查一页行情,又继续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将最后几个数字誊到纸上,又从头到尾复算了一遍。
复算完之后,他盯着纸上的数字,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辛判官,这……”沈方把那张纸笺推到辛缜面前,手指竟有些微微发颤,“最低配的那一款,光造车的本钱就要五十贯。
中配款,八十贯。
至于那款高配的,木料用的是上等铁力木,内饰全定制,漆面七层打磨,再加上铜质铭牌,成本至少飙到一百二十贯!判官,这还只是造车的本钱,不是卖价啊。
若是算上运输、铺面、匠人薪资、以后万一要修缮的预留,卖价还要再往上加。”
他见辛缜不说话,以为辛缜被这个数字吓住了,连忙又补了一长串话,语气又急又快,像是在替辛缜想折中的法子:“不过判官您放心,这还只是试制的估价,一旦大规模生产,木料可以整批地进,铜件可以自己开模铸,匠人们做熟了手之后工时也能压下来,到时候价格一定能降。
若是您还是嫌贵,那咱们就把一些东西给去掉,像那个温调管道,去掉的话一辆车立刻就能减少十贯上下的成本。
若是您觉得还不够,那铜簧避震也可以换成普通的铁簧,虽然舒适差些,但也能省下三四贯。
还有车身的漆面,低配款和中配款可以少上一道漆,内饰的绸缎软垫可以换成普通的麻布垫,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压个二三十贯下来不成问题。”
辛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他伸手止住沈方的话头,语气十分轻松:“怎么,这个成本很贵么?”
沈方被他一问问得有些发懵,苦笑着摊了摊手:“辛判官,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市面上私营车坊造的豪华马车,贵的也不过卖个四五十贯,即便是那些用料极考究、请了名匠出手的,撑死了卖到一百贯到顶了。
咱们这光是造车的本钱就要几十上百贯,如果要挣钱,得卖多贵才行?这么贵的车,谁买啊?根本卖不出去!”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一个都不用减配。
温调管道留着,避震也留着,但铜避震还是不够好,到时候一起上钢造避震,七层朱漆留着,铜质铭牌也留着。
沈公事,我们怕的不是贵,我们要的就是贵。
你只管造出来,怎么卖到时候看我的。”
沈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看着辛缜那副从容笃定的神色,终究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沈方这个人,或许在商业上不算精明,但他有一个好处,一旦上官拿了主意,他便能把质疑和顾虑都吞进肚子里,一门心思去把事情办好。
当下他便不再啰嗦,将图纸仔细收好,正色道:“那行,那小人先按这三款各造一辆样品车出来。
您亲自试试车,哪里不妥咱们再改。
至于那钢件配件,等军器监那边钢铁造出来,到时候更换就是了。”
辛缜点头道:“可。”
与御辇院这边沟通妥当,辛缜便离开御辇院,径直回了承旨司。
他在值房里坐定,让吏员去南郊的军器监跑一趟。
大宋负责兵器制造的衙门有好几个,其中军器监是最大的一个,掌兵器甲胄制造之事,下辖东西作坊、皮角场、作坊物料库等多个部门,集中了大宋最顶尖的铁匠和冶铸工匠。
辛缜点名要找军器监里最老练的铁匠来,吏员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人带了回来。
来的这位铁匠姓霍,人称霍铁手,五十来岁,须发已经花白,但双臂粗壮有力,一双大手布满了老茧和火星溅出的烫痕。
他在军器监里干了一辈子的铁匠活,经手过的刀枪剑戟不计其数,监里的年轻工匠都叫他一声霍师傅。
霍铁手头一回被叫到枢密院来,站在辛缜的值房里多少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直到辛缜笑着给他搬了张凳子,又倒了杯茶,他才稍稍放松了些。
辛缜也不多寒暄,取出那张转向机构的示意图,摊在霍铁手面前,将前轴转向架、主销、铰接短轴的原理简单讲解了一遍,然后问道:“霍师傅,你看这个东西,若是用现在最好的铁料,能不能扛得住满载马车的重量?尤其是高速奔驰时突然变向,所有力道都压在这几个点上,会不会一下子崩断?”
霍铁手拿起图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
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图纸上比划了几下,又掂了掂图纸的边角,仿佛在掂量一块铁料的分量。
看完之后,他连连摇头,声音粗哑而直率:“大人,不瞒您说,现在咱们军器监最好的铁也吃不住这个劲。
您画的这个构件受力太大了,寻常铁件韧性不够,装上用不了几回就得从主销根部齐刷刷断开。
百炼钢倒是能撑住,可百炼钢得来不易,一块精铁反复锻打折叠,几百次的火候才能出一块,平时只用来打上将的佩刀和御前仪仗的枪尖,哪里舍得拿来做这么大的车轴件?
千炼钢就更不用说了,那是锁子甲上才舍得用几片的宝贝,一整个车轴得用掉多少?莫说咱们军器监没有这个先例,就是有,那价钱也没人出得起。”
辛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走,带我去你们军器监看看。”
霍铁手忙不迭地起身,领着辛缜出了承旨司,一路往南郊的军器监去了。
军器监占地颇广,分了好几个作坊,辛缜跟着霍铁手穿过了几道门,走进了冶铸作坊。
一踏进去,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炭的味道,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不绝于耳。
辛缜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得十分仔细。
他发现军器监的冶铁设备虽然规模不小,但可以改进的地方着实不少。
首先是高炉,炉子倒是有几座,但形制偏矮偏胖,炉膛的径高比不够理想,热量损失大,炉温上不去。
其次是鼓风设备,用的还是最传统的悬扇式鼓风机,几个学徒轮着用手推拉,风力时大时小,炉温自然也忽高忽低。
至于燃料,他注意到炉旁堆的全是木炭,一块煤都看不到,便问霍铁手为什么不用煤来炼铁。
霍铁手解释道,用煤烧出来的铁太脆,含了硫,一锤下去就裂,根本不能用来打刀枪。
辛缜听完之后,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改造方案。
他让霍铁手把军器监的几位老师傅都叫到一处,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面,捡起一块石炭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座更大的高炉,炉膛径高比拉大,炉壁加厚,预留了双侧进风口。
然后又画了一套他记忆中的水力木扇风箱:利用水力驱动一个大型木制活塞,活塞在一个封闭的木箱内往复运动,两端各设进风口和出风口,通过一套活门控制气流的单向进出,将空气源源不断地压入炉膛。
他一边画一边讲解,从水力驱动轮的转速比讲到活塞与木箱壁的密封,几位老师傅起初还有些迟疑,听到后面越听越兴奋,有几个当场便蹲在地上用手指跟着画了起来。
画完高炉和风箱,辛缜又讲起了洗煤的法子。
他说煤之所以让铁变脆,是因为煤里头含着一些杂质,烧的时候渗进了铁水里。
其实解决的办法并不复杂,把采来的煤敲碎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倒进竹筐里,浸入流水中反复淘洗。
煤块里的硫分和石渣比煤重,会沉在水底,而干净的轻煤会浮在上层,只取用上面的轻煤去炼焦,再用焦炭来炼铁,铁便不会脆了。
霍铁手听完,一拍大腿,说这个法子听着简单,可他们这些炼铁炼了一辈子的老家伙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
不过霍铁手随即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搓着那双粗大的手掌,有些迟疑地说道:“大人,您说的这些法子,小的听了都懂,无论是高炉加高,还是水力风箱,还有那洗煤的法子,都是能做的事。
可是这些东西一动起来就得花钱,不是小数。
咱们军器监的上官未必肯点头,这几年朝廷拨款一年少过一年,监里的炉子坏了好几座都没钱修,哪里还敢折腾什么新花样?”
辛缜听罢,也不多说,让霍铁手立刻领他去见军器监的勾当公事。
这位勾当公事姓孙,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文官,面皮白净,看上去文质彬彬,却整天与铁水炉火打交道,说起来也是一肚子苦水。
他自然认得辛缜,如今三司上下谁不知道这位辛判官是王计相的心腹,手里捏着好几个官营产业的生杀大权,连煤厂和菜洞子那种日进斗金的买卖都能一手操持起来。
当下听辛缜说要改进炼钢技术,孙公事二话不说便点头同意,只是苦着脸摊了摊手:“辛判官,您要办的事,下官绝不敢推诿。
可是您也瞧见了,咱们军器监这些年穷得叮当响,账面上连修两座旧炉的余钱都拿不出来。
要建新高炉、造水力风箱,这工料钱……”
辛缜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这边拟一个请款札子,把建高炉、造风箱、改水力、洗煤炼焦各项开支列清楚,递到度支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