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84节

  秋娘派了梨花过来传话,说院门口的请帖已经堆了将近一尺高,来送帖子的仆役和信使依旧络绎不绝,有几家甚至派了管家守在巷口,专等辛缜回府便要当面呈帖。

  辛缜听完,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让梨花回去告诉秋娘:一概婉拒,就说有公务在身,恕不能赴约。

  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元宵假期里回城。

  如今各大豪门争相邀请的阵仗一出,他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笑话,那些请帖背后的心思,他不用看也猜得到,无非是借着请客的名头,想亲眼看看这个在宣德楼上出了风头的少年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能趁机攀上几分交情,日后便多了一条门路。

  对别的官员来说,这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元宵佳节的宴会,名流云集,觥筹交错之间,不知能结识多少人脉,铺开多少关系网。

  大宋的官场上,人脉就是升迁的梯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对辛缜来说,有些关系,不接触反而比接触要好。

  他现在的处境,与一般的六品京官截然不同。

  论顶层关系,他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条令人咋舌的阵容。

  官家赵祯对他的赏识,从煤厂到菜洞子,从西北军功到如今委以军校重任,一次次的实际差遣早已证明了这份信任的分量。

  韩琦是他的老上司兼叔父,在枢密院中处处为他铺路,连军校的经费和名额都是韩琦亲自在中书帮他磨下来的。

  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从庆州到汴京,从经义到为人处世,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三司衙门里的大事小情,从不吝惜给他机会历练,今晚上在宣德楼上的放肆大笑,更是当众向所有人表明了这小子是我的人的态度。

  还有欧阳修这个文坛宗师,那晚在宣德楼上拉着他的手称他是天生的文化种子,这句话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举荐都管用。

  有了这几个人在背后,辛缜在朝中已经不需要再去刻意经营什么人脉了。

  顶层的支持稳如磐石,中下层的关系网也足够坚实,枢密院的官吏、三司的官吏,这些基本上都是十分得力的中下层。

  更何况,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绝不是小修小补的改良,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当变革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文官集团中那些有识之士、志同道合的人,自然会站到他这一边来,不是因为喝过几顿酒、攀过几分交情,而是因为他们认同变革本身。

  而那些反对变革的人、利益受损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他的敌人,届时在酒桌上说过什么漂亮话、递过什么名帖、攀过什么远房亲戚,全都不作数。

  所以,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注定没有意义的应酬上,不如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五六天的元宵假期,辛缜就全部泡在了军营里。

  他的作息比在枢密院当值时还要严苛。

  每天天还没亮,军营里的起床号角一响,他便起身洗漱,换上那件在军营里常穿的半旧便袍,与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一同列队晨练。

  卯时的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操场上冻硬的土地被几百双脚踩得咚咚作响,队列跑步的呼号声在空旷的冬日原野上远远传开。

  辛缜跟在队伍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一圈又一圈,背上的便袍被汗水微微浸透,又被寒风迅速吹干。

  晨练之后,他端着碗与学员们一起排队打早饭,大锅熬的粟米粥,切得厚薄不一的腌萝卜条,每人两个杂面蒸饼。另有一两的肉干。

  他寻个角落里坐下,吃得跟学员们一样快一样干净,吃完把碗一搁,便径直去讲堂。

  上午的时光,他全部交给了讲师们。

  教材的最后几版校样要逐页核对,常安民老军校负责的阵型图册,八种基本阵型的布阵图、行进图、接敌图已经全部画好,但图上的箭头标示出了几处疏漏,辛缜趴在大案上与常安民一笔一笔地改。

  粮草辎重手册改到了第五版,三位老后勤宿将已经精疲力竭,辛缜给他们沏了茶,说再熬一熬,等这一版校完就付印,几位老吏员便又打起精神继续埋头苦干。

  旗谱的图样倒是基本成型了,但还有几个旗语的动作分解不够直观,辛缜便让画师当场改,改完了拿给门外站岗的卫兵看,卫兵看不懂就继续改,一直改到卫兵一眼就能明白为止。

  下午若是天气晴好,辛缜便会去操场上旁观实战演练。

  这几天虽然还没正式开战术课,但几位训武官已经开始带着学员们做一些基础的对抗演练,红蓝两方各执木刀木枪,在划定的区域内互相攻防。

  辛缜也不多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场边看,偶尔低声在随身的小本上记几笔,回头再找带队的训武官单独交流。

  若是天气不好,讲堂里便会组织战例推演,辛缜让老军校们把西北战场上的真实战例一个个拆开来,地形画在黑板之上,兵力标注在两侧,让学员们轮流上台扮演双方的指挥官,做出各自的判断和部署。

  推演完之后,老军校再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讲一遍,当时是怎么判断的,后来战局是怎么发展的,哪里赌对了,哪里犯了错。

  学员们听得入神,常常一堂推演课从午后一直延续到天黑,油灯点起来了还不肯散。

  至于晚上,辛缜便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点亮两盏油灯,开始温习贡举策论。

  锁厅试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近,他已经把本朝典章制度相关的部分翻来覆去啃了不下三遍,又把范仲淹给他圈定的几十篇范文一篇篇地默写、批注、重写。

  他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上榻睡去。

  如此几天下来,成效倒也十分显著。

  教材的最后一版校样全部定稿,付印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只等过完元宵假期便将书稿送往印坊开印。

  几位讲师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虽然疲惫不堪,但看到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而更让辛缜在意的收获,则是另一桩。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他当然没有跟每一个人都熟到能叫出名字的程度,时间毕竟太短,学员人数又太多,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与每一个人都单独深谈。

  但学员们都认识他了。

  不仅认识他这个人,更知道他是谁。

  这位辛承旨向朝廷提出了创办军校的计划,是他在韩枢相和范参政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才争取到三百多个名额,是他在枢密院的公文堆里一页一页地审批经费和物资,连他们现在用的被褥、吃的伙食、读的教材,都是这位辛承旨一手统筹起来的。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辛缜自己去跟他们说的。

  他在军营里从不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因为没有必要。

  学员中那些从西北选拔过来的,特别是那些亲自参加过宋夏战争的,自然有话要说。

  这些人亲身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对好水川、定川寨这些战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

  当年他们只知道跟着上司的命令走,只知道那一仗打得很顺、那一仗赢得很漂亮,却并不清楚背后到底是怎样一番运筹帷幄。

  直到进了军校,与其他人交流,听说辛缜在西北所做的事情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一仗背后,竟然是这个人在谋划,原来那一场让他们死里逃生、大获全胜的反埋伏,竟然是这个当时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幕僚一手设计的!

  这种震撼,比任何刻意营造的权威都要来得深刻。

  参加过好水川之战的学员,在听到辛缜在好水川设计反埋伏策略的时候,这才恍然大悟,说当时原本是说要跟着任福将军沿着好水川北上的时候,忽然怎么就改变了计划,连着在驻地里又准备了几天,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等候最佳伏击时机呢!

  参加过定川寨之战的学员,在食堂吃饭时围坐一桌,把当年那一仗的亲身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其他没有去西北的同袍听,讲完之后拍着桌子感叹,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中了埋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结果天亮一看,被包了饺子的竟然是西夏人!我还不知道呢,原来那一仗的诱敌深入之计,就是辛承旨定的。”

  这些故事在学员中间口口相传,几天下来,辛缜的形象便在学员们心中彻底立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大人物。

  他每天跟他们一起出操,一起吃大锅饭,一起在操场上吹冷风,偶尔还会停下来纠正一个学员的站姿步姿,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可他同时又是那个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略奇才,是那个在宣德楼上出口成章、一夜之间让整个汴京为之疯狂的少年词人,是那个亲手为他们编教材、争取名额、筹措经费的山长……虽没有山长之名,却有山长之实。

  这种平易近人与深不可测并存的反差,让学员们在敬畏之余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有很多学员开始主动往辛缜面前凑。

  在食堂打饭时故意排在他身后,就为了能跟他说上两句话。

  在操场上休息时假装过来请教问题,实际上就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在推演课上争着上台演练,因为只要表现得好,辛承旨便会开口点评几句,那几句点评在学员们看来便是无上的肯定。

  即便是那些性格内向、不善于表现自己的学员,虽然没有凑到辛缜面前,但每次见到他时,也都会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行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员们在私下里称呼辛缜时,已经不再用辛承旨这样的官方称谓,而是叫他山长。

  山长这个称呼,本是指书院的主持者,是岳麓书院、应天书院那些大儒的专属尊称。

  这些学员把军校当成了一所书院,把辛缜当成了这所书院的山长,这不仅仅是一种尊重,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将他视作自己精神导师和引路人的归属感。

  辛缜第一次从曹平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心下十分高兴。

  他最初对赵祯和韩琦、范仲淹等人陈述创办军校的理由时,说的是一套公开的、冠冕堂皇的话,就是利用这批从底层选拔上来的青年将领,逐步打破将门世家对军队的控制,从而加强朝廷对军队的直接掌控,为日后整顿冗兵、裁汰老弱、重建禁军战力打下基础。

  这个理由当然是真的,也是他真心想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冗兵是大宋最深的积弊之一,一百多万禁军吃着空饷、占着编制,真正能拉上战场的连一半都不到,这种局面必须改变,而改变的前提就是朝廷能够真正控制军队,而不是被那些世代盘踞军中的将门世家所绑架。

  但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止于此。

  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创办这所军校,亲自编教材,亲自选讲师,亲自跟学员们同吃同住同训练,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替朝廷培养一批能干的基层军官?

  不,他真正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推动这所军校,仿照的是后世黄埔军校的模式。

  在这座军营里,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不只是在学习怎么打仗,他们还在建立一种超越上下级关系的情感纽带。

  同铺的学员之间是同甘共苦的同袍之情,讲师与学员之间是传道授业的师生之情,同一期的学员之间是同窗共读的同学之情。

  这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便会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羁绊,一种在这个时代还从未被有意识地塑造过的新型的军事利益集团。

  是的,他想要打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届毕业生都会被派往各地禁军中去任职,有人会去河北前线,有人会留在汴京禁军,有人会派往南方各路巡检。

  他们分散开来的时候,不过是几百个低级军官,微不足道。

  但他们之间会保持联系,会互相提携,会在军中的不同位置上遥相呼应。

  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当军校的毕业生遍布各路禁军、当那些由同学情和师生情织成的网络逐渐覆盖整个大宋军队的时候,高级军事领导的位置上将越来越多地出现同一个学校的出身。

  而辛缜,作为这所军校的创办者、教材的编写者、第一批学员的山长,天然就是这个集团的最高领袖。

  当然,这条路上最大的隐患是赵祯的态度。

  没有一个皇帝会乐意见到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利益集团,更不会乐意见到某个人在军队中拥有超越皇权的影响力。

  辛缜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等军校的运转走上正轨之后,他会主动请赵祯担任军校的校长,让每一届毕业的学员都成为天子门生。

  到时候,这些学员对辛缜的感激和忠诚,在表面上会被天子门生这个身份所覆盖,赵祯只会看到一群对他感恩戴德的青年将领,而不会察觉到这群青年将领背后还有一条更隐秘的纽带。

  这样一来,赵祯便不会怀疑,朝臣们也无话可说。

  但归根结底,人心是掩盖不住的。

  赵祯虽然只有三十四岁,但身体也不算康健,而且大宋的官家素来不是以长寿著称的。

  而辛缜今年才十几岁。

  十年之后,当这一批又一批的军校毕业生在禁军中生根发芽、爬到都监、钤辖甚至更高的位置时,辛缜也不过才二十几岁,正值壮年。

  而到那时候,不管官面上谁是校长,在那些从这座军营里走出来的将领们心中,真正的山长只有一个。

  而辛缜缔造这个利益集团的原因,是因为他要做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新。

  大宋立国以来,文官集团的势力根深蒂固,地主士绅盘根错节,整个国家的利益格局如同一块浇筑了百年的铁板,坚不可摧。

  仅仅依靠文官集团内部的自我更新,是绝不可能撼动这块铁板的,历史上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那些满怀理想的改革派文臣,在没有武力做后盾的情况下,面对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辛缜不是范仲淹。

  他不想做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他要做劈开惊涛骇浪的刀。

  军队,就是他淬炼这把刀的熔炉。

  武将在大宋朝的地位素来低下,在文官面前连腰杆都挺不直,他们渴望提升地位、渴望得到尊重、渴望在朝堂上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而辛缜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团结在自己身边,将他们凝聚成一股足以与整个文官利益集团抗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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