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也不隐瞒,这些事情在京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道。
他便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西北军中效力,参与了对抗西夏的战事,多少立了些功劳,回京后蒙老上司韩琦韩相公赏识,便提拔到了枢密院当差。
“韩枢相?”
老太公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凝,神色更是一瞬间的震惊。
韩琦韩稚圭,如今大宋朝堂之上权势最盛的宰执,知枢密院事,手握军国大权。
更令人称道的是,韩琦在西北主持军务多年,与范仲淹并称“韩范”,屡挫西夏兵锋,为大宋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样的人物,在延津崔氏这样的地方世族眼中,那几乎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只能仰望而不可企及。
辛缜竟然是韩琦的人!
“原来缜儿是韩相公用过的人。”
老太公的语气愈发热络了,脸上笑意盈盈,“好好好,韩相公慧眼识珠,缜儿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辛缜看着外祖父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中不由哂笑。
方才初见时,这老头子看到自己这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今听到韩琦两个字,立刻便换了嘴脸,这转变之快之自然,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辛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恭谨地应答着,时而含笑点头,时而谦逊几句,将场面上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在这期间,大舅崔应站在一旁,屡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每次都被老太公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
老太公或是忽然问辛缜一句话,或是起身给他添茶,或是指着墙上一幅字画说几句闲话,总之就是不让长子有开口的机会。
崔应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也只能干着急。
辛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只当瞧不见,依旧陪着外祖父谈天说地。
如此聊了许久,从枢密院的差事聊到西北战事,又从西北战事聊到朝中格局,老太公兴致极高,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
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般时辰,精神便有些不济了,说话间打了几个呵欠,眼皮也有些往下耷拉。
辛缜一直留意着,见状立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已晚,外祖今日劳顿,也该早些歇息了。
缜儿告退,明日再来给外祖请安。”
老太公确实是乏了,便也不多留,只是又拉着辛缜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放他离开。
走出退思斋,夜风一吹,辛缜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在书房中与外祖父虚与委蛇,虽说不累,但到底有些气闷。
崔应送他回厢房。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走了一小段路,崔应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缜儿,”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几步,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舅父问你个事。”
辛缜脚步不停,淡淡道:“大舅请讲。”
崔应轻咳了一声,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才低声道:“听说……那个菜洞子,是你在掌管,是也不是?”
辛缜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大舅一眼。
崔应眼中放光,那目光比方才在书房中知道他是枢密副都承旨时还要热切几分。
“是。”
辛缜回答得干脆利落。
崔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往辛缜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缜儿啊,你看,咱们延津这边的水土跟汴京差不了多少,地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舅父寻思着,你那菜洞子的技术……能不能拿出来,在延津这边也种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不比外人。
到时候挣了银钱,利润定然少不了你的,舅父给你这个数……”
他说着比了个手势,目光炯炯地盯着辛缜,“如何?”
辛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原以为这大舅方才在宴席上那般殷勤,又屡次在书房中欲言又止,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拿些新鲜蔬菜瓜果,转手倒卖一番,从中赚个差价罢了。
冬日里这一把新鲜蔬菜本就价比黄金,能稳定拿到货源,确实是一门好营生,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自己这次来了,原本也想着若是崔氏这边提出,那也可以匀一些过来,反正卖给谁不是卖嘛。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舅的胃口远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蔬菜瓜果的买卖,而是菜洞子本身,那套完整的技术、诀窍、以及辛缜颇花费了不少心血才摸索出来的整套种植方法。
这是要连锅端走啊。
辛缜看着崔应那张满怀期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 第一百四十章 一家子蠢货!
辛缜听完崔应这番话,半晌没有言语,心中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人十分难受。
他看着崔应那张堆满精明算计、却又自以为是的笑脸,心中不由得冷笑。
怪不得崔氏混成这个鸟样。
就眼前这种货色,目光短浅、贪得无厌,还能主持崔氏的家族事务?
看来延津崔氏所谓世代书香、名门望族,骨子里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种家族若是不没落,那才叫没有天理。
辛缜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丝毫不露。,当下只是微微一笑,推脱道:“大舅有所不知,这菜洞子的技术,原本是宫里拿出来的。
当初官家体恤百姓冬日无鲜菜可食,才命人将这法子从宫中传了出来。
只是核心技术都掌握在几位宫里出来的老人手里,旁人根本学不去。
外甥不过是个代管之人,日常经手的事情,无非是调配人手、记账核算这些杂务罢了。
要说让我把技术拿出来,实话说,外甥自己都不知道那技术是怎么回事,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将“宫里”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桩生意是皇帝陛下和宫里的生意,水有多深你自己掂量,最好趁早打消念头,免得惹火烧身。
辛缜自觉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但凡是个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该听得出这弦外之音,知难而退了。
然而崔应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缜儿你这话说的,如今汴京城里洞子菜这么多,哪能都是宫里的老人在操持,肯定招了不少种菜的农夫吧。
那些农夫天天在菜洞子里干活,该怎么烧火、怎么保温、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采摘,他们心里能没数?”
他说到这里,眼珠一转,语气愈发热络起来:“你帮大舅安排几个老资格的农夫过来就行,不用太多,两三个足矣。
只要人到了延津,剩下的就不劳你操心了,大舅我自有办法。”
辛缜听到这里,胸中那股浊气陡然间翻涌上来,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大舅不光是贪心,根本就是蠢,话都递到嘴边了,他竟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还以为辛缜在跟他讨价还价呢。
辛缜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是极为不耐。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把话挑明,以崔应这种蠢笨如牛的脑子,恐怕他永远也听不明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顾及什么亲戚情面了。
“大舅,”辛缜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目光直视崔应,一字一句地说道,“外甥方才的话可能说得不够明白,那外甥就再说得明白些,这菜洞子的生意,是陛下的生意,大舅在延津或许不甚清楚朝中情况。
近些年来朝廷国库空虚,年年用兵,处处伸手要钱,户部账上早就捉襟见肘了。
如今官家就指着京西的煤厂与这菜洞子的进项来填补亏空,这两处产出的银钱,每一文都是有去处的。
谁要是敢动这财源,谁就是断朝廷的命脉,谁动,谁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缓极重,已经有些疾言厉色的意味了。
谁料崔应愣了一愣,旋即竟是嗤笑出声来。
他拿手指点了点辛缜,那副神态活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傻话,满脸都是过来人的不以为然,道:“你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懂什么呀!”
崔应说着,颇为得意地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道:“你以为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能瞒得住多久?
大舅把话放在这里,你信不信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菜洞子就会遍布大江南北。
从汴京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宁府,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呢!
那菜洞子里的菜一车一车往外拉,难道还能用布蒙住不成?
光是一个汴京城,多少人在琢磨里头的门道,你以为能防得住,防不住的!”
他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大舅我也没有想要多少,胃口不大。
我就想要延津这一块地方的生意,就在延津本地卖,不进汴京,不抢你们的行市,这总成了吧?
到时候延津的富户冬天也能吃上一口新鲜菜,咱们又能赚上一笔,两全其美嘛,又碍不着谁。”
辛缜听到这里,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看着崔应那张兀自滔滔不绝的嘴脸,心里竟生出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与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此人眼中只有利益,却又蠢到连利益背后的风险都看不清楚,满脑子想的都是别人能赚他凭什么不能赚,却从不琢磨别人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赚这个钱、而他碰了就是死路一条。
与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辛缜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不再理会崔应的挽留,转身便走。
他脚步极快,三步两步便出了院门。
身后的崔应似乎还在叫嚷着什么,辛缜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径直向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崔应追了几步,见辛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得悻悻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望着辛缜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愠怒。
他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心中暗恨,越想越气。
在他看来,自己堂堂崔家大老爷,好声好气地跟一个毛头小子商议买卖,已是给足了面子。
这小子不但不识抬举,还敢拿什么陛下的生意来吓唬他?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六品小官,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崔应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阴沉地盯着辛缜离去的方向,暗暗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对付这个不懂事的外甥。
辛缜回到厢房之后,反倒很快将这桩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他在榻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胸中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仔细想想,倒也不值得为这种事情动肝火。
崔氏再怎么说,也只是母亲的娘家,并非他辛氏宗族。
若是辛氏家族里头有人心思不良,跑来跟他耍这种无赖手段,那他还真得好好费一番心思去处置。